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玄英眼底深處有一抹戾光閃過, 神情掙紮。
猶豫了一瞬間後, 玄英冷哼一聲,忽而松開緊箍刁拙脖頸的手。
刁拙長吸口氣, 登時咳嗽起來, 呻吟不止。
玄英擡起腳, 用腳尖将刁拙踢出“斷腸陣”,又用腳尖将此陣相連的墨痕擦掉, 輕而易舉破壞了這個不算簡單的“玄”階陣法。
之後玄英冷眼旁觀刁拙渾身是血、躺在地上的慘狀。
“刁拙, 日後若再被本尊聽到你提起 ‘常生 ’二字,後果如何……, 你自己好生考量。”
言罷, 玄英仙尊震動衣擺, 箭步離開古寺魔窟。
刁拙喉嚨裏滿是鮮血,根本無法停止嘔血的動作。
可他掙紮着想直起身,看一看那人遠去的背影。
玄英仙尊身子極高,人又消瘦。
離去時, 衣襟緩蕩, 猶如剪線的紙鳶, 迅速自刁拙眼瞳中消失無蹤。
“……”
刁拙胸前衣襟盡是鮮血,被染得通紅。
他全然不為重傷的自己療傷,盡管面前再沒有半個人的蹤影,可仍是勉強撐着身子,渾身顫抖,盯着前方。
“哈……”
良久, 一聲破碎的笑聲自刁拙胸腔深處發出。
他笑着,眼淚卻滾滾而落。
刁拙再也支撐不住了,他重重的摔在地上,右臉頰緊貼着石壁,眼淚瞬時将他的右臉打濕。
便在這時,忽聽得足聲輕踏而來。
有一個尖臉大眼的年輕修士,身形有如肆虐的黑沙,呼嘯而來,凝成人形。
這年輕修士步伐輕快的走到刁拙身邊,然後蹲下身,湊到刁拙身邊,饒有興趣地看着地上那人悲慘的臉。
“刁拙仙君,好可憐吶。”
此人竟然是根本不該在這裏出現的柯婪奕!
現下刁拙身受重傷,柯婪奕只要用一根手指,便能将他殺了。
可柯婪奕并沒有動手,他甚至擡起手,用冰冷的手心将刁拙左臉的血和淚擦下去一些。
然後興致勃勃地将帶着血的眼淚舉到自己面前,不斷打量,口中道:“那玄英仙尊真是可怕,對你好兇。想本座母親仍在人世時,對我何其愛憐,何其疼惜。哪怕是本座的大仇束忠,對我教導也是嘔心泣血,視若己出。和本座相比,你可比我慘多啦。”
柯婪奕笑道:“你越慘,本座越開心。之前你自背後偷襲,刺我一刀,又夥同旁人背叛本座的大罪,本座便大發慈悲,饒了你。”
刁拙默默落淚,一言不發。
眼看刁拙氣息越來越微弱,柯婪奕一把抓住刁拙的頭發,強迫他擡起頭來。
“你心如死灰,但求一死,是不是?哼,本座偏不讓你得逞!”
另一面。
正梧洲,古寺魔窟不遠處。
不期雲生西北,霧鎖東南,落下雨滴,漸大起來。
雖是夏日,天亦極寒。
束忠仙君遍體鱗傷,受傷的手掌疼得厲害,被冷雨一澆,直痛得打起哆嗦。
在束忠仙君前方疾行的修士,身着藍袍,雙目無神。
赫然是近日風頭無兩的開源仙宗二宗主,百忍了。
此時百忍宗主渾身濕透,雨珠一滴一滴的順着他額前碎發落下。
雨天路滑,百忍宗主無法動用靈力,神識不可遠散。
一不留神,腳下踉跄,險些摔在地上。
束忠連忙伸手去扶,被碰到傷處,登時疼得面容扭曲。
誰知百忍狠狠将他的手甩開,冷聲道:“別碰我。”
“……?!”
束忠生性慈善,本也沒想聽百忍道謝,可這樣的反應實在是令人憤怒。
他剛想開口罵上幾句,忽見不遠處有個破廟。
登時轉移注意力,束忠驚喜道:
“百忍宗主,前面有個破廟!雨下得這樣大,我們過去避避雨,如何?”
百忍怒道:“哪裏有時間歇着?不知何時,那柯婪奕便會追過來。本尊答應鳳……答應正陽仙宗,将你護送到擎天之柱,莫要廢話,趕路要緊。”
束忠道:“既然我宗知曉你來這裏的事情,為何不派人來接尋你我?玄英仙尊都在古寺魔窟中,生死未蔔呢!”
“刁拙以你要挾時,曾說只能玄英一人獨自前來,多來一人便殺束家一人。”百忍冷笑道:“束忠仙君回頭看看,束家百十人口,死了哪個了?”
束忠心中登時大受感動:“百忍宗主,原來你是這樣的好人!你假意幫助刁拙,救我與族人出來。又甘冒大險,護送我們回宗。唉,你的恩情束忠無能為報。不過,我們還是先去廟裏避避雨罷。你放心,柯婪奕……暫時是不會過來追殺我們了。”
百忍停下腳步,問:
“什麽?”
束忠長嘆一聲:“束忠不幸,惹了這樣的魔頭,真是作孽!只是我與柯婪奕相處數年,對他的性情多有了解。百忍宗主,那個小畜生,他從來都不想殺了我。他只是想折磨我,讓我不好過罷了。”
“……”
“比起追上來,一刀殺了我。讓我膽戰心驚地逃到擎天之柱山腳,待到那時再動手,不是更有趣嗎?”束忠苦笑一聲,很快打起精神,道:“不過,擎天之柱山腳,便是我正陽仙宗的地盤。他再要對我做什麽,可就不那麽容易了。”
大雨傾盆,幾不可見人。
百忍目不可視,雙耳極聰。他能清晰聽到束家百十口凡人竭力壓制的喘息,凍得牙齒打顫的聲音。
頓了頓,百忍輕輕點了點頭。
“好,便去廟中避雨。”
這廟看上去十分破敗,裏面供着的是東昆仙主早年的神像。
神像自中央破裂,周身均是灰塵蛛網。
束家百十餘族人守在寺廟門旁,卻讓老祖宗和百忍宗主兩位坐在破廟最裏面,方便二人交談,也無一個凡人起身去打攪他們。
束忠身上濕透了,傷口又痛。
他仰頭看了看東昆仙主的神像,忍不住道:
“唉,百忍宗主,若你能使靈力,喚出大名鼎鼎的仙劍 ‘百忍 ’出來,不出幾個呼吸時間,便能禦劍飛行到正陽仙宗宗門之外,你我也不會淪落到破廟避雨的地步了。”
百忍冷哼一聲,并不作聲。
原來,百忍宗主應允刁拙,對玄英使出仙術“勸君惜取少年時”。
可他無法動用靈力,只好借助靈石,僞裝出靈力充沛的樣子,與玄英仙尊做戲一場。
當時不僅瞞住了刁拙,更是瞞住了束忠。
只可惜救出束忠後,百忍無法禦劍飛行,那便漏了陷兒,最終被束忠發現百忍宗主內丹并未複原。
“既然玄英仙尊沒有中招,豈不是很快便能同我們會合?不……玄英仙尊性格古怪,絕不會那樣好心施加援手。唉,看來,只能靠我們雙腿走回擎天之柱了。幸好這裏離得不遠。”
百忍解下佩劍,輕輕拭擦仙劍,也不回話。
束忠身體疼痛,難以忍耐,忍不住抱怨連連:“若不是鳳仙君挖去你的內丹,也不至于——”
話音未落,忽聽“嗡”的一聲聲響,百忍仙劍出鞘而起,應聲斬到束忠咽喉要處!
“束忠,是誰和你說,本尊的內丹,是鳳仙君挖去的?”
百忍眼神惡毒,冷冷地盯着束忠。
“我……”
束忠老實道:“我……猜的。這沒什麽啊!除了我以外,正陽仙宗其幾位仙君,也都知道,宗主您的仙丹,是被鳳昭明仙君挖去的!”
這句話簡直無異于迎面給了百忍一耳光,百忍大怒,道:“為什麽?!”
他握劍的手背青筋不斷浮現,顯然動了真怒。
束忠唯恐他一怒之下将劍推進自己咽喉處,他現在可是凡人之身,于是連忙道:“除了鳳仙君,誰還敢對堂堂仙宗二宗主動手啊?百忍宗主,你傾心鳳仙君,那很好啊!日後正陽仙宗與開源劍宗結秦晉之好,真是天大的喜事。”
“……”
百忍憤憤将仙君插回劍鞘中,良久不曾說話。
只聽得廟外雨聲滂沱。
雨水一滴一滴自百忍宗主的下颌處滴落,暈在他寶藍色的長袍上。
“……不會了。”
過了許久許久,百忍靠在廟中朱紅色的圓柱上,雙腿攏起,搭手在上,摟住自己的腦袋。
便聽百忍宗主苦笑道:“本尊……我……鳳昭明說我害死了他的師父。我……與他,再不會有何瓜葛了。”
“什麽?”束忠大驚,道:“東昆仙主……怎麽會是被你害死?”
百忍嘆了口氣,簡略說了幾句。
束忠此時小命攥在百忍手裏,不說此事百忍實屬無心,哪怕是有心的,束忠也得說他沒錯。
是以束忠道:
“這事鳳仙君做得頗為無禮。不過百忍宗主,你放心,鳳仙君對你是很有情誼的。那一日你被刁拙仙君刁難,他要你證明沒有屠戮凡人收取心魂,鳳仙君當場駁回,為你找回場子,罰刁拙面壁三月。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來,他對你是很用心的。”
“……”
“現在好了,真相水落石出。是柯婪奕這魔頭收取心魂,為非作歹,與你全然無關。這一次百忍宗主救我回宗,立了大功,說不定鳳仙君既往不咎,與你和好。”
百忍喉結哽動,雨滴順着脖頸,滑到衣領裏。
轟隆隆——
驚雷聲似将天地撼動。
電閃雷鳴中,百忍宗主面色慘白如紙。
他再也沒說過話。
正陽仙宗,擎天之柱。
白藏仙殿。
殿內,有獸首香爐汩汩湧出香煙。
白藏仙尊盤膝坐于瑤臺之上。
他的左半邊臉紅潤光澤,猶如嬰兒。
右邊臉卻皺紋橫生,盡顯老态。
鳳昭明單膝跪地,雙眉朱紅如火。
“昭明。”白藏仙尊微微睜開眼,呼喚道:“昭明啊……”
“昭明在。”
“你過來,坐在我身邊。”
“是。”
鳳昭明如是走到瑤臺之上,他看着白藏仙尊的臉,眼中盡是擔憂。
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此刻眼神如此悲傷,面上仍無太激烈的表情。
白藏仙尊微笑着,道:
“玄英仙尊歸來之後,便可位列仙主之位。昭明,我與玄英、青陽洽談已久,均覺你修為有進。自今日起,你便是夏尊朱明。至于其他仙君任免起落,也盡數聽你的了。”
“夏尊朱明”四字,猶如晴天霹靂一般打在鳳昭明耳邊。
鳳昭明雙眼微睜,心下愕然,連忙單膝跪地道:“不!師尊,我……”
“昭明,”白藏仙尊打斷了鳳昭明将要說出來的話,他溫暖而幹燥的手緊緊握住了鳳昭明。
白藏仙尊道:“我将千晴托付給你。從今以後,只有你疼惜他了。”
“師尊……”
白藏仙尊的雙眼幹枯凹陷,卻目光炯炯,他雙手微微用力,輕聲道:“我對你很放心。”
鳳昭明單膝跪在白藏仙尊身前,沉默良久,方才開口道:“……昭明定不辱使命。”
“這才是好孩子呢。”白藏仙尊微微一笑,道:“不,不。待你登位朱明仙尊之後,小老兒再不可倚老賣老,把你當做孩兒了,哈哈!”
“……”
鳳昭明沉默。
白藏仙尊見鳳昭明初肩大任,身體僵硬,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攬到自己身邊。
“趁你未曾登臨仙尊之位,昭明,小老兒有最後一個願望,要告知你聽。”
鳳昭明輕輕點頭,道:“師尊請講。”
“那便是……”
白藏仙尊看着鳳昭明,認真道:“我希望,你能迎娶百忍宗主入門。”
“……”
鳳昭明赫然睜大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