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鳳昭明頓了頓, 啞聲道:
“百忍宗主……”
“昭明,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也知道你為何不敢表露心跡。”白藏仙尊柔聲道:“可是咱們修仙之人, 本是逆天掙命。這命若是活得不痛快, 那也不需争搶了。修行大道苦不堪言, 更應修行本心。所謂本心,便是自己喜歡的, 不顧一切也想牢牢抓在手中的。”
“……”“近日小老兒身體不适, 經常犯糊塗。”白藏仙尊嘆了口氣,道:“有些道理, 小老兒現在才明白……須知千晴不欠這世間什麽, 昭明, 你也不欠東昆仙主什麽……”
聞言,鳳昭明的身體微微發抖,他跪在白藏仙尊身邊,下颌弧度鋒利僵硬。
“野嶺仙人身為東昆仙主恩師, 擅長占蔔星象。他早已算出, 東昆仙主命極至尊, 卻不得好死。那一日,即使沒有百忍宗主阻你,也有千忍宗主,萬忍宗主……昭明,這便是東昆仙主的命罷了,你又何苦去責怪百忍?”
鳳昭明心神激蕩, 卻不知應當辯解什麽。
他不由想起那一日。
演武會結束後,百忍宗主親自來到鎮穢峰,站在攘邪閣外,求見鳳昭明。
鳳昭明硬下心腸,毫不理會。
百忍以凡人之身,滴水不進,三天三夜,幾近昏厥。
逼迫的态度何其強橫,鳳昭明不得不請他進來,替他倒一杯藍茶。
可進了攘邪閣,百忍便不再咄咄逼人了。
他嘴唇蒼白,直不起身,想要靠在鳳昭明的胸前,卻被他躲了過去。
百忍狠狠摔在地上,心中大怒,眼神悲切。
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過了許久,百忍喃喃道:
“……你這樣狠心,是不想再同我多說一句話,也再不想見我了。可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訴你。”
“……”
“刁拙夥同柯婪奕綁走束忠仙君,要加害玄英仙尊。”百忍簡言道:“但刁拙缺乏克制玄英仙尊的手段,想請我出手,制住玄英仙尊。”
鳳昭明微微一怔,頓了頓,他俯身向下,伸手将百忍從地上抱了起來。
“你……”
百忍冷笑一聲,不問便答:“本尊所言句句為真,若有一句虛假,魂神俱滅。”
鳳昭明搖了搖頭,垂下眼簾,說出了方才被打斷的話:
“你為何甘冒大險,将此事告訴我?”
百忍大可直接拒絕刁拙,置身事外。
他将此事告知鳳昭明,便有聽他安排的意思,讓鳳昭明謀劃安排,掌握上風。
可這樣一來,百忍便得罪了刁拙。刁拙能做出這種事情,可見心腸狠硬,得罪了他,恐怕後患無窮。
是以此事多一個人知道,多一份危險。
“……”
百忍狠狠握住鳳昭明攬住自己的手臂,笑了一聲,便要從鳳昭明身上下來。
可他靈力封閉,累得太狠,身子一晃,眼看要摔在地上。
大抵是百忍被挖去內丹後,眼盲無法視物,總是容易摔倒。
鳳昭明眉端微蹙,擡手握住百忍的手臂。
百忍猛地回過頭,那雙向來沒有波瀾的眼中,湧出了極為強烈的不甘與痛楚。
“……你問我為什麽!”
“……”
“因為……在你心中,玄英仙尊的命,要比我重要的多了。我算得了什麽?”百忍道:“就算是我死一百次,一千次,你也……你也不在乎!”
鳳昭明握着百忍的手緊了緊。
那人眼中的痛苦猶如海水般,幾乎将鳳昭明淹沒。
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良久,百忍也沒有聽到鳳昭明的回答。
他自嘲地笑了笑,道:“你在乎的是玄英仙尊,我便只好将這件事告訴你。以免日後玄英仙尊有什麽三長兩短,你又來怪在我的頭上,對我喊打喊殺。我這條命,在鳳仙君眼中算不得什麽,在別人眼中,倒有些價值。”
鳳昭明胸口一痛,幾乎不能呼吸。
他松開百忍的手臂,輕聲道:“本君……”
頓了頓,他從袖中摸出一顆渾圓無比的內丹。
這內丹幽深莫測,方被拿出,便懸在鳳昭明掌心之中。
攘邪閣內登時彌漫着極為濃烈的光陰氣息。
百忍眼神一厲,道:“鳳昭明,你這是什麽意思?”
“當日情急之下,借走宗主內丹,對不住了。”
鳳昭明抿着唇,眼神真摯誠懇。
“……”
百忍神情不便喜怒,頗有些古怪的看着懸在鳳昭明掌中的內丹。
而後他長袖一揮,将內丹卷入袖中。
“多謝鳳仙君歸還,只是,若你當日剖我金丹時有今日這般的眼神便好了,呵呵。”百忍冷笑連連,道:“怕不是日後你要我假意協助刁拙,救出束忠與玄英,需要用到這顆金丹,所以才還給我的?真是好算計。罷了,誰叫本尊對你……,自甘犯賤。鳳仙君,告辭了!”
言罷,百忍一震衣擺,頭也不回地自攘邪閣離去。
鳳昭明上前一步,張了張口。
不是的。
……本君,不是不在乎。
回想起那日百忍轉身後通紅的雙眼,鳳昭明胸口一窒。
他的眼中露出極為掙紮、動搖的神情。
白藏仙尊看在眼裏,心中輕笑。
“這一次,百忍宗主以身犯險,救了玄英仙尊性命,早已可以抵消當年無心之過。昭明,哪怕是之前你與百忍有些龃龉,也不得再舊事重提。這是為師的命令,聽到了嗎?你若不答應我,小老兒死也不能閉眼咯。”
鳳昭明心中本就愛慕百忍,甚至到了要得罪貴族連家,與他結為道侶的地步。
雖因東昆仙主之事,不得已與他決裂,可鳳昭明心中痛苦,郁郁寡歡。
白藏仙尊看出鳳昭明心事,也知道這個徒兒性情剛硬,寧折不屈,是以開口提點。
“……是,師尊。”
“這才是好孩子。”
鳳昭明雙膝跪地,抱住白藏仙尊雙腿,心中感激,身體微微發抖。
此時此刻,鳳昭明強烈地想要見到百忍宗主,想站在他面前,将他緊緊的,緊緊的抱在懷裏。
白藏仙尊也看出鳳昭明的心思,他擡起幹枯的右手,輕輕撫摸徒兒的頭發,而後道:“去吧,昭明。算算時日,也快到百忍與束忠回來的日子了。”
然而,先回正陽仙宗的卻是玄英仙尊。
這位玄英仙尊平日裏總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
回宗時,他身上沒有受傷,可臉色相當難看。
玄英仙尊什麽也沒有說,也不讓人追問,徑直回到玄英仙殿後,再也沒有出來。
白藏仙尊得知後,卻沒有驚訝,只是親自廣發請帖,告知各大仙宗,下一任正陽仙主近日登臨的消息。
又過了幾日,臨近玄英登位大典,鳳昭明甚至想要動身親自下山尋人時,束忠方才來到了仙宗大門。
束忠遍體鱗傷,氣喘籲籲,是被幾位弟子用擔架扛着,往仁心峰搬的。
鳳昭明聽到束忠歸山的消息後,放下手中的事,親自前去迎接。
卻沒有見到心中想着的那個人。
束忠躺在擔架中,不停大聲呻吟:
“我受了重傷……這一次真是身受重傷!我的手,我的胳膊,我渾身上下每一根骨頭都痛啊……”
聽束忠呻吟聲頗為響亮,鳳昭明略微放心,猶豫了一下,他開口問:“百忍宗主何在?”
“嗯?”束忠道:“他将我送到正陽仙宗大門後,便回開源仙宗了。怎麽,鳳仙君,你有什麽事要對百忍宗主講嗎?”
鳳昭明心中失望,搖了搖頭。
束忠道:“這一路可是累壞了我們了,鳳仙君,你可要好好跟我賠不是。”
鳳昭明凝神想着那人的事,沒有聽到束忠說話。
束忠見鳳昭明神情嚴肅,怔怔出神,不敢再亂說,又開始大聲叫喚。
這位仙君宅心仁厚,精通醫術,然而性格卻不怎麽堅強。
鳳昭明被他吵得沒有辦法,只好開口道:
“束忠不必擔心,到仁心峰後便有人為你治療。”
束忠道:“我痛得厲害。鳳仙君,一會兒治療時,可是由你主陣?”
鳳昭明搖了搖頭,道:“青陽仙尊親自出手。”
青陽仙尊主修醫道,他身處仙尊之位,卻沒什麽才幹,三位仙尊中,屬他成就最低。
束忠略顯失望,道:“那你來主持副陣?”
鳳昭明道:“不。”
“為什麽?”束忠有些激動:“之前你受傷,都是我不辭辛苦,替你治療,鳳仙君,你可太……”
“本君欲去開源仙宗尋百忍宗主。”
束忠這才消聲,躺回擔架,問:“出什麽事了?”
不知為何,鳳昭明心中有一種強烈的不好的預感,卻不好同束忠明說,只是微微皺了皺眉。
束忠了然道:“原來你也會擔心百忍宗主。既然如此,為何不将金丹還給他?白害得我們路上受了那許多罪。”
這句話鳳昭明聽得清清楚楚。
他微微一怔,道:“什麽?”
“嗯?我說鳳仙君也會擔心百忍宗主麽。”
“不,你說……你說本君沒将金丹還給百忍宗主?”
“是啊。”束忠見鳳仙君身體忽然抖了起來,也有些害怕,小心翼翼道:“若非這般,我們可以禦劍飛行,不必……不必辛苦走路啦。鳳仙君,鳳仙君!你怎麽了?”
鳳昭明的脊背陡然升騰起一股涼意,直令他眼前發黑。
他終于知道這種不好的預感究竟是什麽了。
有些問題,鳳昭明之前沒有去想,甚至可以說是不願意去想。
那就是,刁拙與百忍關系并不親密,他為何會開口邀請百忍出招,替他制伏玄英仙尊呢?
“本君……”
鳳昭明身體略一踉跄,後退了一步,才自言自語道:
“已将金丹,……還給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