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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這野嶺仙人精通占蔔之術, 方一見到簽條上的內容, 便已解出其中含義。

這四句卦詞,每一句均有所暗示。

首句“年乖”, 意指望我東昆, “數亦孤”則是說到了這個年紀, 仍是獨自一人,沒有玩伴和道侶。

次句“久病未能蘇”, “病”是指望我東昆的兇煞命格, 暗示無論野嶺仙人做了什麽,都只可減緩東昆死于非命的步伐, 而不能根治扭改。

下句“岸危舟未發”, 說的便是野嶺仙人施展卦術, 将自己化為大陣陣眼之事。雖然他舉手投足間,呼風喚雨,無所不能。卻終生都要被困在野嶺仙峰中,不得邁出半步。

至于末句“龍卧失明珠”……

野嶺仙人瞪大雙眼, 雙手忍不住顫抖, 他面色通紅, 額間青筋暴起,情緒十分激動。

“師父?”

“……”

“師父!”東昆在野嶺仙人面前擺了擺手,問:“你怎麽啦?”

野嶺仙人猛地一哆嗦,反應過來後迅速将簽條藏到袖口中,勉強笑道:“我,我沒事。”

“你的臉色很不好。”東昆擔憂道:“簽條上寫的什麽?”

“嗯?”野嶺仙人看向遠方, 不自然道:“沒什麽……”

東昆看着野嶺仙人,不久後垂下眼簾,他平靜道:

“師父,你也給徒兒算上一卦罷。”

“……”

野嶺仙人算了一輩子的卦。

可那日,在少年東昆臨走之時,他忽然發現,自己竟然不敢去摸簽筒了。

他有些害怕自己再次看到有關東昆的卦象。

野嶺仙人忘了自己是如何推脫的,他随便找了個借口,拒絕了東昆,示意自己無論如何也不會再為他算卦。

記憶中慈眉善目、笑容溫潤的孩子,臨走時,眼中卻有了令人難以察覺的憂郁。

他道:“師父,徒兒走了,珍重。”

野嶺仙人一直送他到了仙峰山門處,他站在仙峰最高點,看着東昆遠去的背影。

“好徒兒,”野嶺仙人聲嘶力竭地大喊:“你什麽時候回來?”

望我東昆回首,對着師父笑道:

“——我很快就回來!”

果然如東昆所言,沒過幾日,少年東昆便趕了回來。

他衣袍整潔,只是左臉頰還有淤青未曾消去。

“師父,這次下山,徒兒見識了許多有趣的人,他們跟我差不多大小,也有金丹修為,也有來自其他四洲的修士。”

“我們一見如故,徒兒同他們約好,下次再一起比武論劍。”

野嶺仙人見東昆眉開眼笑,一副十分開心的模樣。

他見東昆歸山,心中本就大喜,又聽徒兒說他此行遇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暗自想到東昆自小便陪着自己在荒山中長大,沒有夥伴,登生憐惜之情。

“師父,我這次參加演武盛會,幸不辱命,沒有丢了野嶺仙峰的顏面。”

野嶺仙人傲然道:“那是當然的。你是我的徒兒,還能差得了嗎?你在演武會中奪得了頭籌,是也不是?哈哈,好小子,你才二十幾歲便成為甲首修士,都是師父我教得好啊!這次下山,便是要讓正梧洲那群鄉巴佬長長見識,知道你師父我是何等風采,哈哈哈!”

野嶺仙人仰頭大笑,綿綿不絕的說話,不讓東昆插嘴。

東昆微笑,等了一會兒後,拿出一塊金色的令牌,道:“師父,徒兒……不是甲等,而是乙等。奪得頭籌的,是來自潦極洲的一位修士。”

“什麽?!”野嶺仙人一下子跳了起來:“你是第二名?怎麽可能!你輸給誰?”

“一開始我不懂比鬥規則,輸了也便罷了。可是比試到了後期,遇到一位身受重傷的武修。他拼了性命不要,求勝心極強,徒兒實在是下不了手,只好認輸。”

“你……你……”

“第二名,也很好啊!”東昆笑道,“師父,快看我的令牌。”

“不看!區區第二名,什麽東西!”

……

自那之後,東昆出山愈發頻繁。

正梧洲修士在演武會中,見識到了望我尊族這個身份尊貴的少年,實力何等強悍後,誠心誠意想要與東昆交好。

東昆性格溫潤,心系天下,吸引了許多生死與共的好友。

每次出山,他都有不容拒絕的理由。

而每次下山,東昆的身上都會帶着傷,叫野嶺仙人大為惱火。

有一次東昆下山後身處險境,身受重傷。

他害怕師父責怪,在好友家中養傷,拖了許久沒有歸山。

終于回到野嶺仙峰時,野嶺仙人閉門不見東昆,獨自一人生着悶氣。

東昆早已料想到師尊反應,是以他上山前,盡心盡力,帶回來十幾條手指大小的仙家錦鯉。

“深潭之下,有聚靈神陣,尋常錦鯉無法存活。”東昆站在空無一人的深潭邊,吶喊道:“這些錦鯉乃是大銘聖山特有的仙獸,它們日夜聽修士誦讀佛經,開生智慧,至潔至淨。徒兒走了許多的路,方才找到這些能夠承受聚靈神陣的錦鯉。”

“什麽?大銘聖山的錦鯉,那可稀罕的很。”

野嶺仙人的身影從深潭上的樹叢中探出,他斂去氣息,小心翼翼,不叫東昆發現。

原來野嶺仙人雖然氣惱,卻藏身在望我東昆附近,看這小兔崽子回來後到底怎麽樣。

他藏的很好,明明就在東昆身邊,卻也看不到人影。

現下野嶺仙人聽到東昆喊聲,有些好奇,探出頭看。

便見東昆如玉的手掌輕輕撫摸深潭水面。

一片死寂的潭中,立時冒出大片生機盎然的接天荷葉。

荷葉清香,舒展葉片,引起潭水漣漪。

東昆微笑,又俯身将錦鯉苗放入水中。

野嶺仙人見潭中錦鯉游曳,只覺得十分可愛,很是稀罕,心裏癢癢的。

可又怪東昆這孩子太不聽話,不想輕易放過他,是以野嶺仙人忍耐着,沒有從樹梢上跳下來。

“師父,”東昆聲嘶力竭,喊道:“徒兒真的知錯了。”

“……”

野嶺仙人哼了一聲,心道才怪。

“徒兒來向您賠罪,若您便在附近,請看一看。”

說着,東昆右手輕輕一揮。

數十條錦鯉身上忽有靈光閃動,霧氣氤氲。

所有錦鯉都按照東昆手指的方向游動,身形雖然緩慢,但勝在極有秩序。

卻說這十幾條錦鯉不過手指長短,卻均有一條長而薄的魚尾,拖在身後,端莊沉穩,,與尋常凡間錦鯉不可相提并論。

魚尾游動,好似哪家貴族小姐,一不小心将細紗絲布掉入水中,被潭水全然展開。

便見東昆仙主右手連連布局。

那十幾條錦鯉首尾相連,又有一條純黑、一條純白,兩條錦鯉,自下而上,收攏身體,化而為圓。

斑斓炫目的錦鯉,緩緩下沉。

映在水面上的,赫然是一副盡顯仙家氣魄的太極陰陽圖。

美不勝收也便罷了。

可這操控仙獸的法術,當真是巧奪天工。

“好啊,好!”

野嶺仙人忍耐不住,連連拍手,大聲叫好。

這一出聲,登時破了功力。

東昆仙主已然知曉了師父的位置,他仰起頭,微微笑了起來。

年複一年。

數百年過去了。

望我東昆在正梧洲闖下了好大的名聲,他出身高貴,卻有顆憐憫世人之心。地位崇尊,卻又憂慮天下。

當年望我東昆為了改變命格,登上野嶺仙峰,成為山上仙人弟子。

可當他重新踏入世間後,望我東昆的心,裝進了太多東西,他看過這天下之後,再也不能躲在野嶺仙峰這個安穩的世外桃源,只求保住自己一個人的性命了。

望我東昆開始頻繁的下山,出手幫助凡人。

後因實力強悍,又是望我尊族族主,被正陽仙宗引入門下,成為朱明仙尊。

仙宗事務繁忙,望我東昆只好住在正陽仙宗內,久久無法回野嶺仙峰。

師徒二人自此争吵不斷,關系降到冰點。

偶有一日。

朱明仙尊牽着一位白衣女子的手,親自來到野嶺仙峰。

那時東昆已是正梧洲實力最為強悍的修士,身有出竅修為。衆人均知,待他突破大乘之後,仙主尊位,已經是他的囊中之物。

是以東昆的一舉一動均在衆人的注視下完成,沒人能承擔東昆受傷隕落的後果。

這一日,東昆排除萬難,與白衣女子獨自來到野嶺仙峰。

那白衣女子個子高挑,身材苗條,眉清目秀的模樣。

乃是白藏仙尊小女,岚秋桂仙子。

望我東昆輕輕牽住岚秋桂的手,帶她來到錦鯉潭水前。

曾經手指般纖細柔弱的錦鯉,此時已有手臂大小。

見到故主,數十條錦鯉欣喜雀躍,不住浮出水面,欲用魚唇觸碰東昆手指。

東昆微微一笑,伸出瘦而長的手掌,輕輕一揮。

錦鯉抖尾游動,身體繪成一幅秋山桂樹圖,花團錦簇,好似能聞到桂花香氣。

“哼。”

有一花白頭發的老者從樹上一躍而下。

“臭小子,你還知道回來?”

“師父,”東昆仙主攜手岚秋桂,并肩跪在野嶺仙人面前,“徒兒帶夫人前來,給您請安。”

“朱明仙尊何必行此大禮,老夫可受不起!”

“師父,你将我養大成人,在徒兒心中,與親父無異。我就要大婚了,大婚時需跪拜父母雙親。你是我的父親,當然要受我夫妻二人一拜。”

說完,兩人齊齊俯身,磕了八個頭。

野嶺仙人直笑得嘴也合不攏,勉強忍耐,沒有出聲。

再開口時,語氣仍是冷冰冰的。

“你們兩個給我磕頭,有什麽好看的?什麽時候,帶個小徒孫來見我,那才好玩呢。”

東昆道:“師父,這十幾條錦鯉可還聽話嗎?”

野嶺仙人心中一怒。

這十幾條錦鯉何止聽話,簡直是要了人命的調皮,和他手裏的三枚銅錢一般,每日都把野嶺仙人氣得死去活來。

東昆笑着說:“您将錦鯉訓好之時,便是我們攜帶兒子來看您之日。”

二十六年前。

正梧洲,孽龍作亂!

野嶺仙人滿臉遍布淚水,他跪在錦鯉潭邊,發出令人心碎的哀嚎聲,聲傳百裏,如相附近。

野嶺仙峰,下了一場瓢潑的大雨。

雨勢甚急,直将仙山上所有巨樹挖根掀起。

野嶺仙人的手摳着地面,心痛難言,幾近瀕死。

那一刻,野嶺仙人終于明白,當年卦象最後一句的意思。

“龍卧失明珠。”

他是最好的作品。

是我奪目的明珠。

而這顆明珠,……自己終究是握不住了。

這一切說來話長,但在千晴眼中閃過,卻知花費了短短幾個呼吸的時間。

孽龍之戰後,千晴眼前的畫面逐漸變暗。

被他緊緊抱住,死也不撒手的萬仞蛛,身體軟如水流。

婉娘眼中湧出不舍,卻坦然的神色。

慢慢的,慢慢的,她的身體從千晴手中消失,化為一片清澈的潭水。

在這錦鯉潭中,在這逝去故主的幼年成長之地,婉仙融為其中,與故主永不分離了。

“不……不……”

千晴發瘋了一樣在水中揮舞手臂,可無論他怎麽抓,也在碰不到婉娘一寸皮膚,一根手指。

千晴趴在水底,雙手握拳,脊背顫抖,放聲大哭。

他是望我尊族地位崇高的尊主,是演武盛會打破萬萬年記錄,最為年輕的甲首修士。

他擁有補天移海的力量,可他此刻的悲傷卻與凡人一般無二。

便在這時,一個悠遠的聲音自錦鯉潭上傳來。

“好孩子,你哭什麽?”

千晴淚眼朦胧,仰起頭向上看去。

便見上方潭水波光粼粼,一束陽光穿破層層冰冷水流,照在千晴身上。

“到我這邊來。”

千晴恍然,他聽出來了,這聲音是野嶺仙人神識外探,傳給他的。

他從地上爬起身來,擦了擦臉,冷靜一會兒後,傳音道:“老……師祖,多謝你幫我渡天雷,幫我愛侶解決體質問題。但我要在這裏陪他,先不上去了。”

野嶺仙人沉默良久,似乎對“師祖”二字感慨良多。

半晌,他道:“師祖叫你上來,你便上來。你這臭小子,體質與初兒相克,此刻離他太近,對他不好。”

千晴聞言,忙不疊劃動雙手,朝水面游去。

說來也玄妙,之前千晴再水底,無論怎麽掙紮,都不會上浮。

此刻卻如禦劍飛行般,眨眼便沖出水面,游到了錦鯉潭岸邊。

千晴右手一撐,自潭中爬出。

他身上戰袍本是施加過仙術的,寒暑不侵,水火不入。

可這野嶺仙峰乃是野嶺仙人的地盤,花草樹木,都與尋常修仙界不同。

此時千晴渾身上下都是冷水,他脫下上衣,露出少年精瘦的胸膛。

千晴邊用雙手絞緊擰水,邊問:

“ ‘初兒 ’……是什麽?太惡心了!”

盤膝坐在千晴對面的野嶺仙人臉一沉,露出不滿的神情。

三枚銅錢大笑道:“是老頭子在喚臨子初啊。”

“這都不懂嗎?”

“他同意你二人的婚事,不好直說,便改個親昵的稱呼,讓你自己挖掘、體會!”

“多謝,”千晴道:“但是這個稱呼我不喜歡,換一個,叫他子初。我外公和師尊都是這麽稱呼的。”

野嶺仙人大怒罵道:“你怎麽如此嚣張,一點也不聽話,一點也不像你父親!”

這話脫口而出後,他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野嶺仙人有些尴尬,頓了頓。

卻見千晴毫不在意,似乎對他的評價滿不在乎。

千晴将衣袍穿在身上,道:“我外公說過,我長得像父親,性格卻随了母親。聽話是肯定沒有先父聽話,不過……哼,看在你同意我二人婚事的份上,若你執意如此,我便應允你喚我愛侶那個名字吧。”

看千晴如此馴順,野嶺仙人微微一怔。

他卻不知,方才婉仙消散之前,曾将有關東昆仙主的記憶交給千晴了。

千晴感念野嶺仙人對先父情誼,所以上岸後,不僅改口尊稱他“師祖”,且再沒有方才針鋒相對的态度。

千晴穿好衣服,猶豫了一下,邁步朝野嶺仙人那邊走去。

他在距離野嶺仙人很近的地方,盤膝坐下。

左手托腮,右手懸空,放到錦鯉潭上,不斷畫圈。

潭中錦鯉連連翻騰,順着千晴手指的方向追逐驅趕。

“師祖,還有多久才能修複我愛侶的體質?”

野嶺仙人搖了搖頭:“寒龍卧雪體,乃是罕見的傳奇體質,用不了兩個月,一個月也是要的。”

“一個月……”

“他躺在我的八卦陣中,一個月後,修為長進,脈點不再改變。可我還需用伏龍鱗、卻炎血,中和他體內的寒氣,否則大量靈氣湧入,能将他筋脈撐爆,方一踏出錦鯉深潭,便會爆體而亡。”

千晴點了點頭。

這一點,他在凍森荒原時便已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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