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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哼。”

朱昌鵬不知多少次冷哼, 面上露出厭惡的表情。

然而他也知道, 正梧洲修士旁的不行,但于琴道方面多有研究。

來之前, 朱昌鵬一直把千晴當做唯一的對手, 除了千晴, 誰都看不上眼。

這個臨子初看上去一副尋常書生模樣,除了相貌是頂好, 雙眼左近xue位紮滿銀針以外, 其餘的沒什麽特殊的地方。

安靜的,沉寂的, 和千晴截然相反的性格。

這樣的臨子初, 明明比千晴年紀大, 被稱為師兄,卻永遠是正陽仙宗排行第二的人物,沒有千晴富有攻擊性,也沒有千晴那樣強的戰鬥力。

究竟有什麽可怕的?

朱昌鵬想不明白, 也不想去想。

他坐回二師弟結界那邊。

坐下身的一瞬間, 不知為何, 朱昌鵬的心還是不由得一沉再沉。

有什麽可怕的?朱昌鵬确實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同樣不知道。

那就是,為何在他說出‘善慈散人’這四個字的時候,正陽仙宗的那幾名修士,臉上登時露出微妙的神情?

為何千晴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 仰頭大笑?

朱昌鵬表情嚴肅到可怕的地步,眼睛看看臨子初,又看看二師弟,緊張之情,不可言表。

與他的緊張截然相反的,自然是千晴率領的正陽仙宗幾位修士了。

他們見到臨子初斂神撫琴,不由開口贊嘆。

“臨師兄彈琴的姿勢當真高雅。”

“不錯,這把冰藍色的伯玉琴與臨師兄好生匹配。”

“你們不要吵了,快快住口,專心聽臨師兄彈琴。”

“不是還沒開始呢嗎?”

“那也不要吵!”

然而不用提醒,當臨子初的雙手碰到琴弦時,衆人聽着伯玉琴發出的宛若天籁的聲音,紛紛屏住呼吸。

便見臨子初雙手撫琴,左手四指輕按,右手四指連滑,伯琴琴弦震顫,發出猶如蒼穹般無垠廣闊的聲響。

浩浩天地,滾滾霧浪。

風雷忽變,鉛雲翻騰。

臨子初左手擡起,雙手齊挑,手指如飛,在琴弦上迅然移動。

剎那間,浩瀚的雲霧間,便是暴雨傾盆,滂沱雨幕,将雲霧沖散。

琴聲铮铮,發出冰玉碰撞的清脆聲音。

眼見臨子初雙手彈奏的速度越來越快,到後來幾乎看不到他手指的形狀,只能看到手背皓白的顏色,與少年人潔白的衣袖連成一片。

驟雨來勢洶洶,好似銀河倒洩。

狂風呼嘯朔朔,猶如黑蜂撲面。

臨子初雙手不斷的撥動琴弦,琴音連成細密的冷雨。

這首《雲雨劫》,臨子初好像練習過千萬遍一般,彈奏得行雲流水,氣勢磅礴。

衆人坐在臨子初結界前,聽着他彈奏出的這首《雲雨劫》,背後均是冒出一身冷汗!

這是何等驚人的音律天賦,僅憑一把琴,一首曲,便能讓人聯想到烏雲漫空,暴雨雷鳴,獨身一人的修士,浸泡在寒冰池裏。這樣共情的程度,本不應該出現在一個只有金丹修為的修士身上。

然而他的演奏遠沒達到極限,在《雲雨劫》的另一個高潮處,他右手忽而抓住伯琴的五根琴弦,左手勾起,做如弓狀,規律的切動伯琴琴弦。而後右手猛放,再攏,又放。

一陣衆人從未聽過的豪邁聲音,猶如嵯峨峰巒,夜刮暴雨,水勢入骨。

不僅是正陽仙宗的仙修,便是東陵仙宗的那幾位修士,也都驚訝的厲害。

《雲雨劫》這本琴譜殘卷,比起《巫山泣》來說,完整程度尚算好些,大體上的輪廓都是完好的,只有些許地方缺漏。有些驚才絕豔的音道修士,能自行将缺漏的地方彌補起來。但因為能力頗為有限,沒有形成衆人一致同意的補缺,是以《雲雨劫》至今仍是殘本。

殘本之中,偶有缺漏,會以文字形式注解,端看後人如何發揮。

譬如方才臨子初演奏的那段,琴譜上如是寫道:

“急雨亂珠,雨滴如繩,生關死劫,愁生厭起,人琴瑟瑟。”

殘卷裏的描述是如何的晦澀難懂,常人見到,無不頭痛發愁。

沒有曲譜,修士彈奏,只能靠自身想象。

像臨子初這樣切琴、攏琴的動作,實在是犯了伯玉琴法的大忌。在座所有修士,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偏這琴聲又是如此的玄妙,如此與曲譜貼切,讓人不得不服。

再看東陵仙宗二弟子,他也彈到這部分,然則指法沒有臨子初這樣的狂放,而是中規中矩,靠指速彈奏出暴雨的幻象,但實然沒有演奏出曲譜‘生關死劫’四字的精髓。

只見臨子初結界內,站在伯玉琴旁的平沙落雁,随着節拍輕晃腦袋,雙翅時不時展開,露出背後斑駁的畫面。但很快又能恢複神智,沒有展翅飛起。

精湛到令人無法喘息的高超演奏,眼看便要進入尾聲。

坐在臨子初結界外的正陽仙宗修士,各個握緊雙拳,屏住呼吸,期待的看着前方。

臨子初不負衆望,最後的收尾彈得極準,幾個尋常人注意不到,但實難彈奏的關鍵點,臨子初以完美的技巧,沒有任何出錯的地方。

待到臨子初雙手上擡,離開伯琴弦時,餘音好似還回蕩在衆人的耳邊。

“好!”

千晴忍耐不住,忽而長身站起,以手拍掌,興奮地臉頰連着脖頸都紅了。

阿毛站在千晴頭頂,兩只腳站立,其餘六只,三三為對,微不可聞地跟着主人輕輕鼓掌。

千晴右手一揮,指向朱昌鵬,道:“這下你可心服口服了罷!”

朱昌鵬面皮抖動,氣道:“善慈散人和你們有什麽關系?”

“哈哈,”千晴得意道:“好教你知,善慈散人便是我愛侶的恩師,也曾教養過我宗玄英仙尊。”

“……”朱昌鵬暗道不妙,因為他也知道,臨子初現下屬于玄英仙尊麾下。話說這個愛侶是什麽意思……是騙人……還是難不成……

該死,早知這臨子初是正陽仙宗小仙主的道侶,朱昌鵬便不會這般小瞧于他。

不過誰又能想到千晴二十餘歲的年紀,早早就有命定之人?

要知像千晴這樣的地位,有了愛侶,四洲之內必定是人盡皆知。

說不定千晴只是随口一說,诓騙朱昌鵬。但朱昌鵬左想右想,也不知道這鬼話有什麽意義,心中多有郁結。

恰在這時,臨子初最後一音全然消失,結界內恢複寧靜。

站在臨子初琴邊的平沙落雁,‘嘎嘎’叫了兩聲,撲打翅膀,俯下身子,對着臨子初的琴,人般低頭,似是鞠了個躬。

這樣的姿勢表示平沙落雁心悅誠服,認可臨子初的琴技。

正陽仙宗其餘修士見此,也跟着千晴站起身來,大聲喝好。

不一會兒,又聽到東陵仙宗三位修士歡呼聲,原來他們那邊也同樣得到了平沙落雁的認可。

奎山道:“真說起來,臨兄比對方彈得可好太多啦,無奈對方的平沙落雁在結界內,聽不到臨兄這驚為天人的演奏水平。”

“沒辦法,這場‘巫山雲雨’對決的規則便是如此,只要能得到平沙落雁的認可,就不算輸。”

“這可……”

不僅正陽仙宗的人這樣想,連東陵仙宗的三個修士,也不由暗嘆一聲:“好險!”

這臨子初年紀輕輕,琴法方面當真無可挑剔。

一首《雲雨劫》演奏的出神入化,沒有半點錯漏。

不過,我宗二弟子演奏的同樣可圈可點。沒錯,按照這樣進行下去,說不定能反敗為勝。

朱昌鵬握緊了拳頭。

很快的,下一輪抽曲開始了。

臨子初素手前伸,将平沙落雁口中銜着的宣紙放到手中。

攤開一看,臨子初不禁微微皺眉。

又見東陵仙宗那邊二弟子,抽到宣紙,低頭一看,低低‘啊’了一聲,顯然頗是為難。

原來,兩人手中的宣紙寫的又是同樣的內容。

“巫山泣”。

十大名曲排行榜中,最難演奏,琴譜破損最嚴重的名曲,非《巫山泣》莫屬。

其中一處高潮已然缺失,要想彈奏,全憑修士自己想象。

也有音律修士試圖修補《巫山泣》,然而水平不夠,不能以服衆。

東陵仙宗二弟子抽到這張宣紙後,愣了好一會兒,下定決心後,放開開始彈奏。

再看臨子初那邊,他低頭若有所思地看着琴弦,停頓的時間,比東陵仙宗的弟子還要長。

正陽仙宗修士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臨子初不會彈奏這首曲子。

雖然心知即使一首敗落也無妨,但若是影響到了臨子初的士氣,可就不好了。

就在正陽仙宗修士憂心之時。

忽見臨子初赫然擡頭,望向前方。

坐在臨子初正前方的,便是千晴了。

臨子初這一擡頭,看着的地方,好巧不巧,正好對着千晴的眼睛。

千晴的心怦然一動,啓口似乎要說些什麽,然而最後還是什麽也沒說出口。

臨子初分明看不到對方的,然而隔着結界,他們二人的眼神竟然還是對在了一起,也真不知是巧合,還是天意如此。

這樣過了一息時候,臨子初閉上雙眼,複又睜開。

他舉起雙手,将眼側太陽xue左右的銀針,拔下一根。

劇烈的疼痛引得臨子初呼吸一停,但很快的,臨子初動作如飛,将插在眉眼間的所有銀針皆盡拔下。

剎那間,站在一旁的平沙落雁嘎的一聲,向旁邊站了站,要離這個冰雕般的人遠些。

蒲青蘿道:“臨師兄相貌如此高雅俊挺,平日裏被這些銀針遮擋了一半有餘,真是可惜。”

千晴道:“哼,哪裏輪得到你指指點點。”

“我不過是說說罷了!”

千晴露出厭惡的表情,轉過頭去不看蒲青蘿,只喃喃道:“……誰也不能說他。”

結界裏的臨子初當然聽不到外界的議論與争執。

他輕撫琴弦,彈了第一個音。

與《雲雨劫》的氣勢磅礴截然相反,臨子初雙手輕移,聲調好似情人低語,吟聲測測,耳厮鬓磨。

而後輕快的音律陡然變得沉重起來,空氣中也彌漫着那種猶如皮革般粘稠的悲傷感。

傳聞,這首《巫山泣》的撰者,是一位年紀不足百歲的女性修士,她的愛人無法開脈,沒有修行資質,只是尋常人,享百年壽命。

在與凡人愛侶度過的百年時光中,女修使盡各種辦法,均不能延續愛人的性命。

最後她眼睜睜看着愛人死去,将他親手葬在巫山下,大哭一場後,譜成這首《巫山泣》。

這首《巫山泣》被稱為十大名曲,實際上是因為它的高潮處令人聽之既泣,可惜現在聽不到了。但傳世名曲之所以是傳世名曲,自有不凡之處,尋常人只聽到殘存的地方,便能體會到撰者悲傷欲絕,又無可奈何的心情。

便在這時,東陵仙宗的二弟子快臨子初一步,彈完前奏,即将步入高潮,也就是先前說過的,殘存琴譜中沒有的部分。

這二弟子好生為難。他雖然見過《巫山泣》的殘譜,也練過,然則這段空缺的高潮,他并沒有想出應當如何去彈。

畢竟這二弟子只有金丹修為,年紀尚輕,雖知曉男女之情,但尚在熱戀之際,體會不來生離死別,自然創作不出《巫山泣》這種肝膽俱裂、生不如死的悲怆之曲。

眼見東陵仙宗二弟子彈琴的手指略有猶豫,而後逐漸有停頓,琴聲登時變得凝滞起來。

站在二弟子琴邊的平沙落雁‘呀啊!’‘呀啊!’的怪叫,跳躍到二弟子手上,用腳爪踩踏,逼迫他站起身來。

那二弟子一個愣神,便被平沙落雁毫不猶豫地趕出結界。

東陵仙宗衆位不約而同露出失望的表情,但也無人責怪,畢竟二弟子做的已經極好了。

這種情況下,正陽仙宗一定會取得勝利,東陵仙宗的幾位再無競争之心,只是有些好奇,紛紛轉過頭去,想看臨子初這局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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