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見野嶺仙人一副摸清門道的模樣, 千晴本不甚在意, 此刻也打起精神。
他湊上前去,問道:
“師祖, 我曾打開過這 ‘無字天書 ’, 但是裏面的內容讓我很不明白……”
說罷, 将宣紙遞過去,示意野嶺仙人去看。
野嶺仙人雖然不修禦獸道, 但到了他的境界, 早已到達了觸類旁通的地步。
當他将神識探入無字天書後,微微一怔, 便露出了微笑。
“好啊。這無字天書的主人, 能将己身之道研究得如此透徹玲珑, 也當是個了不起的人傑了。當今世上,能寫出這份無字天書的,不超過三人。你未曾去過其餘三洲,這樣說來的話, 不難知道這無字天書乃是鄧林老仙所著。”
野嶺仙人侃侃而談, 三言兩語将千晴手中無字天書的來歷猜了出來, 聽的千晴不由一愣,他點了點頭:“不錯,的确是鄧林老仙。”
心中有些敬佩,于是向野嶺仙人那邊坐了坐,離得近些,俨然忘記剛才野嶺仙人戲弄自己之事。
千晴情不自禁的問道:“師祖, 這無字天書能容納無量之言語,為何在我看來卻只有一個字呢?”
“因為……”
野嶺仙人壓低聲音,神情嚴肅。
千晴湊得更近了,他屏住呼吸,誠心請教。
“因為……”野嶺仙人拍了拍千晴的肩膀,道:“因為什麽,你自己去想罷!什麽都指望老祖宗我,那是萬萬不行的。你好歹也是演武會的甲首,怎麽悟性如此差勁,比起你父親,那可差的太遠啦!”
從口袋中摸出甲首令牌,啧啧打量。
千晴身體前傾,被他一拍,幾乎摔倒。
聽了他的言語,千晴更是大怒,他長身而起,拔出劍來:“老東西,你說什麽?竟敢三番五次戲弄我……還不将令牌還回來!”
便要同野嶺仙人動手拼命。
野嶺仙人拿着令牌的手一縮,道:“小家夥,你這爆脾氣,和你父親簡直是天差地別……”
“你還敢說!”
眼看千晴氣急敗壞,野嶺仙人哈哈笑了兩聲,安撫道:“你剛晉升元嬰,還是先打坐吐納,鞏固修為的好。別鬧了,快坐過來,老祖我替你護持。”
千晴哼了一聲,看了野嶺仙人一眼後,頭也不回,轉身輕輕一躍,縱身躍下錦鯉深潭。
眼看是不願與野嶺仙人并肩而坐,要下去找他伴侶了。
野嶺仙人急忙道:“喂,臭小子,快上來。你體質特殊,離臨子初太近會影響他的。”
千晴聽到野嶺仙人說話,心中明白他言之有理,然而這野嶺仙人常年獨居,見到千晴就想戲弄一番,實在是讓他煩躁。
若再待在野嶺仙人身邊,千晴真怕自己會做出毆打先祖的事來,于是果斷潛水向下,心想:我離大哥遠些,不就行了?
眼看千晴動作毫不遲疑,野嶺仙人喚了幾聲後便停下了。
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錦鯉潭邊。
不知過了多久,野嶺仙人慢慢從胸前的衣襟中摸出那塊金燦燦的令牌。
盯着上面“望我千晴,甲首”這六個字,野嶺仙人擡起手悄悄擦了擦眼睛,沒有讓任何人見到。
野嶺仙峰,錦鯉潭下。
千晴坐在離臨子初稍遠的地方,打坐修行,适應元嬰修為。
幾日苦修之後,他的氣息更加強悍精煉,周身靈氣運走也愈加流暢。
是以千晴分出心神,将神識探入額間伏龍栖息之地,嘗試着與伏龍溝通交流。
只可惜伏龍雖然對千晴表現出很親熱的樣子,但不知出于什麽原因,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這一日,千晴盤膝坐在地上,手握靈石,不斷将靈力吸收入體內,然後壓縮,順着周身經脈運轉。
修行是一件枯燥乏味的事情,大多數時間要這樣不斷積累,看不見顯著的成效,只有厚積薄發,方能修成正道。
千晴看上去是缺少耐性,沉不住氣的人,可奇怪的是讓他盤膝打坐,靜靜修煉,他也沒有因為煩躁而拒絕過。
千晴不偷懶,可身邊的伏龍就不一定了。
只見伏龍在千晴身邊不斷的游走,眼看千晴不理會它,伏龍眼中明顯露出了急躁的神情。
它周旋着,忽然仰起頭,用碩大的龍頭對着千晴的手肘拱了拱。
若有旁人在此,定會震驚于此刻伏龍的撒嬌之狀。這還是傳說中最為兇殘、六親不認的神獸伏龍嗎?
千晴卻不為所動,因為這些天來他已經習慣了。
“吼!”
故意對着千晴耳邊吼叫。
“不要鬧了。”盡管伏龍壓低聲音,千晴還是覺得耳膜一麻。
他閉着眼,在袖中摸索。不一會兒,便摸出一條金鈴魚。
伏龍大為興奮,湊上前來,涎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便聽得一陣狼吞虎咽的吞食聲,伏龍還不滿足,不斷用尾巴、利爪、獠牙攻擊千晴,試圖幹擾他的修行。
雖說是攻擊,但動手也很有分寸,都是卡在千晴感到疼痛和危機的臨界點上。讓他不得忽視,無法專心修行。
如此這般,來回幾次,千晴不由得睜開了眼,愠怒道:
“怎麽了?今天這樣煩人!”
眼看千晴厲聲呵斥,伏龍卻絲毫不恐懼,它喉嚨輕吼一聲,忽然用力游動身軀,湊到了千晴身邊。
千晴提拳就想揍,但是下手之前,愣了愣。
皆因他發現伏龍的游動動作變得極為緩慢,仿佛是要展現什麽。
千晴定睛一看,不由輕“咦”一聲。
就在伏龍無數銀白色的鱗片之中,後頸部,有一片閃着金色光芒的龍鱗格外醒目。
而伏龍游動的方向,也顯示它在竭力向千晴展示這一片與衆不同的龍鱗。
“……”
千晴猶豫了一下,伸手輕輕觸摸。
手還沒碰到,伏龍的尾巴便“啪”的一聲扇了過來,将千晴的手打到一邊。
千晴手臂應聲紅了,高高腫起,他氣得要去抓伏龍的胡須。
便在這時,就見伏龍猛地扭過頭,對準自己那一片金色的龍鱗,狠狠一叼。
只聽得“刺啦”肉痛的聲響,一塊帶着血的龍鱗整齊撕下,叼在伏龍的嘴中。
千晴臉色驟變,大喊:“你做什麽?!”
沖上前去,眼看伏龍後頸處血花噴濺,下意識要擡手去捂。
然而當千晴的手向前伸時,伏龍的頭也作出攻擊的姿勢,對準千晴的手掌。
若是以前,千晴定然會将手縮回去,嚴防以待。
可不知道為什麽,離演武會結束不過短短不過一個月的時間,千晴卻忽然對這條看起來兇神惡煞的小龍,有了莫名的信任感。
相信它不會傷害自己,因為在這個世上,他們兩個均是無父無母,只有對方自出生起便伴在自己身旁。
不躲!
千晴右手不退,迅速上前。
伏龍龍口收攏,對準千晴手掌。
碰到千晴時,吻部張合,咕嚕一聲,有東西落在千晴掌心之中。
千晴不由呆了。
那是一片通體金色的伏龍鱗,染着鮮血,散發出驚人的氣息。
“你……”
千晴動也不動,瞪大雙眼看着手中的伏龍鱗。
伏龍吼了一聲,游動身體,緩緩落在千晴身上。
肩膀很重,壓得身體也痛了。
可千晴一點也不想将身上的伏龍扔下去了,他扭過頭,看着伏龍那雙眼睛。
還是依舊的冷冽猙獰,沒有感情。
千晴卻仿佛能看到伏龍讨好、親熱的意味。他的手掌慢慢合攏,緊緊握住手中的鱗片。
傳說中,幼年伏龍通體銀白,成年之後,身體化為金鱗。
這種鱗片蘊含極強的靈力,混和卻炎仙鶴之血,能夠中和寒龍卧雪體的弊端。
鄧林老仙留給千晴的解決臨子初體質問題的方法中寫到,混和卻炎血的龍鱗是金鱗。
而這世上僅有的一條伏龍,便是他額頭上的小龍,尚且年幼,只有銀色龍鱗。
無數次的夜晚,千晴從夢中驚醒。
想到臨子初體質問題,心裏慌張,因為他不知道銀鱗能否取代金鱗,治好臨子初。
而到了今日,伏龍将撕下來的鱗片放到千晴掌心之中,千晴覺得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這條小龍,它是自己的本命神獸,與自己心神相依,毫無罅隙。
哪怕是阿毛,也沒有它同自己聯系的緊密。
千晴所在乎的,擔憂的,它都知道。
“你……”
千晴心神激蕩,連連呼吸,咳了兩聲,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用手輕輕撫摸伏龍的額頭。
左手順勢向下,按住自己額間正中央的那個銀色的額點。
千晴額間有一顆圓點,閃爍着銀色的光芒。
湊得近些便會發現,這銀芒乃是兩條交叉的鎖鏈。伴随着千晴呼吸的頻率,銀鏈不斷散發出鎮壓的靈威,形成陣法,阻擋額間伏龍的反噬。
此時千晴左手收攏,五根手指輕輕捏住銀鏈交叉的中央。
然後,用力一扯!
劇烈的疼痛湧入腦海,強悍如千晴,也忍不住呻吟出聲。
奪目的銀光自千晴額間迸射而出,光芒猶如能呼吸一般,不斷吞吐。千晴周身半圈之內,浩瀚的靈壓幾乎要将空間斬碎。
“我早該想到,這脊骨……”
千晴左手青筋暴起,疼痛之下渾身顫抖,動作卻毫不遲疑。
“不需要了。”
說完這話,千晴悍然将仙主脊骨從額間撕了下來!
伏龍嘶吼一聲,聲波震動,直沖雲霄。
自此之後,重獲自由。
廣闊天地,任其遨游。
十日之後。
野嶺仙峰,錦鯉潭邊。
有一紅衣少年,赫然睜開雙眼。
他相貌英俊,身材高瘦,額間有一銀點。
銀點雖小,上卻刻有伏龍圖案,栩栩如生,連胡須都格外逼真。
仔細看去,這小小的伏龍圖案竟然還在不斷變化。
上一刻還在蜷縮着酣然大睡,下一秒便翻了個身,扭過腦袋背對衆人。
這紅衣少年本是盤膝坐地,此刻右手一拍,已然起身向前。
忽聽水聲響起,有一道白影從潭中躍出,水花四濺。
躍出之人赫然便是臨子初了。
便見他臉色蒼白,神情虛弱。
方一從潭中躍出,便要摔倒。
千晴急忙上前一步,将他摟在懷中,同時脫下上衣,蓋住臨子初冰冷的身體。
“滄舒,你怎麽樣?身體還好嗎?”
“咳咳……”
臨子初咳了兩聲,對着千晴,滿臉是冷水,艱難卻又極為溫柔地笑了笑。
“我沒事了……阿晴……多謝師祖……”
千晴緊緊摟住臨子初,心情激蕩,話也說不出口。
他知道,自今日起,再也沒有什麽能将他二人分開的了。
千晴陪着臨子初,等他稍微有了些體力後,才牽着他的手,對着不遠處的野嶺仙人,忽然跪倒在地,遙遙跪拜。
臨子初強打精神,也跪在千晴身旁。
“多謝師祖救命大恩。千晴攜道侶子初給您叩首。”
千晴額間有神獸伏龍,無法觸碰到地,但每一個動作都顯得極為虔誠。
臨子初十分虛弱,動作緩慢,千晴便等待着他,一直磕了八個頭,方才停下。
野嶺仙人笑了兩聲,聲音也有掩蓋不住的疲憊。
“好孩子。初兒,你身體可有不适?”
臨子初牙齒打顫,低聲道:“沒,我只是有些冷……”
“那是好事。”野嶺仙人笑了笑,寒龍卧雪體修士體質至寒至陰,輕易不會感覺到寒冷,此刻臨子初的反應正是說明他的體質問題已經解決。
想到這裏,野嶺仙人松了口氣,道:
“你們兩個人來我這裏的任務可算是都解決了。既然如此,你們便準備下山去吧。”
竟是要讓千臨二人盡快離開野嶺仙峰。
千晴愕然擡頭,看着頭發花白的野嶺仙人。
他對野嶺仙人充滿感激之情,不願開口違背,只問:“師祖,我聽你聲音虛弱,是受了傷嗎?”
這話千晴早已想問了,內心深處,實在擔憂。
衆人皆知,解決寒龍卧雪體弊端的方法,道理十分簡單,簡而言之,便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寒龍卧雪體能将修士的脈點不斷上移,便如缸中裝水,裝滿後溢。
那麽用人為手段将水缸清空,然後趁其最為虛弱之時,加以相應的手段控制抵抗寒龍卧雪體,相互中和,不就能将寒龍卧雪體修士救回來了嗎?
這原理雖然簡單,操作起來卻很困難。
皆因寒龍卧雪體修士修為只可進,不可退。
只有修為裝滿将溢時,肉身自爆,靈力四散歸還于天地的那短短瞬間,才算是“清空”。
野嶺仙人此刻所做之事便是要冒險将臨子初送上斷頭臺,将他體內布滿靈氣,自爆之時,及時搶救,施展手段,降服寒龍卧雪體。
說來簡單,實則極為耗費心力。時機的把控極為重要,稍有不慎,就會斷送臨子初一條小命。
除卻野嶺仙人出手,這世上能做到此事之人寥寥無幾。
否則當日鄧林老仙也不會眼睜睜的看着藺采昀在自己面前魂飛魄散。
他實在是沒有把握,無能為力,最後落得了與藺采昀同生共死的下場。
比起他們兩個,千晴與臨子初可幸運的太多,有貴人相助,終于将懸在頭上的尖刀斬斷。
但千晴也只這一切不甚簡單,聽到野嶺仙人聲音低沉,忍不住還是開口問了。
盡管野嶺仙人也覺得疲憊,此刻卻不方便在小輩面前表露。
“哼,”野嶺仙人道:“區區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法術,哪裏能傷到我。”
千晴也不反駁,只又默默拜了幾拜。
野嶺仙人心中頗為不舍,狠了狠心道:“快走吧,莫要再打擾我修行了。”
“……”
千晴又在地上俯了好一會兒,雖知臨子初此刻疲憊,應聽從野嶺仙人言語,将他扶起離去,可想到師祖大恩難以為報,便無法起身。
野嶺仙人看着千晴俯下的脊背,心中感慨萬分,他輕嘆一聲,對着千晴輕輕一指。
一個疊成方勝,刻有花押的信箋,飄飄然落在千晴面前。
又有一塊金燦燦的令牌,嗖的一聲,鑽到千晴的乾坤袖中。
“你把這個拿給白藏去看,他便明白,不會再阻撓你們的婚事了。這令牌,也是物歸原主。千晴,初兒,好孩子……你們,你們下山吧。”
千晴一怔之下,接過信箋。
看清信箋上的花押,頗為眼熟。
猛然想起這是東昆仙主誕生之後,野嶺仙人交給送給望我尊族的,代表野嶺仙峰的印記。
他心知野嶺仙人所言不假,千晴感激之下,喉嚨好像被什麽噎住了,連眼睛都有些發熱。
衆人均說千晴性格争強好勝,翻臉無情,但實際上他還是遺傳了父親善良的天性。
別人對他好一分,他便想對人好十分,是個極重感情的人。
眼見野嶺仙人對自己與臨子初呵護至此,千晴眼神堅定,神情複雜,頓了頓,不再猶豫。
他右手手指合攏,做出“捏”的動作。
下一瞬,有一根細長的脊骨,出現在千晴手中。
那脊骨通體透明,瑩瑩泛着聖潔的白光。
氣息內斂強悍,又有一種包容萬物的柔和質感。
看着這脊骨,野嶺仙人失态的呆了呆。
“這……”
“這是家父留下的遺物。”千晴神情不舍,最後看了一眼那脊骨,便松開手指。
脊骨便像是沒有重量一般,晃晃朝野嶺仙人方向飄去。
那一瞬間,野嶺仙人再也控制不住,他猛地站起身,上前一步,将那脊骨一把抓在手裏。
野嶺仙人的臉上露出悲涼又落寞的表情,他死死抓着那根脊骨,臉頰都在顫抖。
“這是我……是我徒兒東昆的遺骨?”
千晴點了點頭,喉嚨做出吞咽的動作,這是他父親唯一留給他的東西。可是千晴覺得,把這脊骨留給野嶺仙人更好一些。
千晴輕聲道:“師祖,我将這脊骨交給你啦。”
野嶺仙人難以形容自己的感受。
他想放聲大哭,又想高聲狂笑,臉上的表情有些扭曲。
多少年了,野嶺仙人總在想,那時候的自己下定決心,将望我東昆接到仙峰,到底是對是錯。
既然知道天命不可違背,東昆的命運早已注定,那麽無論他做什麽努力,都只能延續徒兒的性命,不可改命,又為何要收東昆為徒?
最後眼睜睜聽說東昆死無全屍的下場,野嶺仙人後悔嗎?
——後悔啊!
野嶺仙人心中悔恨交加,受盡折磨。
早知如此,當初何必要收下這個徒兒,為他延續性命,再眼睜睜看着他遵循自己命運的軌道,走向毀滅?
然而當千晴将自袖中摸出那根透亮的,帶着盈盈白光的脊骨,遞給野嶺仙人時。
野嶺仙人感受到了脊骨上纏繞着的,散發出的猶如潮水般溫柔、寬廣的氣息。
隐約間,他似乎又看到了當年那個獨自一人登上仙山,強忍淚水的孩子。
他怎麽不後悔?
他被困在牢籠之中,眼睜睜的看着東昆死前凄慘的情況,卻無論如何無法掙脫出身,救徒兒性命。
每每想起那時,多少次了,野嶺仙人後悔的想要去死。
可是,可是。
野嶺仙人猛的擡起頭,仰天大笑,熱淚瞬時灑了滿臉。
只聽他長聲道:“東昆,我的好徒兒!若有來世,還要再做師徒……”
野嶺仙人放聲大哭,他跪趴在地上,肩膀聳動。
铿铿铿。
三枚銅錢自空中落下,墜到地上,化為簽筒。
筒中有一根簽條脫落而出,尖端有瑩白色的光微弱閃爍,與仙主脊骨交相輝映,遠遠看去,好似野嶺仙人流淚的眼。
那簽條上如是寫着:
以仙師承衣缽,将萬德成聖尊。
以蒼生為福倚,飛鳥重降枝頭。
正,正,正。
上上簽。
轟隆隆——
不遠處,雷聲轟鳴,天色陰暗,眼看便要下起雨來。
有一個紅衣少年,拉着白衣修士的手,步下仙山,朝歸路走去。
千晴手中緊握畫有野嶺仙峰花押的信箋,神情肅穆,沉默不語。
臨子初知曉千晴的心思,輕輕拍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慰。
千晴勉強笑了笑,正要開口說話,忽聽一陣嘈雜的喧鬧聲。
千晴“咦”了一聲,擡頭望去。
便見無數攢動的人頭,出現在野嶺仙峰山腳之處。
遠遠望去,熱鬧非凡。
卻說,這野嶺仙人獨自一人居住在仙山之上,仙峰好似無情的牢籠,給了野嶺仙人無人可及的強悍力量,卻也帶給他無法逃離的絕望。
然而與野嶺仙峰峰頂的冷清不同,越靠近山腳的地方,越是喧嚣熱鬧。
原來野嶺仙人修行之道極為特殊,所用之力雖也從靈石之中汲取,但演算預知畢竟與尋常之道大相徑庭,更多的要借助香火之力,方能施展的出。
所謂香火,又以凡人心願之力最為強大。
是以野嶺峰腳,設立衆多寺廟道觀,供凡人求簽問卦。
野嶺仙峰仙修難入,但山峰腳下各個寺廟道觀,卻俨然是溝通凡間的挪移大陣,方便凡人進入。
凡人自以為步入的是凡間道觀,殊不知自己已經踏入了仙界之地。
此刻千晴見到這些湧動的人頭,自然是野嶺仙人特意弄來的凡人百姓,供養仙修的香火之力。
“仙修之地,難得如此吵鬧。”千晴道:“也不知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情。”
臨子初知曉千晴少年心性,略一颔首,道:“不如上前看看。”
誰知千晴搖了搖頭,只是看着人群的眼神中還帶着一絲渴望。
臨子初一怔,微笑道:“你擔心我累了,是嗎?阿晴,只不過是一些凡人罷了,也不礙事。更何況,我也想去湊湊熱鬧。”
說到這裏,千晴也不再拒絕。
他右手做出“抹”的動作,有靈力自他掌心閃過。
下一瞬,千晴與臨子初身上威風凜凜的仙家戰袍盡數隐去,轉而化為兩件普通衣衫。
一眼望去,他們二人除卻雙眼晶亮,不似凡人外,赫然就是兩個年輕英俊的凡人少年。
千晴攬住臨子初的膝蓋,将他抱在懷裏,口中道:“我擔心有人對野嶺仙峰不利。師祖出山不便,過去瞧瞧便走。滄舒,你抱緊我,我們去去就回。”
臨子初自無不允。
兩人身形移動,朝喧鬧處走去。
遠遠望去,這坐寺廟之中人頭攢動,似乎有些熱鬧過頭了。
湊得近些才發現,無數凡人正争先恐後的向前小跑,呼叫扭動,撞到千臨也不止步。
千晴将臨子初放下,小心護在右臂中,左手随意抓住一個跑動的男子,問:“大哥,前面出了什麽事?”
“死……死人了!前面……前面有妖怪!!”男子吓得哆哆嗦嗦,臉色慘白,用好像呻吟的聲音喊道:“快跑啊!”
“妖怪?”千晴一愣,心想什麽妖怪這麽厲害,膽敢在野嶺仙峰撒野。
“放開我,我要回家……”那男子膽子很小,幾乎要哭了,掙紮着要千晴放開他。
千晴看他也說不清所以然,見男子吓得厲害,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讓他走了。
“滄舒,你留在這裏,我去看看究竟。”
臨子初卻搖了搖頭,反手握住千晴。
千晴見他神情堅定,心想在野嶺仙人的地盤上也沒人能動他們兩個一根汗毛,于是牽着臨子初的手,逆着人流,向前走去。
不遠處,是一座凡人求子嗣姻緣的月老祠。
野嶺仙峰萬千寺廟,這一座月老祠最為昌盛,香火不斷。
凡人均說, “若要夫妻同到老,山中老廟到一到。”
“老廟”便是指這座月老祠了,由于此廟求簽占蔔極為靈驗,凡人心悅誠服,誠心膜拜。
他們相信心意相通的愛侶,只要攜手來月老祠跪拜,便可白首到老,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此時,千晴與臨子初也牽手來到這裏,當然不是像凡人那般求簽問卦,只是想看看這裏有什麽“妖怪”。
大量凡人從月老祠中蜂擁而出。
凡人無法看見的是,他們腳下有綠色熒光不斷閃現,陣法運轉,将他們一個個送出野嶺仙峰,回到原處。
很快的,月老祠前除卻千晴與臨子初,便只剩下了十三個身着紫色衣衫之人,與一個身着獸皮,古銅色皮膚的男子。
包括千臨在內,在場的十六人盡數收斂氣息,化為凡人。
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在場的十六人均是修士,且有五個修為比千臨要高,約莫是化神修士。
紫色衣衫的十三位修士,看上去似乎是看了千晴與臨子初一眼,冷哼一聲後,轉過視線,望向那古銅色皮膚的獸皮修士。
“鴻巽,我宗宗主大人敬仰野嶺仙人,不願打擾他老人家,所以我等均扮作凡人,收斂氣息。這般舉動是賣給東昆仙主師尊面子,你不要再為難我們。快快将月老祠中的孽畜交出來,再做阻擋,我們便不客氣了!”
千晴見那獸皮修士十分眼熟,仔細回想,便知道此人便是自己初登野嶺仙峰時,阻撓自己的那個修士。
又聽旁人喊他“鴻巽”,更是耳熟,卻無論如何想不起來到底是在哪裏聽過鴻巽二字。
還是臨子初與千晴心意相通,見他皺眉思索,臨子初湊到他耳邊,輕聲道:“鴻巽是師祖外門弟子的名字。”
千晴低低 ‘哦 ’了一聲,此時才想起,當時見到那三枚長嘴的銅錢時,它們大聲吼叫,要鴻巽上山替它們捶腿。
鴻巽抱着手臂,站在月老祠前,冷笑一聲,道:“野嶺仙峰神聖之地,豈容你等随意進出?”
十三名紫衫修士立時哄鬧起來:“你怎麽卻能容忍那喪盡天良的孽畜随意進出啦?”
“快躲開!”
“将孽畜交出來!”
“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十三名紫衫修士你一言,我一語,将這月老祠團團圍住。
聽着他們言語交談,千晴逐漸弄清了事情的來因後果。
這十三名紫衫修士似乎是在追殺什麽東西,并将其稱為“孽畜”,一路來到野嶺仙峰。
正要将那東西抓住,鴻巽橫插一手,将紫衫修士擋住,不允許他們步入月老祠中。
這些事情當然不能叫凡人見到,想來也是鴻巽略施手段,将凡人趕走。
如此一來,定會有不少凡人受到驚吓,不敢再來月老祠中,近日野嶺仙峰的香火要少去很多,無怪鴻巽此時表情如此生硬,隐含怒意。
“廟中人與野嶺仙人大人頗有淵源,今日只要我還有一口氣,便不會叫你們闖入其中。”
紫衫修士氣勢洶洶,眼看鴻巽不過元嬰高階修為,比自家修士要弱上一個大境界,卻要自不量力想要阻擋,實在是太嚣張了。
紫衫修士中有人連聲罵道 :“不識擡舉,讓你瞧瞧小爺們的手段!”
然而多少顧忌鴻巽身後的野嶺仙人,那可是正梧洲的的确确的仙修第一人,輕易不敢招惹。
千晴見狀,冷笑一聲,上前一步,忽然插口道:“小爺們手段了得,何不使出來給我等見識見識。”
紫衫修士早已見到千臨二人,只是他們兩個不僅易容成凡人,而且将氣息收斂得極為妥帖,一時間不知道他們到底是哪一方的。
聽了這話,紫衫修士中有人理直氣壯道:“你是何人,這裏容不得你插話!”
鴻巽看了千晴與臨子初一眼,開口時聲音有些冷漠。
“這兩位是野嶺仙峰的貴客,你們若再無禮,鴻巽便不客氣了。”
紫衫修士一噎,氣勢登時弱了。
他們知道這個鴻巽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不會胡說八道騙人。
既然說是貴客,那麽自然是身份崇高的貴人了。
紫衫修士也不過是正梧洲小宗門派的弟子,仗着年輕胡鬧,卻終究不敢得罪貴人。
只好對千臨二人好生言語,道:
“道友,莫要随意插手。你可知野嶺仙峰這個月老祠中,窩藏的是誰嗎?”
“不管是誰,”千晴眼神淩厲,從十三個紫衫修士身上掃過,氣勢逼人:“你們膽敢在野嶺仙峰撒野,膽子可真是不小。”
他氣勢不凡,顯然是站在鴻巽那邊的。
十三個紫衫修士沉默了一會兒,面面相視,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為首的紫衫修士頓了頓,艱難道:“道友,月老祠中藏着一頭劍靈守獸,乃是罪仙百忍。他屠戮凡人性命,被各大宗派追殺。我們追他數日,好不容易将他打成重傷,誰知他會逃到這裏,打擾野嶺仙峰清淨。還望你将他交出來,讓我們将他押送回宗,有個交代。”
聽到“百忍”二字,千晴與臨子初同時怔住,露出震驚錯愕的表情。
下一瞬,兩人齊齊對視。
一旁,鴻巽站姿不變,仍是雙手抱臂,擋在月老祠外,眼神淡無波瀾。
顯然他早已知曉月老祠中藏身之人的身份。
千晴眉端忍不住皺了起來。
他師尊鳳昭明性格淡薄,為人處世十足內斂,輕易不顯露自身情緒。
然而鳳昭明畢竟只是一個不足千歲的年輕修士,千晴與他朝夕相處,從點滴細節之中,能發現師尊其實對百忍宗主很有好感。
他雖不知,百忍宗主究竟為何要“屠戮凡人性命 ”,但想到百忍宗主對鳳昭明那偏執的情誼,用腳想也能明白,此事恐怕是與鳳昭明有關。
千晴尚且弄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但潛意識裏,已經做好打算。
臨子初看着千晴的眼神,便知道他的意思。
只見千晴上前一步,右手捂住臉,輕輕一擦。
手掌之後,化出的是千晴原本的相貌。
便見千晴眼神淩厲,厲聲開口道:
“我是正陽仙宗門下望我千晴,百忍宗主……百忍由我接手押送,若有不服者,上前一步。”
紫衫修士各個露出震驚的表情,這望我千晴一舉多得演武盛會的頭籌後,畫有他相貌的畫卷便在四洲之間廣為傳頌,在場所有人均知面前年紀輕輕的少年修士,便是望我千晴本人。
且不說望我千晴在金丹初階便越階打敗薄奚塵城、樓風随、李悟道等衆多成名修士,打破萬萬年記錄,武力強悍。
光說他仙主遺脈的身份,與野嶺仙人何其親密。
紫衫修士若有人當真想動手,便要考慮清楚,一是究竟能否傷到千晴一根小手指,一是若真的傷到了他,野嶺仙人,被稱為 “第一仙修”的大乘修士,要怎樣和他們拼命。
想到這裏,盡管紫衫修士心中憤憤,迫切想要将廟中的劍靈守獸捉拿回宗,領取獎勵,卻也不得不忍耐下來,将佩劍收鞘,轉身跺腳離開。
待紫衫修士自野嶺仙峰離開,千晴與臨子初向鴻巽行禮。
“師兄,多謝你為百忍宗主解難。此人與我師尊……”
“不用謝。”鴻巽冷冷打斷千晴的話,道:“我只是聽從野嶺仙人大人的命令。危險解除之後,快将廟中之人帶走,莫要再斷送了此廟的香火,影響野嶺仙人大人的修行。”
言罷,鴻巽轉身便走,不管千晴連勝呼喊,也沒有回頭再說一句話。
“這人……”
千晴摸了摸鼻子,轉而對臨子初道:“滄舒,我聽到 ‘百忍 ’時,還以為自己想錯了。可他們又說劍靈守獸……這月老祠中藏身的,當真是開源劍宗的百忍宗主嗎?”
臨子初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也不清楚,只道:“我們去看一看。”
千晴眉端緊蹙。
實在是想象不出,風光無限的百忍宗主,被十幾個宗門弟子逼着逃到凡人求姻緣的寺廟中的樣子。
“這二十幾天,究竟發生了什麽,鳳師尊可知道嗎?……”
千晴拉着臨子初的手,兩人并肩走到月老祠中。
寺廟中,遍地盡是鮮血。
血量之大,一眼望去,将寺廟染得猶如煉獄,果然像是有命案發生之地,無怪凡人逃跑時如此恐懼,大喊‘死人了 ’雲雲。
院中姻緣樹樹葉落了滿地,給鮮血染成紫色。
血痕一直拖到寺廟的紙門前。
千晴右手放在紙門上,輕輕一推。
只聽得“吱嘎——”一聲,老舊的紙門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
月老祠中紅柱林立,燈籠高懸。
按照凡人心中所想相貌雕刻而成的月老像下,躺着一頭通體漆黑的雲豹。
雲豹體型巨大,皮毛不複光亮。
一條巨大的傷痕自雲豹左胸斬下,橫跨肋骨,幾乎要把雲豹斬成兩截。
重傷之下,雲豹呼吸急促,體溫極高,只能斜躺在地上,血流不止。
聽到聲響,雲豹冷冷看了過來,後頸處皮毛豎起。
盡管與印象中的人相差太多,可千臨二人一看到雲豹的眼,便知曉。
不錯。
這的确是百忍宗主。
那雙仿佛被濃霧籠罩,沒有神采,失明已久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