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擎天之柱, 鎮穢峰, 攘邪閣。
這仙山的主人性格冷漠,年紀輕輕卻又少年老成。
他輕易不外露情緒, 雖然修習的是霸道狂傲的戰意道, 本人卻是好靜修不願與人交往的。
久而久之, 正陽仙宗仙修輕易不來鎮穢峰叨擾鳳昭明仙君,仙峰常年寂冷孤清, 與它的主人一般, 靜如古水,波瀾不驚。
然而今日, 鎮穢峰攘邪閣外, 卻圍滿了各大仙宗修士, 熙熙攘攘,所到之處,皆是人影。
“鳳仙君,當初你認為百忍不能動用靈力, 皆因他被你挖去內丹, 然而你将內丹還給他後, 他卻遲遲不能恢複原狀,你便清楚他體內蘊養了劍獸族餘孽。”
“你把此事披露出來,告知常生仙主,我還道你仍是那個秉公正道的仙君之首。常生仙主命你捉拿罪仙百忍,為那一百個無辜凡人讨回公道。那一日你分明已用仙劍重傷那孽畜,為何關鍵時刻将他放走?”
這些修士将攘邪閣外的大門堵得牢實, 遠遠望來,好似許多蠅蟲見到桃果,争先恐後簇擁着趴上去,表面一層水洩不通。
清風、明月兩個仙童一左一右守在攘邪閣外,阻擋試圖闖入閣內的衆人,焦頭爛額。
“鳳仙君被仙主責罰,令其禁閉,不可出攘邪閣半步,無法會見各位,還請見諒。”
然而兩人的聲音很快淹沒在人群中。
“罪仙百忍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欲,罪孽滔天,被他害死的凡人之中,還有我成仙之前留下的血脈。”
“哼哼,百忍腹中的劍獸族餘孽,怕就是你鳳仙君的種,如此說來,你與百忍的自私自利有何區別。”
“鳳昭明,你的所作所為,實在叫我輩仙修不齒。”
清風、明月額頭上有青筋暴起,真想大吼一聲:“胡說八道!”
便在這時,攘邪閣內有清朗男聲傳來,及時打斷了他們。
“清風,你與明月退下。”
兩個道童扭頭望向攘邪閣高高懸挂的牌匾,道:
“鳳君,你……”
“無妨。”
屋內,鳳昭明不卑不亢道:“常生仙主不允本君外出,卻沒說不允旁人進來。你們讓開。”
話音甫落,門外一片寂靜。
清風、明月大是解氣,從人群中鑽出,道:“我家主人請各位進閣。”
然而,衆修士雖争吵不休,卻無一人膽敢上前一步,推開攘邪閣大門。
誰人不知,這位鳳仙君修為強悍,是正梧洲當之無愧的“戰力第一人”?
圍在外面破口大罵幾句倒是算了,真要動手,誰能在他那裏讨到好?
況且無論如何,也不方便在正陽仙宗的地盤上,對這個日後極有可能成為四尊之一的修士動手。
清風冷笑兩聲,鞠躬伸手,催促道:“請,快請進。”
“……”
衆修士嘟囔道:“今日先算了。”
“私闖攘邪閣,有些失禮。日後請問常生仙主後,再做定奪。”
“鳳昭明,你不要得意,來日我們定要再來,替我無辜的血脈讨個公道!”
吵鬧間,圍在攘邪閣外的修士終于散了。
看着竹倒草翻、一片狼藉的鎮穢峰,清風輕嘆口氣,猶豫了片刻,還是沒有前去敲攘邪閣的門。
還是讓鳳君清淨一會。
攘邪閣內,有獸首香爐,青煙袅袅,奇香撲鼻。
煙霧缭繞中,鳳昭明只着一身月色長袍,盤膝端坐。
他脊背挺直如竹,朱紅雙眉下,有一雙星辰般明亮的眼。
無論外面多麽吵鬧,這位仙君的表情仍舊冷靜如斯,視外界如無物。
鳳昭明的心境前所未有的平和與堅定。
便見仙君伸出手,一雙瘦而長的手掌中,挂着一條素色的手帕。
鳳昭明雙手微微擡起,而後将那條素色手帕,穩穩地系在鼻梁上,将自身雙眼遮住。
此時鳳昭明一個人靜靜的坐在那裏,雙目被遮,眼不能視物。
雖然看上去是在修行打坐,然則實際上鳳昭明将周身靈力都封閉住,既不吞吐靈力,也不運轉周天。
他便如凡人一般,起身漿洗衣物,整理儀容,清理棋盤,研磨筆墨,不喚仙童,反而樣樣親自動手。
鳳昭明身為正陽仙宗仙君之首,是未來仙尊的種子,無緣無故做這樣凡人迫于生計的舉動,實在是讓人難以理解。
鳳昭明也知道自己的舉動奇詭,是以這些日子他沒有叫清風明月進來,只自己一人獨處。
九百餘年之前,鳳昭明尚未被東昆仙主領進正陽仙宗,也是個窮苦的孤兒,這些瑣事他本都是做慣了的。
此時即便身份尊貴了近千年,再次動手,也不見生疏。
只是目不能視後到底不太習慣,鳳昭明行動緩慢,雙手前伸,不斷摸索。
時不時撞上桌角,分不清方向,堂堂仙君,也會停在原地,愣上半晌。
這樣的日子,便如風暴即将來臨前的寧靜,透露着一絲危險的味道。
沒過幾天,攘邪閣外,複又變得喧鬧起來。
清風、明月急急忙忙上前,輕敲門後,禀告道:
“鳳仙君,門外各位仙修有要事同你商量,皆因……”
他待要開口解釋,海嘯般的罵聲便連綿不絕地湧了進來,将清風打斷。
“鳳昭明!你這逆賊,小仙主本來好好的,全都給你教壞了。”
“他協助罪仙百忍逃脫,有什麽好處?定是聽你唆使,才幹出傻事。”
“你是萬年難遇的絕頂天才,一時糊塗,受到妖人蠱惑。”
“你快快出來,擒拿百忍,将功贖罪。否則你一世英名,就要敗在這劍獸族餘孽手中了!”
鳳昭明的眼前仍然系着那條素色絹布。
這些日子他雖目不能視,聽力卻愈加敏銳。
聽着門外激烈的咒罵,鳳昭明落在白衣之下的手指,微不可見地蜷縮收攏。
喃喃道:“什麽……千晴他……”
鳳昭明被囚禁在鎮穢峰中,不太了解峰外發生的事情,但通過門外咒罵的寥寥幾語,也能聽懂一些事情的來龍去脈。
譬如千晴與臨子初遇見了重傷在逃的百忍,不僅替他掩護,更将他護送到擎天之柱。
鳳昭明本是靜靜坐在床榻上,衣袍一塵不染,一副不入塵世的仙人姿态。
然而聽到千臨二人胡鬧,而本應逃離此處的百忍,重新出現在擎天之柱時,鳳昭明再也忍耐不住,他深深皺起眉頭,心神不穩之下,呼吸也有些亂了。
“……”
便在這時,屋裏卻又忽然出現了另外一個怒急的呼吸聲,那是極其微弱的聲響。
這聲響令鳳昭明心中一驚,皆因以他的修為竟然也沒發現之前屋內有何異樣。
心煩意亂下,鳳昭明擡起手,将眼前遮住目光的手絹摘下。
長時間不見天日,驟得陽光,令鳳昭明皺起眉頭。
想了想,鳳昭明雙手合掌,而後慢慢拉開。
一個圓形的透明結界将攘邪閣牢牢包裹住,阻擋了內外溝通的喧鬧聲音。
房間裏重新變得安靜下來,鳳昭明方才聽清那喘息聲的來源。
他頓了頓,站起身,對着角落木桌陰影處輕聲道。
“……誰?”
濃黑的陰影緩緩挪動,隐約間似乎可以看清一絲輪廓。
鳳昭明的眼瞳猛地縮了縮。
他又上前一步,低聲問:“誰?”
便聽得一陣挪移的窸窣聲,一頭滿身血污,遍體鱗傷的黑色雲豹,遲疑着走出陰影,展露在鳳昭明面前。
那一瞬間,鳳昭明的眼中有極為複雜的情緒閃過,最終化為怒意與不甘。
這些天的隐忍與冷靜仿佛過眼雲煙般,鳳昭明疾行而致,取下懸挂在牆上的仙劍九問。
仙劍出鞘,發出“铮——!”聲顫響,劍鋒寒氣逼人,是驚人的銳利。
“……本君說過,若你在出現在我面前,我不會再放過你。”
“……”
鳳昭明單手持劍,劍尖向下,指向百忍。
他想起那一日,百忍毫無抵抗之力,束手就擒。自己不僅在衆目睽睽之下放過百忍,更助他逃脫,實在是罪無可恕,鳳昭明口氣冷硬,低聲道:“還不滾!”
黑色雲豹俯身向下,跪趴在地上,毛茸茸的頭顱深深低下,喉嚨間發出嗚咽聲音。
雲豹見鳳昭明滿臉怒容,不敢亂動,仍是趴着的姿态,雙耳低貼到頭頂,卻擡起無神的眼,意圖看向鳳昭明。
那雙本應沒有情緒的眼中,有隐藏得不算很好的怯意和……堅定。
鳳仙君一向極穩的手,這時好似有些握不住劍了。
他眼中神情複雜,掙紮良久後,鳳昭明微不可聞地嘆了聲氣。
“吭啷”一聲,他右手松開,将仙劍九問扔到了一旁。
“……過來。”
鳳昭明跪在地上,雙手将雲豹攬在懷裏,緊緊的抱住了對方。
那頭雲豹跛行向前,一瘸一拐的走到鳳昭明面前,越走越慢,沒發現鳳昭明明顯的抗拒,這才鑽到了他的懷裏,蜷縮起身體。
雲豹受傷頗重,蜷起身體後,露出腹部一條仍未凝固的傷口。
撲鼻的血腥味全然掩蓋住了攘邪閣內的檀香,鳳昭明眉頭微皺,一手将雲豹摟在懷裏,另一只手卻覆蓋在那傷口上。
靈光乍現,藏在百忍體內的金丹悠然運轉,不一會兒,那雲豹身體一輕,已然化為人形。
百忍周身靈力禁锢,化為原形,乃是劍獸族天性使然。
鳳昭明無法叫他恢複靈力,但維持人形,還是能做到的。
百忍未着寸縷,面色潮紅,呼吸急促,顯然身受重傷。
然而他卻一副并沒有放在心上的樣子,百忍側着頭,靠在鳳昭明胸前,過了一會兒,他艱難的擡起手,極輕的去摸鳳仙君的臉。
那雙手滿是血污,顫抖不止。
“仙……”
百忍開口,聲音沙啞,似乎是傷到了嗓子。
他掙紮着喚:“仙兒……”
鳳昭明将他抱得緊了些,白色亵衣瞬時染上血漬。
“……別說話了。”
“不,”百忍咽了咽,呼吸更急促了,他掙紮道:“我要說,我……有話要對你講。”
“……”
鳳昭明任由懷裏的人,用那冰冷的手指,一遍一遍,顫抖的撫摸自己的鼻梁、眉目。
“這些天,我逃到了一座凡人求姻緣的月老廟中。那月老廟位于野嶺仙峰,山腳之下。凡人認為,只要情侶以心彼此相愛,誠心誠意,跪拜月老,便能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
百忍的眼角有淚水滾落:“如果我小的時候,聽到的傳說是這個就好了;如果劍獸族人,信仰的是這樣簡單的方法就好了。那麽我只要……我只要牽着你的手,和你一起,到那裏磕幾個頭,求求簽,就能和你永遠……永遠在一起。哈哈,這般輕松,不是很好嗎……”
百忍說話很慢,可鳳昭明就這樣靜靜的聽着,将他摟在懷裏。
——在劍獸族的傳說中,如果成功誕下愛人的子嗣,那麽兩人便能生生世世、永生永世不分離。
所有劍獸族的族人均對此說法深信不疑,他們與凡人締結契約,以凡人心魂為代價,誕下子嗣。
百忍眼底有劇烈的情緒波動,他阖上眼,長長的淚痕順着眼角流到下颌。
百忍的側臉貼在鳳昭明的胸膛前,眼淚打濕了他的衣衫。
直到百忍面上滿是淚痕,鳳昭明才擡起手,輕輕替他擦了擦。
百忍喃喃道:
“……我為什麽那麽蠢。”
“我為什麽相信了呢?如果我沒有做那件事,在那個凡人求救時就停手該有多好。”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而已……可是為什麽……這麽難……”
百忍對鳳昭明的感情,便如逆風執炬。
欲念之人,逆風執炬,必然有燒手之患。
“仙兒,這些年來,我在你身邊,我……我是不是讓你很辛苦?”
百忍再也忍耐不住,他緊緊攥着鳳昭明胸前的衣料,抽泣着說道:“我好後悔……”
“噓。”鳳昭明将百忍的眼淚都藏在手心裏緊緊攥住,他湊到百忍耳邊,輕輕的親着百忍的耳側。
“你不必說,我懂的。我都明白。”
百忍難耐的轉過頭去,渾身顫抖。
鳳昭明摟着他的手臂更緊了些。
他深深低下了頭,眼角似乎也有淚光閃爍。
在這之後,鳳昭明與百忍便這樣靜靜的靠在一起,再沒一人出聲。
他們自雲暗九天,坐至日出旸谷。
天地萬物,有如無物。
周圍靜谧無聲。
不知過了多久。
第一縷陽光透過紙窗,映在百忍滿是血污的臉上。
鳳昭明低頭看着百忍仿若熟睡般安穩的臉,一聲未吭。
“……天亮了嗎?”
倚在鳳昭明懷中的百忍忽然睜開雙眼,眼中無神,卻并沒有睡意。
“……嗯。”
其實,盡管百忍什麽都沒說,但是當他出現在鳳昭明眼前時,鳳昭明便懂了。
他明白百忍這次前來,是想要鳳昭明親手送他一程,從而洗清鳳昭明放走百忍的污點,以保鳳仙君日後仙途順利,登臨仙尊寶座。
臨死之前,百忍想再來看他最後一眼。
“鳳昭明,你莫要躲在屋裏裝死。”
“你被妖孽迷惑,色令智昏……”
鳳昭明施展出來的結界陣法正在失靈,門外大量嘈雜的辱罵聲猶如海嘯般,奔騰而至,從結界縫隙之間,掙脫而出。
鳳昭明充耳不聞,他只是如百忍所願,低下頭,眼睛一錯不錯地看着他。
鳳昭明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
情至深處,心意相通,言語無用。
百忍微微一笑,他擡起手,用指尖仔細撫摸鳳昭明的眉眼,然後緊緊摟住鳳昭明的脖頸。
他嘆了一聲,低聲道:
“我這一生,何其有幸。盡管你不說,可是那一次,你放我逃走,我便知道,這個世界上你最喜歡我。”
“……”
百忍笑道:“仙兒入泥入水為我,只是我不識好惡……仙兒,我準備好啦。”
“……”
聽着這話,鳳昭明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他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百忍的臉上,可鳳昭明硬是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仙兒,別哭,別哭。”
看到鳳昭明這樣,百忍直忍得渾身發抖,他勾了勾嘴角,表情扭曲,想要露出笑容。
卻還是落下淚來。
“……我又惹你傷心了嗎?”
“不。”鳳昭明眼眶通紅,他緊緊摟着百忍,輕聲道:“我從未有過如此幸福的時刻。若有下一世……”
外面吵鬧、辱罵之聲愈加刺耳,幾乎将鳳昭明的話盡數蓋住。
鳳昭明停了下來,他在百忍冰冷的唇上,極輕,又極其認真的吻了吻。
右手後伸,做出“拿”的動作。
一條純紅色戰袍赫然出現在仙君右手之中。
這戰袍寬袖緩帶,乃是鳳昭明所着常服。
此時,鳳昭明将他裹在百忍身上。
百忍一動不動,任由鳳昭明替自己穿上衣服。
紅衣略不合體,下擺将百忍的雙足都遮住。
“好啊。”
百忍笑道:“仙兒,這便是你替我穿上的婚服了。”
鳳昭明一聲不吭,上下打量一番,扯平百忍背後的褶皺後,又将他摟在了懷裏。
下一瞬,只見一道紅光閃過。
屋內兩人已如煙霧散去,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