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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千晴自認與百忍宗主無甚深交, 見到他此刻落魄, 如此狼狽,也不由嘆了口氣, 道:“……怎麽弄成了這個樣子?”

聽到千晴的聲音, 趴在地上的百忍渾身顫抖。

大量的血液順着雲豹身下流淌, 将他周圍的地面弄濕。

百忍掙紮着想要起身,好不容易撐起前肢, 渾身戒備, 對着千臨二人張口吼叫威吓。

只是重傷之下,體力不支, 很快又重重摔到了地上。

這一摔看起來都痛, 千晴甚至後退了一步。

雲豹失血過多, 終于挺不住,躺在地上,昏死過去。

兩人看着百忍身上猙獰的傷口,均想, 若放任百忍一人在這月老祠中, 不出一日, 野嶺仙峰便會多出一頭雲豹的屍體。

盡管千晴與臨子初心知,百忍宗主必定是犯了滔天的大錯,才會落到如此地步。

但在弄清事實真相前,他們兩個也不能眼睜睜地看着百忍死在自己面前。

于是千晴将臨子初抱到一邊,讓他坐下。

千晴單膝跪地,看着臨子初, 道:“你在這裏歇一會兒,我去看看百忍宗主。你身上還有療傷的丹藥嗎?”

臨子初臉色蒼白,應了一聲,摸出幾個瓷瓶,遞給千晴。

叮囑道:“小心些,百忍宗主化為原形,不知會不會突然發狂。”

千晴點了點頭,果真聽話,小心翼翼地走到雲豹身前。

臨子初的擔憂有些多餘,因為面前的雲豹實屬強弩之末,再也沒有抵抗能力。

即使是凡人也能将他輕易制伏。

千晴打開瓷瓶,倒出幾粒丹藥。

丹藥清香撲鼻,被千晴用掌心揉碎,散發出溫熱的氣息。

千晴蹲在百忍宗主原形所化成的雲豹身前,将塗有靈藥的手掌擦抹百忍胸前猙獰恐怖的傷口。

“咦,”千晴湊近了看百忍身上的傷口,驚聲道:“滄舒,好奇怪。你看百忍宗主身上的傷……這傷口顯然是他的佩劍,仙劍 ‘百忍 ’弄出來的。”

百忍宗主身為劍獸族人,原名有異族人的特點,離奇古怪,是以百忍宗主棄之不用,無人得知他真名是什麽。

衆人稱呼他為百忍,乃是因為他所持有的仙劍名為百忍。

這把劍劍身極薄,縱觀正梧洲所有叫得上名的仙劍,百忍仙劍造成的傷口最薄,但傷口最深,也會給敵人帶來最強烈的疼痛感。

此時千晴見到雲豹胸前深可見骨、薄若宣紙的巨大傷口,迅速斷定,這傷口是仙劍百忍造成。

猙獰的傷口在靈藥的修補下緩慢愈合,血流漸緩。

百忍仙劍刺人最痛的傳言果真不假,即使雲豹昏死過去,身體仍不自然的痙攣發抖,從喉嚨中發出戒備的痛楚吼聲。

臨子初心思細膩,他看了一會兒,便問:

“阿晴,百忍宗主周身,為何一絲靈力都沒有?”

千晴怔住,他被刺鼻的血腥味和猙獰傷口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聽了愛侶詢問,方才注意到。

“是啊,百忍宗主有化神修為,即使化為原形,也不該無法動用靈力。怪不得方才那些紫衫修士膽敢堵在月老廟前,原來是因為百忍宗主無法施展光陰大道的手段。”

“不錯,百忍宗主一身光陰大道絕頂修為,戰力強橫。若非靈力禁锢,也沒有人能将他傷成這樣。”

他二人并不知曉劍靈守獸蘊養後代時無法動用靈力,只道百忍宗主是被人強行封住靈力。

他受的傷太重,千晴幾乎将手裏的靈丹盡數貢獻出來,抹在雲豹胸前。

卻說百忍宗主手中一柄仙劍威名赫赫,名列正梧洲仙劍排行榜第四。

所造成的傷口,輕易難以愈合。

千晴費盡努力,也無法讓百忍胸前的傷口徹底合攏。

百忍的出血量銳減,但也沒有完全止血,過一會兒便留幾滴血。

若百忍宗主醒來激烈掙紮,傷口再次崩裂,之前的努力就白費了。

千晴沒有辦法,只好喚出阿毛,命它吐絲,将萬仞蛛剛硬細韌的蛛絲纏在百忍宗主胸前,固定傷口。

做完這些處理,月老祠外已從天明轉暗。

千晴與臨子初脊背相靠,盤膝閉目打坐。

不知過了多久。

地上通體漆黑的雲豹猛地睜開雙眼,發出劇烈的喘息聲,好似垂死驚坐的病人。

它滿身血污被風吹幹,将皮毛黏在一起,與地面粘住。

雲豹用力掙紮,大聲吼叫,試圖站起身來。

千晴與臨子初在聽到百忍宗主異樣聲響時便站起身來,神情戒備。

畢竟百忍宗主是化神修士,所修之道極為玄妙,被稱為是“光陰大道第一人”。

然而當他們兩個發現百忍宗主連站起身都很吃力時,戒備的姿态便擺不出來了。

臨子初開口道:“百忍宗主,此處是野嶺仙峰,尋常修士不敢踏入其中。你重傷未愈,便留在這裏修養罷。”

那雲豹充耳不聞,好不容易站起身來,四肢發抖,又摔在地上。

臨子初又道:“你是不信任我們兩個嗎?莫怕,我與阿晴要回宗了,現下便離開。”

盡管臨子初言辭懇切,百忍宗主卻仍是固執地向前,掙紮着朝月老祠外爬去。

它目不能視,神識又被禁锢,無法掌握平衡。

即便是百忍宗主身體正常時也很容易摔倒,更別提此時他的身體虛弱到了極點了。

短短的一段距離,百忍宗主卻連摔了幾次。

若不是千晴有先見之明,用阿毛蛛絲替他裹住傷口,此時又會是血流成河的場景。

見此,千晴心中惱火,開口道:

“此刻野嶺仙峰外,不知有多少人等着将你緝拿追殺。原來如此,百忍宗主是活膩了,想要找死,我二人不明事實,多此一舉将你救下,擾亂宗主求死大業,實在是對不住了。只是不知百忍宗主之前為何要逃到這座月老祠中?你到底要死還是要活,卻讓我有些不明白了。”

千晴知道百忍宗主性情孤傲,于是言語間處處盡是譏諷,只想讓百忍恢複冷靜,別做傻事。

誰知百忍從頭到尾都好像沒有看到千晴與臨子初一般,他只是竭盡全力,不斷嘗試,想要離開野嶺仙峰。

臨子初見百忍不顧一切的架勢,心念一動,想到什麽,開口道:“百忍宗主,你執意想要離開野嶺仙峰,是不是……是不是想去正陽仙宗,見鳳昭明仙君一面?”

聽到“鳳昭明”三字,那雲豹前行的動作驟然停頓。

它反應如此鮮明,千臨二人立時明了,知曉臨子初猜到了真相。

“可是千晴之前所言非虛。光靠你自己,是走不到正陽仙宗的……”

那雲豹苦苦支撐保持站立的姿勢,沒有倒下。

然而背影看上去卻是如此脆弱,不堪一擊。

眼看百忍宗主近似崩潰的背影,千晴也無法再說什麽刻薄的言語了。

想到百忍宗主以往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姿态,便覺得他此刻有些可憐。

便聽臨子初勸道:

“我與阿晴不知道你為何被人追殺,興許是受人冤枉。你此時找鳳昭明仙君,是要他為你讨回公道嗎?然則,百忍宗主,你也應當知道,不久之後玄英仙尊登臨仙主之位,由其認命鳳昭明仙君為夏尊朱明。此時情勢最為要緊。你心中若有他一席之位,便不要做這等斷送他前程之事。你何必要走出野嶺仙峰,讓他為難。不如留在這裏修養。”

聽了這話,百忍沉默良久,終于做出反應。

他輕輕搖了搖頭,而後又朝月老祠外走去。

千晴又驚又怒,實在不知道百忍到底為何執意找死。

他們眼睜睜的看着百忍一步步挪到門外,眼看就要離開月老祠。

這月老祠下,是一道傳輸的陣法。

自門外踏出,便可離開野嶺仙峰。

凡人會被傳送到擎天之柱外,而仙修則會被送出野嶺仙峰。

百忍宗主腳下拖着一道長長的血痕,他也知道自己走出門外,多半會遭遇不幸。

可是他不能停。

百忍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他長吟一聲,便要傾身倒下。雲豹的眼前似乎被霧籠罩,眼神迷茫,又仿佛極為不甘。

便在這時,有一道紅色的身影驟然閃現。

千晴右手用力一撐,将雲豹的前肢撐住。

“我真不知道你想做什麽,你想害死我師尊嗎?”

千晴怒聲道:“百忍宗主,連珑玉仙子說你自私自利,這一次我可算見識到了!”

雲豹身體猛地一顫,眼中有懇求又欣喜的光。

“你想求我們兩個帶你去正陽仙宗,但又怕我們拒絕,所以使出苦肉計,博得同情,是不是?你想得挺美啊!”

千晴憤怒,用吼得聲音說話,但言語中卻又有些無奈。

臨子初微微一笑,看向千晴。

果不其然,千晴頓了頓,不情不願地說。

“若不是看在你對我師尊一往情深,勝過自己性命,而我師父又好像有些傾心于你的樣子,你以為我會幫你嗎?”

“僅此一次。”

“但你想讓我幫你,卻必須要聽我的。我道侶此時身體虛弱,需要靜養,你自己也受了很重的傷,所以我們不能立即起身,還要等我道侶恢複之後,再啓程歸宗。”

不知是不是巧合,那雲豹無神的眼睛,定定看着千晴。

良久,百忍宗主輕輕點了點頭,旋即阖上眼睛。

千晴嘆了口氣,心想,這一次,自己可算是惹上麻煩了。

當千晴答應要護送百忍到正陽仙宗後,那雲豹便不再掙紮,反而老老實實躺到月老祠中,靜靜養傷,恢複體力。

百忍宗主多數時間是在昏睡,偶爾清醒,便蜷起身體,舔舐自己的腹部。

它側趴時尚且不明顯,但這樣蜷起身體,就能發現這雲豹腹部微微鼓起,體型不太矯健。

只是千晴與臨子初本來也沒有見過劍靈守獸,只當所有雲豹的腹部均是這樣,況且此時百忍宗主體态變化很不顯眼,兩人誰也沒當一回事,沒開口詢問什麽。

月老祠中,只有千臨二人偶爾交談對話,默契親熱。

除此之外,百忍一次也沒有化為人形,與千臨二人溝通。

蒼蒼山脈,雲霧缭繞。

擎天之柱,第三階段。

千晴右手微垂,扶住腰間懸挂的太伏卻炎劍。

表情淡然,不見緊張,實則精神警惕,雙眼餘光留意着周圍的每一棵仙樹異草。一有飛禽走獸發出異響,千晴握住劍柄的手便會緊一緊。

跟在千晴身後的,是一只通體漆黑的雲豹。

這雲豹顯然受了傷,行走緩慢,表情卻兇狠悍戾,十分戒備。

雲豹之後,則是斷後的臨子初,他手中的昆峭仙劍已然拔出,散發着冰冷而玄妙的氣息。

稍有不對,臨子初立時将靈力灌入劍中。

玄黑色的昆峭劍陡然化為冰藍長劍,銳氣鄙人。

赫然便是離開野嶺仙峰,打算前往正陽仙宗的三人了。

“……出來吧!”

站在最前方的千晴頓了頓,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這三個字莫名其妙,然而臨子初一下子就聽明白了其中所代表的含義。

自從他們離開野嶺仙峰後,剛一踏上回宗之路,千晴便知道,他們的行蹤已經被修士盯上了。

三人好似是擺在桌上的飯菜,周圍有許多蒼蠅虎視眈眈,但出于種種考慮,沒有立刻飛撲上前。

既然對方不出現,千晴也不好主動出擊,于是他們三人不斷繞行,想要甩開對方。

千晴戰力雖強,然而逃脫的經驗卻不如何豐富。

幸而百忍宗主雖然化為原形,仍是十分可靠,一路指引,借着擎天之柱九曲八關地勢複雜、雲霧遮天蔽日的特點,将大部分的修士甩在後面。

不錯,是甩開大部分修士,而不是所有。

眼看便要到達正陽仙宗,然而此時千晴能夠清晰地感受到,三人身邊,有危險的氣息自四面八方逐漸聚攏,意圖将三人逼困至絕境。

“不要躲躲藏藏,何不出來決一勝負!”

千晴朗聲道。

對方修為十分高深,氣息全然收斂,千晴根本不知道對方究竟在哪裏藏身。

敵暗我明,情勢十分不妙。

“怎麽,”千晴仰起頭,“道友當真要将我們逼到絕路,好來個趕盡殺絕不成?”

聽了這話,四周詭異的沉默了一陣。

不一會兒,有五位勁裝修士,自樹上一躍而下。

他們臉上帶着黑色的面罩,上面刻有正陽仙宗的标志,顯然是正陽仙宗門下弟子,無怪修為如此精深,連百忍宗主都無法将他們甩開。

“小公爺。”

“小公爺,臨公子。”

“罪仙百忍犯亂作惡,其罪當誅。小公爺這般金貴之身,還是快些離開,莫要受到牽連的好。”

千晴點了點頭,右手忽而用力,将太伏卻炎劍抽了出來。

臨子初上前一步,兩人劍尖齊齊向下。

“我若說不呢?”千晴冷聲道:“正陽仙宗門下弟子,你們要對我動手不成?”

那五個頭戴面罩的修士對視一眼,齊聲道。

“小公爺,不久前常生仙主派鳳昭明仙君誅殺罪仙百忍。”

千晴愣了愣:“常生仙主?這是?”

有人答道:“小公爺有所不知,不久前三位仙尊盡數同意玄英仙尊登臨仙主之位,冠以其升仙之前所用“常生”之名,被尊稱為常生仙主。”

千晴怒道:“我卻不知,百忍宗主究竟做了什麽事,要常生仙主親自下令追殺。”

“這事說來話長,小公爺莫要拖延時間。鳳仙君顧念私情,将罪仙百忍重傷,卻沒有格殺,犯下大錯。”

“此時鳳仙君晉升夏尊之日向後推遲,被常生仙主禁閉在鎮穢峰中,不可出峰半步。”

“若你現在殺了罪臣百忍,便是替師抵過,常生仙主寬宏大量,不會追究,立時便會讓鳳仙君成為朱明仙尊。”

聽到這裏,千晴“哦?”了一聲,他道:“原來百忍宗主身上的傷是師尊所為。我便說,何人能将他傷到這等地步。不過,既然師尊都不曾對百忍宗主下殺手,我身為弟子,怎能做出這樣傷他心的事來?自然與師尊共進退。”

那五人後退一步,齊齊拿出仙劍,劍身高舉,劍尖向內。

“常生仙主所說果然不錯,小公爺,你是要與鳳仙君一般,違抗仙主之命了?”

千晴微微一笑:“你在問什麽廢話?自當如此!”

臨子初見此,也作出攻擊動作。

他的餘光看到不遠處,化為原形的雲豹。

臨子初心中長嘆一聲。

直到此時,臨子初才明白。

原來百忍宗主執意要回正陽仙宗,見鳳昭明一面,根本不是兩人所想的,要壞他前程。

百忍宗主他,分明是要用自己的命,來換取鳳昭明登臨夏尊之位啊……

作者有話要說:  插話:常生仙主=玄英仙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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