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卻炎血、伏龍鱗, 我都有。将兩者融合的方法我也有。”
千晴道, “但我修為太低,到時恐怕還要請師祖出手。”
聞言, 野嶺仙人點了點頭, 感嘆道:“你年紀不大, 靈寶既多,見識也廣。不過二十幾歲的小孩子, 這些臭魚, 倒是很聽你的話。”
千晴順着野嶺仙人的目光,望向不遠處, 接天蓮葉下, 若隐若現的錦鯉群, 回憶起先前婉娘給他看的,有關東昆與錦鯉的片段,恍然明白了什麽。
為何野嶺仙人最初得知自己的身份時,表現的如此憤怒?
因為實際上, 野嶺仙人是一點也不想見到千晴的。
他想見的, 挂在心頭的, 是和牽着父母的手,與父母一起上山的千晴。
只可惜這個在夢中不知出現過多少次的場景,野嶺仙人注定見不到了。
想到這裏,千晴走到錦鯉潭邊蹲下,伸手摸了摸争先恐後、擠上前來的魚頭。
“師祖,你要不要學讓這些錦鯉聽話的方法?”
“怎麽, 你還想反過來當我的師父嗎?不學。”
“先前你求我教你,這會兒……”
“哼!臭小子胡說八道!”
眼看野嶺仙人反咬一口,污蔑千晴,錦鯉潭邊無數魚嘴激烈張合吐泡,對着野嶺仙人方向,好似凡人破口大罵。
盡管此時千晴聽不到這些錦鯉說的是什麽,卻仍能想象到這些胖魚痛罵的都是些什麽不堪入耳的低俗言語。
野嶺仙人看到這群錦鯉就來氣,他漲紅了臉,撸起袖子,對千晴說:“這些臭魚又說些什麽狗屁了?啊?!看老祖我不把它們一個個捏死!”
“……”
千晴搖搖頭,老實說:“我也不知道。”
“什麽?”野嶺仙人一怔:“我記得你之前說你可以聽懂。”
“之前是聽得懂,但是現在……”
“現在聽不懂啦?”
野嶺仙人見縫插嘴。
千晴心頭有火“騰”的一聲蹿上來,半晌,悶悶的“嗯”了一聲。
“奇了怪了。”野嶺仙人道:“沒聽說過有人修為進步,能力卻退步了。”
“有什麽奇怪的。”千晴忍不住辯解:“先前……我也是忽而能聽懂,忽而什麽也聽不見的。”
野嶺仙人忍不住笑道:“這算是什麽好事嗎?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蕩,你還敢說的這樣理直氣壯。”
“你當我想啊!”
千晴更怒,幹脆扭過頭,不去看野嶺仙人。
野嶺仙人搖了搖頭:“臭小子,半點沒學會你父親的涵養,脾氣跟你媽倒是一樣……罷了,千晴,你再指揮這些臭魚,給我瞧瞧。”
野嶺仙人修為高深,博古通今,由他來看,自然能看出千晴修行之路哪裏有欠缺。
說不定能發現他時而能聽懂獸語,時而聽不懂獸語的原因。
雖說千晴有些不情願,可想到婉娘臨終前給自己看的那些畫面,還是不情不願地站起身來。
他右手向前一揮,對着錦鯉呵道:
“去。”
手指之處,無數錦鯉擺尾搖鳍,乖溫馴順。
“叫他們擺個圖案出來看看。”
“什麽圖案?”千晴一愣。
“你自己想。”
“……”
千晴沉默了一會兒,道:“那便寫一個 ‘臨 ’字吧。”
錦鯉聞言,紛紛游動,不久後,錦鯉潭上果真浮上來了個 “臨 ”字。
“不對,”千晴擡手指揮,道:“胖頭,你往右邊些……斑點,快把尾巴收起來,不,你要浮在水面的……”
“停,停。”
野嶺仙人愕然:“你……你之前指揮這些錦鯉,可不是這樣的。”
千晴臉上挂不住,哼了一聲,問:“有什麽不同?”
“不一樣的地方可大了。你現在指揮錦鯉,全是因為它們能聽懂你說的話。這沒什麽特殊的,望我家的小孩,出生後便能有這樣的能力。關鍵的地方是,你聽不懂這些錦鯉的話,這些錦鯉沒辦法理解你在想什麽。現在你的無法讓魚群做出你腦海中複雜的圖案,因為太複雜的你說不出來,它們也聽不懂。”
衆所周知,望我族人有特殊的能力,那便是他們的體質招仙獸喜歡,無論是什麽樣的獸類,均能聽懂望我族人說話內容。
這是他們與生俱來的天賦。
然而仙獸能聽懂修士的話,不意味着修士也能聽到仙獸的聲音。
這是一門極為複雜、高深又玄妙的學問。
好比修士與修士的元神交融。
仙獸也要同修士元神合一,才能讓修士聽到獸類的聲音。
這樣的修士與野獸幾乎合為一體,思維合并,修士甚至不用說話,只要一個想法,一個眼神,仙獸便能理解他們想的是什麽。
譬如當年東昆仙主操控錦鯉群,他一句話也沒說,便如之前千晴做的那樣,伸手輕輕一揮。
無論多麽複雜的圖形,只要東昆想得到,錦鯉群便做得到。
哪兒像千晴現在這樣,指手畫腳,大聲提點?
千晴有些急了,他開口便要問:“為……”
“什麽”兩個字還沒出口,千晴就停下了。
野嶺仙人精通占蔔之術,卻沒聽說過他精通馭獸之術。
若是精通,也不會被這潭水裏的錦鯉捉弄二十多年了。
千晴問他,還不如自己仔細想想。
可是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
“為什麽我有的時候能聽懂仙獸說話,有時候不能?”
千晴冥思苦想,蹲在地上,喃喃自語。
野嶺仙人到底是大乘修士,見狀提點:
“不要想這個問題。千晴,我問你,你第一次聽懂仙獸言語,是什麽時候?”
“是……”
千晴頓了頓,道:“是我重傷瀕死,見到我的本命神獸時。”
野嶺仙人擡手一指,對着千晴額間銀色的圓點,問:“可是仙獸——伏龍?”
“嗯。”
“那你大可以再去同它說說話。”
“我試過幾次,”千晴道:“可它一直在睡覺,我沒辦法同它說話。”
“為什麽?”
“我說了它在睡覺啊。”千晴不由得提高了聲調,眼睛也睜大了,似乎是在責怪野嶺仙人不停地追問。
野嶺仙人不解道:“你可以大聲叫醒它。叫不醒地話,可以搖晃它。也還不醒,掄起拳頭揍一頓。這是問題嗎?”
野嶺仙人的話,便如一道閃電自千晴腦海中閃過,轟然照亮了大半天地。
“這……”
千晴的手都有些抖了。
“你說得對,我……我為什麽不叫醒它?我……我應該叫醒它的。”
便見千晴的眼睛忽明忽暗,他長身而起,似乎遇到了什麽極為迫切的事,逼着他不斷踱步。
過了一會兒,千晴終于下定決心。
他盤膝坐在野嶺仙人身前,恭恭敬敬道:
“師祖,請你為我護法,若一會兒我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罷了。師祖,我道侶的性命,便交給你了。”
野嶺仙人應了一聲。
千晴閉上了眼,神識不斷探入額間,伏龍栖息之地。
——白。
無窮無盡的虛空,所見之地,盡是蒼白。
千晴站在一片虛空之中,分不清上下左右。
他竭力遠視,過了許久,方才見到遠處一個蜷縮在一起的白色銀點。
那銀點猶如山巒般巨大,呼吸間鱗片滑動,胡須振振,發出酣睡聲響。
伏龍。
以往千晴遠遠見到它沉睡的樣子,是不會上前打擾的。
直到今日被野嶺仙人點出,千晴方才想明白了。
原來自己內心深處,對這條伏龍十分複雜的情感之中,恐懼竟然占了半數以上。
這有些令人難以理解,卻又在情理之中。
當伏龍還是一片龍鱗,便将少年時期的千晴折磨得死去活來。
逼得他說出“還不如死了的好”這樣的話。
那時,對于幼年千晴來說,死亡最具體的體現有二。一是饑餓,一是伏龍鱗。
是以即便日後千晴頭痛大有好轉,也仍不能忘記當初恨不得将腦漿挖出來的痛楚。
連帶着,似乎見到伏龍,額頭便開始隐隐作痛,胸口沉悶,眼前發黑,有了死亡的征兆。
可是,可是。
這條伏龍,這條與千晴朝夕相處,一起長大的伏龍,真的想讓千晴死嗎?
想到這裏,千晴閉上了眼,他深吸一口氣。
忽然睜開雙眼,眼神淩厲。他大喊一聲,向前疾行,猶如奔雷赫赫,将沉睡的巨龍吵醒。
便見伏龍山巒般大的腦袋,從蜷縮的身體中擡了起來。
這伏龍眼神兇惡,遍布血絲。
帶着被人從夢中吵醒的陰冷神情。
“吼!!”
一聲怒吼,沖天而起。
伏龍游動着朝千晴撲來,四根腳爪比鋼鐵還要堅硬,泛着陰森的光。
“小龍!”
千晴大聲道,便覺有寒風撲面而來,他情不自禁地閉上了眼睛。
下一瞬,身體猛地一沉,而後冰冷的龍鱗整個将他裹住。
千晴愣了,他身形驟頓,愕然睜大眼睛。
便見伏龍将身體緊緊纏住千晴,猶如傍生的藤蔓,順着參天之樹向上攀爬。
“吼——”
龍鱗不斷縮緊,發出蛇類蛻皮的細微聲響。
冰冷的龍瞳細若豎針,龍牙鋒利,稍微上前,便可咬斷千晴的喉嚨。
可它沒有。
這條伏龍只是盯着千晴一會兒,而後将它碩大的腦袋,輕輕放到千晴肩膀上。
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後,又沉沉睡了過去。
“……”
距離如此之近,千晴的心髒難以遏制地狂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