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壓力驚人的水壓洶湧襲來, 千晴咬牙睜開雙眼, 扭頭去看。
自臨子初身體落入水潭,不斷下降後, 他便仿佛失去了意識, 動也不動。
他烏發如墨, 皮膚蒼白,面容精致, 好似湖底懸屍, 了無生機。
脖頸處有藍光乍現,猶如破氣的燈籠, 不斷向外湧出靈氣。
千晴心中大驚, 以為臨子初受了傷。
他雙手劃動, 竭力靠近身邊的臨子初。
只是野嶺仙人一擲之力何其驚人,千晴無法抗拒背後水壓,無論如何都不能靠近臨子初半步。
臨子初毫不抵抗,下降速度比千晴要快得多。
千晴眼睜睜的看着臨子初離自己越來越遠, 沉進無底的黑暗中。
——不!!
大量的氣泡自千晴口中吐出。
他手臂前伸, 竭力嘶吼一聲。
千晴的身體陡然爆發出強悍的力量, 他只覺得周圍湖水猶如沸騰一般,丹田處有什麽溫熱的東西,順着周身脈絡游走。
大量的靈氣被千晴吸入體內,他身體又熱又痛,整個人仿佛下一秒就要爆體,金丹劇痛無比……
湖外, 野嶺仙峰。
有一頭發花白的老者盤膝坐于水潭邊,他手裏拿着一塊金色的令牌,仔細端詳。
令牌上清晰刻着六個字。
“望我千晴,甲首。”
野嶺仙人鶴發童顏,在這一刻,卻仿佛瞬間蒼老了。
他彎腰駝背,顫着手指,用指尖輕輕摸着這六個字。
不一會兒,眼眶竟然慢慢紅了,野嶺哭了一會兒,而後便有一條透明的鼻涕直抵地面。
三枚銅錢懸空繞在野嶺仙人身邊,不斷詢問:“你拿來的是什麽?”
“咦,這不是小東昆的令牌嗎?哈哈!臭老頭,當年他給你,你不要看,現在反而動手搶了。”
“閉嘴!”
野嶺仙人怒吼一聲,似乎心情極其不爽。
忽聽錦鯉潭中有水泡咕嚕之聲。
野嶺仙人猛的一抓,将銅錢抓在手裏。
他微微低頭,定睛看着水下。
三枚銅錢被野嶺仙人握在手中,也閉不上嘴。
盡管主人正在用它們不住蔔算着什麽,銅錢仍瑣碎開口道:“老頭子,你将那兩個小娃娃扔到水裏做什麽?不安好心嗎?”
“為何封印他們的靈力,還布下大陣,不讓他們浮上來?你是想讓他們束手就擒,活活淹死?”
“不錯!”野嶺仙人擦幹眼淚,一掃之前悲痛表情,哼哼道:“好教兩個小子知道惹怒我的下場!”
“狗屁!臭老頭又瞎說八道啦!”
野嶺仙人攥住銅錢的手忽然緊了緊,将它們捏的張嘴慘叫。
幾乎是在銅錢哀叫的同一時刻,千晴吶喊咆哮之聲自深潭之下穿來,聲勢如雷,猶若龍吟。
引得野嶺仙峰上積雲滾滾而來,有雷聲轟鳴,電閃飛光。
野嶺仙人眉頭一皺,将三枚銅錢懸空抛出,落于地面。
第一聲雷鳴後,野嶺仙人低頭看去。
便見卦象顯示內容,乃是數字。
“七十二”。
衆所周知,凡修仙者,金丹時受三十六道天雷劫,結嬰時受七十二道天雷劫。
待野嶺仙人看清卦象後,三枚長嘴的銅錢從地上爬起,飛了過來。
“臭老頭,我們銅錢沒有眼睛,看不到自己搖出來的卦象。”
“卦象內容是什麽,還不趕緊說來聽聽?”
野嶺仙人伸手,試圖抓住銅錢,将他們放到長袖之中。
幾枚銅錢拼命扭動,大聲道:
“不說便不回去!”
野嶺仙人怒道:“不怕我把你們扔到火裏融了嗎?”
銅錢咧嘴嘻嘻而笑,并不懼怕。
“好吧,”野嶺仙人抓不住銅錢,眼看天雷将至,心中焦急,只好道:“是吉卦,卦象七十二。”
三枚銅錢跟随野嶺仙人已久,頗為精通占蔔玄術,一聽這話,登時笑成一團。
“原來臭老頭将那兩人扔到潭水中,是要借給他們用潭底大陣。他們兩個小家夥趴在水底,有源源不斷的靈氣供給,對修行大有好處。”
“畢竟潭底岩石布落成卦,形成的可是超級聚靈陣啊!”
“縱觀正梧洲,也沒有任何一座大陣可以與潭底巨陣相比。”
“嗯?不對,不止如此。湖底除了聚靈陣外,還有能修補寒龍卧雪體體質的陣法。你這口是心非的家夥!在他們兩個來到野嶺仙峰時,你便想好了,要助臨家的小子解決體質問題,再助千晴結嬰,幫他擋下天雷劫,是不是?”
這三枚銅錢說話速度十分驚人,說了這樣多話,野嶺仙人才找到機會插口大罵:“不是!我沒有!你們胡說八道!”
三枚銅幣嘻嘻哈哈,吵鬧道:
“才怪!你也知道,臨子初寒龍卧雪體質的弊端有多大。更何況他年輕時曾強行提高自己的修為,再不醫治,再過不久,他便會爆體而亡。”
“千晴壓制修為,沒有晉升元嬰。你這當師祖的,看在東昆仙主的面子上,也得給他送上這兩份見面禮!”
野嶺仙人氣得很了:“三個該死的臭銅錢。你們只不過是老夫我手裏的兵刃罷了,怎麽啰哩啰嗦,亂講一通,吵得我心煩意亂!快閉嘴,若再不聽話,看我如何教你好好做人。”
“不,偏不!”
“銅錢有嘴不說話,便成仙人也枉然!”
聽到這句,野嶺仙人再也忍不住了,正要下狠手懲罰兵刃。
那三枚銅錢十分狡黠,見他要動手,“轟”的一聲飛跑四散,同時大聲道:“老頭子,還要窩裏鬥嗎?快住手,天雷劈下來啦!”
野嶺仙人道:“你們站住!別跑!”
“雷啊!好大的雷!”
紫色閃電穿天裂雲,轟隆隆悶雷聲不斷。
一道天雷,猶如紫色的巨蟒,帶着灼燒萬物的滾燙溫度,毫不留情,劈降下來。
這天雷威嚴赫赫,至公至平。
修仙者,逆天求命,便要接受天道洗禮考驗。
時常有修仙者命喪于天雷之威下。
不渡雷劫,不成仙!
野嶺仙人冷哼一聲,盤膝坐下。
他早已知道,千晴體質特殊,并不似普通人那般,是由母親十月懷胎誕下。
他以父之脊骨為根本,以親母血肉為輔助,逆天而生。
為了施展這一求子手段,當年岚秋桂仙子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可想而知千晴存活、升仙,會遇到多大的挑戰。
此刻轟雷聲響,震得野嶺仙峰山脈顫抖,幾乎是想要千晴的命般,憤怒的咆哮。
此時此刻,野嶺仙人面對七十二道天雷劫,絲毫不敢懈怠。
皆因自打他心中有幫千晴渡劫的念頭時起,這孩子的性命,就在自己手掌心下了。
野嶺仙人哀嘆一聲。
這孩子……這孩子……
有一張和他父親那樣相似的臉。
電閃雷鳴之際,紫光說來便來!
野嶺仙人頭也不回,背後宛如有眼般,右手對着粗如巨蟒般的雷電,精準一抓!
紫色的閃電便如給人攔腰切了一刀般,猛地折了起來。
轟!轟!轟!
天意震怒,三條天雷同時降落。
野嶺仙人雙目炯炯有神,他長身而起,長袖一揮。
浩瀚的靈威,絕峰滾蕩。
“給老夫有多遠,滾多遠!”
野嶺仙人大喝一聲,聲震驚雷!
他的背影通天徹地,天雷厲劫,在他眼中,好比清風拂面,有如無物!
不知過了多久。
仙峰重歸平靜。
錦鯉潭底,有幾尾魚搖曳游動,蕩起波痕。
千晴身體蜷縮,雙眼緊閉,陷入夢中不能自拔。
夢中他來到了一間純白無暇的巨大空間中,那裏沒有天,也沒有地。
他只能聽到隐隐的龍吟之聲,接連不斷,仿佛在呼喚什麽——
嘭!
水泡炸裂的聲音,将沉睡的千晴驚醒。
千晴猛地睜開雙眼,便見自己趴在一塊長滿苔藓的巨石上,周圍又冷又黑。
他動了動自己的手指,只覺得自己身邊靜得驚人。
“這……”
千晴待要張口說話,聲音卻很模糊,只有水泡咕嚕咕嚕,聲音清脆震耳,在他眼前炸裂上升。
千晴這才發現,自己竟然是沉在了野嶺仙峰,錦鯉潭底,直到現在也沒有浮出水面。
他身體難受極了,剛想調動靈力,周身筋脈便痛得厲害。
難以想象的浩瀚靈力,在千晴身邊游走滾動。
千晴仰頭上望,便見上方黑朦朦的,只有一簇微弱的光,穿越水面荷葉,艱難地照耀下來。
他猛地拍了一把岩石,想要浮上水面。
但這潭水中不知施加了什麽陣法,千晴只可下沉,不得上浮。
他掙紮了許久,才直起雙腿,勉強站起身。
水底浮力大,壓力又強,千晴并不習慣。他一陣暈眩,向後踉跄一步。
便在這時,有一股輕柔的力量,輕輕推了推千晴的後背。
“誰!”
千晴極為警惕,大喝一聲,猛地轉過身。
只是在水中不似陸地靈活,他這動作略顯慢了。
身後只有無盡的黑暗和水流。
千晴想到了什麽,又迅速轉回身。
這下子,叫他看見了一直屏息藏在他身後的元兇,究竟是誰。
“……”
千晴縮回右手,斂去殺意,道:“原來是你們。”
便見千晴面前,有十幾條肥胖的長須錦鯉。
它們本來顏色鮮豔,但在湖底中半分不顯,是以方才他們靠近,千晴沒有發現。
那些錦鯉仿若回應一般,紛紛湊上前來,用魚唇輕輕觸碰千晴臉頰。
千晴笑了兩聲,道:“你們怎麽不說話了?”
回答千晴的,卻是一片寧靜的水聲。
衆錦鯉搖動鳍尾,各個對待千晴十分熱情,顯然有無數的話要說。
可這一次,千晴卻聽不到了。
千晴凝神思索緣故,卻想不通。
他身體痛得厲害,剛站了一會兒,便忍不住蹲下身去。
丹田處火熱滾燙,燒得千晴莫名其妙。
他連忙分一縷神識,去探丹田。
便見體內原本蘊藏金丹的地方,金丹憑空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與自己相貌相同的紅袍修士!
這紅袍修士不過拳頭大小,盤膝打坐,八方不動。
眉眼精致,與千晴仿佛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見到這個小人,千晴大驚,愕然道:
“什麽?!我怎麽不知道……我,我何時成為了元嬰修士?”
修仙問道之人,在丹田處凝聚靈力,揉成金丹,便是結丹修為。
而後不斷積累靈力,金丹愈來愈大,最終破裂,化為元嬰。
演武會時,臨子初先千晴一步,率先突破元嬰境界。
之後千晴達到金丹高階巅峰,心中有所感悟,知曉自己近日便可追随臨子初的步伐,同樣邁入元嬰。
他心中雖然知曉,卻仍是錯愕,因為此刻距離千晴預估的突破時日還有半個月左右。
不僅如此,更重要的是此刻千晴根本沒有任何抵抗天雷的印象。
“但如果是修為突破,成就元嬰,那便好解釋我身體為何如此疼痛了。我剛剛晉升,修為不穩,需要盡快打坐靜養幾日……”
想到這裏,千晴咬牙起身,四處張望,要找一個安全點的地方。
很快的,千晴便發現了一個更令人恐懼的事情。
那就是,他的身邊,沒有臨子初。
“滄舒,滄舒!”千晴再也沒空管自己修為、打坐之事,他有些慌了,扭頭四處尋找:“我的大哥呢?”
旁邊錦鯉圍着他游動,似乎在勸說他趕快坐下。
千晴不理,神識外放,不斷找尋。
錦鯉潭底寂靜無聲,只能聽到千晴又慌又孤單的聲音。
他想要奔跑,但水壓太大,走路辛苦。
想要劃水,也頻頻摔在水底。
千晴心中急躁,趴在地上,右手握拳,狠狠地錘了一下地面。
便有錦鯉湊上前來,不住觸碰千晴手腕。
“咦。”
千晴腦中靈光一閃,他擡手摸了摸身邊那個個頭最大的錦鯉。
這錦鯉身形極長,約莫比得上千晴半個身高。
身體又胖,沖到千晴面前時,水勢兇猛,極有力量。
千晴輕輕撫摸錦鯉背部,忽而道:“大個頭。你知道和我一起來的那個相貌英俊,氣質高雅的修士在哪裏嗎?”
錦鯉湊到千晴懷裏,輕輕拱動,示意知曉。
千晴又問:“那麽我騎在你身上,你帶我一程,我們去找他,行嗎?”
那錦鯉又碰了碰千晴,用魚唇連連頂千晴手腕,示意他上來。
千晴大喜,俯身跨在錦鯉魚背之上,雙手摟緊。
水波游蕩,魚行極快。
沒過多久,那錦鯉就将千晴放了下來。
千晴遠遠看見一個白色的身影,躺在湖中央。
“滄舒!”
千晴大喊一聲,欲上前去。
然而他一步也無法上前。
就見臨子初閉目仰躺,胸前無一絲起伏。
脖頸有藍色的光浮動,如龍如樹。
身下又有閃閃發光的金色八卦圖,一明一暗,好似呼吸。
“這是……”千晴一怔之後,認出臨子初身下圖案的跟腳。
護原來這是以五行八卦之術為根,做出的封印陣法。
此陣似乎對壓制臨子初體內的寒龍卧雪體頗有功效。
現下臨子初太陽xue等要xue處紮着的定魂針被盡數拔下,體內靈力卻也沒有暴走現象。
千晴立時便知是想借助野嶺仙人之手,幫臨子初徹底解決掉寒龍卧雪體弊端的用意,早已被野嶺仙人知曉。
他言語粗魯,故意動手,将兩人扔到潭底,也是為了順理成章給予,不讓兩人承情。
“這老……這野嶺仙人,”千晴頓了頓,終究沒将髒話罵出口,他只哼了一聲,道:“想幫忙便幫忙好了,何必将我們扔到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鬼地方?”
又想,野嶺仙人身為東昆仙主之師,對待自己,實在是很夠意思了。
千晴圍着臨子初走了幾圈,也沒看出什麽名堂。
只知道臨子初身下八卦圖靈氣溫潤,沒有敵意。
他既知道臨子初此時沒有危險,卻不願意離開他的身邊。
是以千晴在臨子初附近找了個穩妥的地方,而後盤膝坐下,打算吐息打坐,穩定修為,後再查看一下自己新生而出的元嬰。
他剛一落座,因為水底浮力,右手自然而然向後一撐。
便覺得手觸之地,似乎有刀刻凹痕。
因為輪廓整潔,千晴一摸便知那是有人在這裏刻下的字跡。
千晴輕“咦”一聲,心道這種深淵之下,水壓可瞬間将人壓扁,怎麽也會有人刻字?
他大為好奇,于是俯身向下,随意一瞥。
但當他看清石壁上的字後,千晴呼吸驟然停了。
他瞳孔猛縮,宛如獸類。
“這……!”
竟忍不住驚呼出聲。
原來,千晴手指之處,摸出的字是:
“望我東昆絕筆。”
“……!”
千晴大愕,他赫然翻身,膝行向前,在這六個字旁邊撫摸,果然又摸到了幾個刀刻之字。
“東昆之墓。”
“亡人東昆留。”
“……”
等等等等,均是令人悚然的字跡。
“不,”千晴大驚之下,摸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我父埋骨之處乃是望我尊族祠堂,絕不會在野嶺仙峰。而這字跡,又确實是我父親的字跡。若沒猜錯,這裏……恐怕是……”
千晴手指輕輕撫摸石壁上的劃痕,周圍十餘條錦鯉亦步亦趨,緊随千晴手指的動作。
便見那群錦鯉舉動緩慢沉重,一條條低頭張口,用唇部觸碰石壁上的字跡。
“這裏恐怕是……我父幼時戲玩之地了。”
便在這時,有一只濃黑的烏雲,忽而自千晴身後落了下來。
千晴一愣,猛地回頭。
便見那“烏雲”原來是一只身體猶如小山大的萬仞蛛。
那蜘蛛體型碩大,好比山巒,然而落下時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千晴仰頭看時,便見到那萬仞蛛的下腹,有一條巨大的刀疤。
過了這麽多年,刀疤仍舊滲出膿血,沒有愈合。
“婉娘!”
千晴喊道:“你出來做什麽?還不回去!”
原來那烏雲般遮天蔽日的黑影,便是一直以來寄住在千晴胸口xue竅中的獸寵,婉仙。
此時婉仙化為原型,聽千晴呼喚,回頭看了他一眼。
分明是蜘蛛的眼睛,可這一眼,千晴分明看到了百般不舍、極為留戀的感情。
莫名的,千晴心中一沉,一時間有了極為不妙的猜測。
當他晉升元嬰後,之前許多看不清的事情,反而能看得清楚了。
比如……比如此時纏繞在婉娘身上的,烏漆漆,濃重又危險,散發出死亡氣息的線。
原來化為元嬰後,能将死氣看得這般清楚。
自己的師尊鳳昭明,還有正陽仙宗其他有元嬰以上修為的人,每日裏看着白藏仙尊、婉仙露出如此驚人的死态,卻……卻沒有一個人告知千晴。
“你怎麽了?”千晴打起精神,對那些霧蒙蒙猶如烏雲的死氣視如不見。他上前幾步,用手上前似乎要去摸萬仞蛛,他催促道:“快回我身體之中,你身上有傷,需要靜養。”
可這一次婉娘卻沒有聽他的話,便見婉娘整個俯倒在地上,将腦袋緊緊貼着潭底字跡。
“對不起了,小公爺。這一次,婉娘不能再陪你了。”
“什麽……”
千晴的手抖了起來,他大步上前,猛地抱住萬仞蛛碩大恐怖的頭顱。
鋒利劇毒的蜘蛛獠牙就在他的臉邊,可千晴一點也沒害怕。
“你在說什麽!”
“小公爺,婉娘沒有多久好活了。謝謝你将我帶到這裏,我就要死在這裏了……”
婉仙的眼中有光閃過。
千晴的眼中有淚水奪眶而出。
“不行!不行!我命令你回到我身體裏,我找最好的行醫修士,無論如何,也要救你性命……”
婉娘被千晴摟住頭顱,她垂下眼,溫柔地看着千晴。
第一眼看到他時,他輕飄飄的,骨瘦嶙峋,抱在懷裏,好像風吹都會将他帶走。
那時候婉娘整日提心吊膽,害怕千晴受傷,害怕他被風吹走。
可一轉眼,那孩子已經變得這樣高大,他的手臂強勁有力,擁有能夠搖山鎮海的神通。
望我尊族,一族之主。
凍森荒原,仙道傳承。
演武盛會,甲首修士……
如今,這已經是他的時代了,而自己……
婉仙看着周圍熟悉的山壁,輕嘆一聲,她伸手摸了摸千晴的頭,道:“小公爺,我的主人,終究只有一個人。對不起了。”
千晴緊緊摟着婉仙,放聲大哭,怎麽也不松手。
婉仙撫摸千晴頭頂的手掌心中,忽而有白光乍現,瑩瑩發光。
“有些東西,想給你看一看。小公爺,我的小公爺。你是這世界上最堅強,最勇敢的男子漢。子初也是好孩子。接下來的日子,沒有我你也能走下去。再見了……”
婉仙掌中的白光愈來愈亮,千晴整個愣住,臉上仍有淚痕。
無數光陰在他眼前閃過——
望我東昆,誕生之日。
有個大眼睛的嬰兒被裹在紅布之中,他相貌端正,慈眉善目,雖然年幼,但眉目像極了被凡人鑄在寺廟中受人跪拜的菩薩。
“這是望我家的下一任家主。”
“多麽神聖而尊貴的血脈。”
“他在母胎中懷胎三甲子,出生後有祥雲滿天,日後定然前途無量!”
“只可惜他父親早逝,母親也因誕下他,力竭而亡。”
“好可憐的孩子……”
嬰兒東昆全不知曉喪父喪母之痛,他四肢擺動,将包裹住自己的紅布掙開。
一只拇指大小的黑毛蜘蛛,吐絲迅速下落,跳到東昆脖頸間,輕輕蹭了蹭。
東昆怕癢,咯咯笑了起來。
比千晴見過要年輕許多的歸皂主管,眉眼間寫滿了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的傲然。
可他對襁褓中的望我東昆,卻是盡心盡力,呵護備至。
歸皂站在東昆床邊,看着主人脖頸間令凡人恐怖、尖叫的蜘蛛,竟然笑了起來。
“聽聞望我尊族有特殊的手段,能夠馴服兇獸萬仞蛛。只是沒想到主人方一誕生,便有萬仞蛛主動認主,真是好極!哈哈!”
望我東昆,百日誕辰。
忽有一位身着獸皮的年輕修士,攜帶書信,出現在望我尊族百日盛會上,獸皮修士親手将書信交給歸皂主管。
便見那封信印有帶着強悍靈力的花押,圖案古樸精致。
見此花押,歸皂悚然驚動:“這是……這是野嶺仙峰的記號。小兄弟,你可是野嶺仙人的弟子?”
“不。”那年輕修士抱拳有禮道:“在下只不過是野嶺仙峰上的一名雜仆。仙人不便下山,是以由我代為跑腿。”
盡管年輕修士說自己是雜仆,一向倨傲的歸皂卻也沒有小瞧了他。
皆因野嶺仙人被稱為“正梧洲第一仙人”,他有雷霆手段,戰力強悍不說,更是精通占蔔算術。
他博古通今,可知上下三千年之事。
只要是野嶺仙人出手,沒有他算不出來的命。
想到這裏,歸皂畢恭畢敬,行了個大禮:
“卻不知兄臺來望我族,有何要事?”
“不敢當,小弟怎會知曉仙人之意?請主管拆開信箋,便能得知。”
歸皂不再推辭,将印有野嶺仙峰花押的信封拆開,神識探入。
這一看,真是驚得一身冷汗。
“什麽?!”
歸皂大吼一聲,将宴會上的賓客吓了一跳。
“野嶺仙人說……說小主人會早早夭折,注定活不過二十歲。什麽!怎麽會這樣!”
歸皂形象盡失,他臉漲得通紅,怒氣沖沖,提了年輕修士的領子,大聲道:“野嶺仙人說得都是狗屁!我一個字也不信!”
年輕修士絲毫沒有驚訝,任由歸皂對自己施暴,口中還道:“仙人已将你家主人的命格演算結果附錄于上,你一看便知。信與不信,皆在你心。”
歸皂渾身顫抖,松開年輕修士的領子,捧着書信又看了下去。
他情緒激動,薄薄的書信被他的手指震得不住顫抖。
當他讀完信後,整個人癱軟着坐在木椅上,抱住了頭。
“這信上寫……若要救主人性命,就要将他送到野嶺仙峰。”
“此後東昆不得步入凡塵,成為野嶺仙人門下弟子。”
“這……”
望我東昆,年有三歲。
歸皂牽着幼年東昆的手,将他送到野嶺仙峰山峰之下。
“主人,老奴無用,只能送你到這裏。這野嶺仙人占蔔之術,驚為天人。老奴請了無數德高望重的修士,想要算主人的命格,都被告知,只要是野嶺仙人出手,那便沒有錯的可能。……接下來的路,只能您一個人走啦。”
歸皂跪在東昆面前,大哭出聲,滿眼淚水。
東昆心中既忐忑又害怕,可他看歸皂如此傷心,強忍着,硬是沒掉一滴眼淚。
東昆擡起手,将歸皂臉上的眼淚擦淨。
“好了,你回去吧。”
“主人!請一定保重好身體。”
東昆點了點頭,小小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山霧之中。
山路崎岖曲折,東昆年紀太小,走了一會兒便累了。
他坐在路邊一塊頗為光滑的石頭上,伸手摟住自己的膝蓋。
便在這時,有一個男音自頭頂傳來。
“臭小子,你想哭嗎?為何不光明正大的哭出來,反而躲躲藏藏?”
幼年東昆猛地擡起頭來。
頭上樹葉簌簌響起,光影斑駁。
有高大的修士,頭發花白,自樹上跳下,瞪着東昆。
東昆果然滿臉是淚,可他竭力忍耐,小小的身體無法遏制地顫抖。
“因為……因為我是來見這裏的仙人的。我第一次見他,如果……如果哭了的話,”東昆用衣袖擦着自己的臉,哽咽道:“他會以為我心裏不開心,以為我讨厭見他,這實在是太失禮了……嗚嗚……”
那頭發花白的修士雙眼微微睜大。
他全沒想過,這樣體貼的話,會從一個三歲的孩子口中說出。
修士蹲下來,仔細看着東昆的臉。
“那你沒有不開心了?”
東昆肩膀顫抖,道:“我只是……有一些難過。”
“好孩子。”修士長臂一伸,将東昆摟在懷裏,站了起來。
“從今以後,你便是我野嶺仙人唯一一位弟子。有我護着你,再不會叫你傷心,叫你難過啦。”
望我東昆,年有十五。
野嶺仙峰,錦鯉水潭之底。
“師父,”少年東昆盤膝端坐,忽而道:“為何自打我開脈之後,便要每日來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打坐修行?”
“臭徒兒,你體質特殊,在母胎中便已受損。這水潭之底有為師親手布下的五行八卦大陣。你好好在這裏坐着,少不了你的好處。”
“師父,我聽歸皂說過,我這一生無法開脈,也活不過二十歲……”
“哼!那是他們望我一族無能。到了師父這裏,區區開脈,又有何難?”
三枚長嘴的銅錢飛在兩人身邊,吵鬧道:
“就是!就是!”
“小東昆,你好好在這裏,不要出山,便能活很長很長的時間!”
“我們絕不會讓你死于非命噠!”
東昆勉強笑了笑,點了點頭。
他人雖小,頭腦卻很聰明。
開脈之前,便已讀了許多古籍,越發了解自己師尊的厲害。
他不算卦則已,一旦出手,便是絕對正确。
當年野嶺仙人曾經指出,東昆命格險之又險,呈早夭之象,活不過二十歲。
而當東昆坐在這水潭之底時,忽然發現一個令他脊背發涼的事實。
那便是這野嶺仙峰,實際上是一個以野嶺仙人為陣眼的超級陣道場。
只要野嶺仙人不出陣眼,野嶺仙峰便是無所不能的神,他可以做出任何他想做出的事。
比如……比如延續東昆二十歲後便會空白的壽命。
可這分過來的壽命,究竟從何而來?
東昆不敢去想。
望我東昆,二十七歲。
“你這個混賬小子!”
野嶺仙人怒急拍桌,一躍而起,破口大罵:“我都和你說過了,如果你出山,便會不得好死!你你你……你這孽徒,想出山參加什麽演武會?那是什麽狗屁東西!”
少年東昆一身紅袍,額有金點,氣質端莊高貴,聞言不卑不亢。
“師父在上,請聽徒兒一言。徒兒自三歲上山之後,再沒踏出野嶺仙峰半步。可此次演武會,正梧洲沒有修士代表,正陽仙宗委托望我尊族出人。我身為望我族主,不可不去。”
“不準!說什麽都不準!”
“師父,我去意已決。”
“臭小子,你想找死嗎?”
“大丈夫死則死耳。”望我東昆脊背挺直,眼神明亮,“死亡并不是值得恐懼的事情,死亡只是另外一個開端。這個道理,我現在才想明白。”
野嶺仙人微微一怔。
眼前這個比他年歲小了不知幾百八十萬年的後輩,眼神中有一種清明至極,令人肅然起敬的凜然神情,叫野嶺仙人愣了一會兒。
可他很快反應過來:“你想找死,也得看我同不同意。不同意!望我東昆,你休想走出野嶺仙峰一步。”
說完伸手一拽東昆衣領,狠狠一抛,将他扔到了水潭之下,叫他無法浮上水面。
“這幾日,你留在水潭下好好反思!”
野嶺仙人氣哄哄的走遠了。
過了一日。
野嶺仙人偷偷潛入潭水之底。
便見東昆用佩劍在水底刻着什麽。
野嶺仙人神識探去,心膽俱裂。
便見東昆無心打坐,不斷寫着“東昆之墓”“絕筆”之類的話。
“你寫的是什麽東西!”
熱血湧上野嶺仙人腦袋,他猛地抓住東昆衣領,對着他的臉頰狠狠一拳。
盡管是在深水之中,這一拳還是打的東昆頭偏吐血,臉上迅速浮現紅印。
“師父,如果我再困在野嶺仙峰,我就要活活悶死啦,與其悶死,不如自行了斷。……總會有人要死的,不是我,便是別人。旁人死了,你不會傷心。可若是我死了,你該多難過啊……所以我提前練習,給你留下遺言。日後你想我了,便能摸到徒兒寫的字。”
“胡說八道……你這混小子,是要用性命威脅我嗎?真是氣死我了,你想死,我現在就叫你死!”
野嶺仙人大怒,真想在給他一巴掌,可他看到東昆臉頰上腫起的痕跡,終究沒辦法再擡起手來。
野嶺仙人頹然松開手,他心底有一種預感。
他這徒兒,說不定已經知道了……
早在東昆三歲上山時,自己便以犧牲壽命為代價,施展通天神術,幫東昆逆改命格。
若東昆一直待在野嶺仙峰,便會有其他的人,代替東昆去世。
複又過了幾日。
東昆仙主身着勁裝,動身離開野嶺仙峰。
野嶺仙人面色不好:“若你走出這山半步,日後再也不要回來。”
東昆笑道:“怎麽會呢?師父,我終究還是野嶺仙峰的人,是你唯一的弟子。臨走前,弟子給您算上一卦。”
野嶺仙人嗤笑道:“你算卦,可準嗎?”
“比不上師父,卻也準的。”
東昆微笑着說,他自袖中摸出簽筒,搖出簽條,背對着自己,遞給野嶺仙人。
野嶺仙人翻開一看,神情驟變,雙眼瞪大,身體顫抖。
簽條上如是寫着:
年乖數亦孤,
久病未能蘇。
岸危舟未發,
龍卧失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