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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正陽仙宗, 東方深處。

距離襄和峰不遠處, 有兩座高聳的白塔,立于純白的圓臺之上。

白塔威嚴肅穆, 雄渾古樸, 散發着令人不敢靠近的強悍氣息。

此處, 名喚“雙極行刑塔”。

這裏常用來處決罪孽深重的囚犯,犯人被押至雙塔之中, 立時便被禁锢靈脈, 哪怕是大乘修為的罪犯,也會在頃刻間失去反抗之力。

狂風襲來, 雲卷日避。

常年空無一人的雙極塔中央, 忽而身現一位紅袍的修士, 他面色慘白,唯有臉頰浮現病态的殷紅。

兩條手臂被束縛着淩空挂起。

偌大的穹幕映得紅袍修士消瘦憔悴,仿佛要被狂風生生撕碎般。

他雙目無神,遍體鱗傷,

卻執着的望向下方, 似乎在尋找着什麽。

雙極塔下, 有一白衣修士,長身玉立,脊背挺直如竹。

他雙目緊閉,眉呈朱色,神情凜然。

右手執劍,猶如遠古時代走來的戰修, 周身散發出極為強烈,極為恐怖的危險氣息。

“……”

大滴汗珠順着百忍額頭流到下颌,他身體實在是虛弱,被這樣懸吊在雙塔之間的壓迫感,就讓百忍難受至極。

不過鳳昭明沒讓百忍等多久。

只見鳳昭明右手中,緊握一把仙劍“九問”。

九問長五尺,兩指粗細。

此劍在仙劍排行榜中名列第二,太伏卻炎不出,九問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仙劍。

此時這把仙劍握在主人手中,卻不複以往滔天威勢。

九問劍身微微顫抖,似乎是感受到了主人心中強烈的痛楚,不斷發出“嗡——”聲悲鳴。

鳳昭明緩緩睜開雙眼,四周陡然爆發出驚人的靈壓,席卷八方。

轟隆隆——

雷聲即至,烏雲密布,仙劍哀號。

鳳昭明睜大雙眼,定睛看着面前的百忍。

天空是如此的浩瀚、遼闊。

無邊的黑雲壓塔,巨塔之下,百忍的身體又是如此的單薄狼狽。

然而鳳昭明握劍的手沒有一絲猶豫。

手起劍落。

百忍胸前肋骨登時劈開,露出體內一顆跳動的心髒。

百個凡人的心魂,猶如灰色的濃霧般,牢牢裹住百忍心髒。

劇烈的疼痛下,百忍凄厲的呻吟一聲,發出猶如獸類求救般的慘叫,響徹雲霄,萬獸哀鳴。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百忍緊咬牙關,将喉間幾欲噴薄而出的慘叫咽了下去,直忍得渾身顫抖,滿口鮮血。

一個灰色的心魂,被生生從百忍心髒剝離,晃然落到鳳昭明掌心之中。

仙術——斬魂!

铛——

雙極行刑塔旁,有一口黃銅大鐘,亘古便立于襄和峰下,時不可考。

這黃銅大鐘無法被外力敲出聲音,只有雙極行刑塔動刑時,這口大鐘才會自動撞響。

鐘音連綿,剎那間傳遍整個正陽仙宗。

正陽仙宗,常生仙殿。

煙霧缭繞中,常生仙主斜斜靠在座中,他右手支頤,左手捏着一根判官之筆,正在百無聊賴的擺弄中。

常生仙主表情淡漠,看着手中的判官筆,臉部的線條仿若刀削般冷峻。

而當黃銅大鐘聲響起時,正陽仙宗中,常生仙主第一個聽到鐘聲,略作推算思索後,迅速明白了事情前因後果。

他的表情一下子“活”了起來。

“咦,竟然動用了 ‘斬魂 ’這等仙術。這仙術用在百忍身上,與活剝無異,鳳仙君竟然舍得?”

常生仙主不愧是正陽仙宗修為第一之人,他勾起細長的嘴角,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

“呵呵呵,有意思。本座也去湊個熱鬧。”

常生仙主赫然起身,一震衣袍,身影便化為萬千碎片粉末,消失在常生仙殿中。

正陽仙宗,鎮穢峰。

清風、明月聽着這鐘聲,不由一愣。

反應過來後,他兩人齊齊大喊一聲:“不好!”

下一瞬,他二人沖下鎮穢峰,朝着東方奪命狂奔。

圍在攘邪閣前,吵吵鬧鬧的衆多修士,聽了這鐘聲,也愣了愣。

“這是……這是行刑鐘音。”

“鳳昭明捉住罪臣百忍了嗎?”

“我早就說過,這位仙君為人正直,定會痛改前非。”

“哼!說得這般好聽。我等還是先去雙極塔下看個清楚,再做定論吧!”

說着,這些仙修吵吵鬧鬧,也朝東方行去。

另一方面,正陽仙宗,正南方。

千晴與臨子初被追魂五使押送回宗後,五花大綁,正準備前往坐忘峰面壁。

忽聽黃銅鐘聲長鳴,千晴猛地彎下腰身,右手緊緊捂住胸口,大量的冷汗瞬時沁滿他的額頭。

“不好,不好……”

他心有所感,連忙施展仙術占蔔演算,口中默念:

天地萬物無所不知,

陰陽八卦生死明了。

下一瞬,兩座沖天白塔,映入千晴腦海之中。

這占蔔的手段,是千晴無聊之時同野嶺仙人那裏學來的。

野嶺仙人手段何其精妙,不過眨眼時間,千晴便推算出這令自己心悸疼痛的鐘聲究竟為何。

“師父!”

千晴脫口而出,對臨子初道:“滄舒,我師尊有難,快同我前去雙極塔下!”

臨子初應了一聲,也不問究竟發生了什麽。

被束在身後的雙手一掙一縮,手背處青筋冒起,只聽得“铮铮”斷裂之響,縛住臨子初手腕的繩索登時落地。

千臨二人脊背相對,雙手提拳,眼看就要施展強攻,強行突破押送他們的追魂五使。

“小公爺,且慢!”

追魂五使心意相通,眼看千臨二人目露兇光,五人齊齊舉起雙手,示意絕不反抗。

“東昆仙主對我們兄弟五個有救命大恩,我們迫不得已,将你押回仙宗面壁,實屬無奈,良心難安。”

“雖然不知怎麽了,但你既說師尊有難,那麽我們五人絕不攔你。”

“小公爺,你快走吧!”

千晴一愣,旋即大喜道:“多謝各位哥哥,待我們前去雙極塔一探究竟,解決了事情後,立刻回來,自己到坐忘峰面壁。”

“好。”

铛——铛——铛——

黃銅鐘聲連綿不絕,在千臨二人趕路之時,毫不留情,敲了整整九十九下。

雙極行刑塔下,鳳昭明滿手皆是鮮血,一襲白衣濕透,猶如燃燒的紅袍。

在他面前,雙手張開,懸在半空中的,是奄奄一息的百忍宗主。

他垂着頭,面色蒼白至極,雙眼微阖,滿身是汗,整個人好像從水裏撈出來般。

大量的鮮血順着百忍傷口滑過腳踝,落在地面。

滴答——

鮮血落地,彙成一個小的水窪。

向來不動聲色的鳳昭明也皺了皺眉,他收回“九問”,擡頭望向百忍左胸前的心髒。

那顆心髒跳動微弱,只留下一個灰色的心魂。

這心魂頗有些與衆不同,上面顯露出女子陰毒仇恨的臉。

赫然便是那日被百忍親手挖去心魂的李莺莺。

“便是她了。”

鳳昭明點了點頭,他當真什麽都知道。

李莺莺是唯一一個被百忍親手殺死的凡人,此時她怨念極深,纏在百忍心上,不願像其他心魂般被鳳昭明剝離開來,轉世投胎。

衆所周知,修仙界中有“一切衆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的說法。

人離惡道,得為人難,成人不易。

修習者逆天奪命,憐憫凡人,告誡後輩仙修“寧殺修士三千,不殺一凡人。”

不可侵擾凡人的世界,不可傷害無辜的衆生。

除卻要保護弱勢百姓外,也是因為凡人有靈,一但出手殺人,凡人死去怨念不得化解,化為惡鬼後,糾纏在兇手身邊。

尋常修士,殺一凡人,堕落成魔,也便罷了。

而像百忍此刻如此虛弱,李莺莺自然不肯善罷甘休,她要留在這裏,親眼看着仇人死才安心。

“李莺莺。”

鳳昭明聲音冷肅,忽然擡手指向某處,道:“你看那是什麽。”

那灰色心魂本在幽冥哀嚎,聽了這話,李莺莺的眼睛下意識朝鳳昭明所指之處望去。

有橘色的光芒不斷閃爍,畫面亮起,在李莺莺面前呈現。

她停止沒有意義的哭喊聲,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畫面。

李莺莺臉色大變,急切道:“哥,父親,他們……他們還沒有死?”

鳳昭明點了點頭,道:“他們只是失去了有關于你的記憶。你若轉世投胎,十八年後,可投胎為你哥哥的孩兒。”

“你……你這話可當真?”

“不錯。”

“你騙人!”李莺莺聲音怨毒,道:“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修士想要逆天改命,比凡人登天還難!”

鳳昭明複又點了點頭,直言道:“的确困難。……但總有辦法。”

說着,鳳昭明忽而擡起右手,豎起食指。

他的食指上有金芒閃現,溫暖柔和。

“這是……”

李莺莺被鳳昭明指尖的金色光芒吸引,情不自禁離開百忍的心髒,朝鳳昭明指尖游去。

咚!咚!

百忍的心髒劇烈跳動,劇烈的疼痛令他眼前一黑,他咬緊牙關,也壓抑不住喉間的呻吟。

他再也撐不下去,渾身顫抖着暈了過去。

在他閉眼的一瞬間,百忍一頭被血污弄濕的烏黑長發,立時變成雪白顏色。

而他的容貌也從二十歲的少年模樣,化為滿是皺紋的滄桑老者。

與此同時,李莺莺的心魂終于貼到鳳昭明指尖。

那金色光芒自鳳昭明指尖游離,牢牢貼在李莺莺的心魂上。

鳳昭明猛地嘔出一大口鮮血。

逆天改命,代價果然不輕,眼看百忍虛弱至極,露出天人早衰之像,鳳昭明心神大亂,被改命之術反噬後,登時身受重傷。

“謝謝你。我解脫了。我原諒他。”

李莺莺的心魂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她最後看了鳳昭明一眼後,心魂轉身離去,同其他凡人般,步入陰陽輪回道。

——轟!

巨大的雷鳴震耳欲聾。

一道紫色閃電劃破蒼穹。

陰霾的天空好似被撕裂了一個口子,傾盆大雨轉瞬即至。

雙極塔間,雨幕之中,滿頭白發的百忍猶如斷線的紙鳶,輕飄飄的從半空中掉了下來。

鳳昭明強行忍耐胸腔疼痛,疾步向前,接住百忍下墜的身體。

他的身體很冷,也很輕。

抱在懷裏,好像沒有重量。

鳳昭明将百忍抱在懷裏,臉頰被雨水打濕,極為蒼白。

他被改命之術反噬,渾身好似要被撕裂般疼痛,可鳳昭明硬是忍了下來。

大雨之中,他的左手覆在百忍胸前,将他敞開的胸腔閉合,修補百忍所受的重傷。

百個凡人心魂散去後,大量的靈力湧進百忍體內,他的元丹開始運轉起來。

百忍蒼老的,滿是皺紋的臉逐漸恢複生機,重新化為那個二十幾歲的少年模樣。

只是一頭雪白色長發,尚且無法恢複原本的顏色。

鳳昭明摸了摸百忍的臉,又咳出一口血來。很快被雨水沖下,落在鳳昭明的亵衣前襟。

天地之間,只能聽到細密的雨聲。

空氣潮濕,連綿不絕的雨水劈頭蓋臉打在兩人身上。

鳳昭明呼吸急促,微微傾身,以身體替百忍遮雨。

他低着頭,定定看着百忍銀白色的頭發,蒼老憔悴的容顏,眼神有些迷茫。

雙極塔下,白色的石板也被大量鮮血泡成紅色。

瓢潑大雨一時間也無法将鮮血沖淨,反而令此處彌漫着強烈的腥氣。

如此多的鮮血,簡直讓此處由仙家聖地,化為陰間地獄。

刷刷的雨聲不絕于耳。

鳳昭明強行壓下幾欲噴出的鮮血,頓了頓,他擡起手掌,似乎要摸一摸百忍驟然變白的頭發。

他的手掌瘦而長,因為劇痛而發抖。

眼看要摸到百忍的頭頂,忽聽不遠處,有大罵聲傳來。

“鳳仙君,你為何摟着那孽畜,不怕髒了你的手嗎?快将他殺了。”

“我早便說,劍獸族的餘孽,一個也不能留!”

鳳昭明收回手掌,擡起頭來。

雨幕中,站着密密麻麻的修士。

他們圍在雙極行刑塔邊。

初時,只是看鳳昭明對百忍處以極刑。

因為鳳昭明動作太狠絕,太果斷,衆人似乎被定住一般,沒人開口說話。

直到此時,方才出聲。

鳳昭明雙目一掃,将周圍修士盡收眼底。

他輕聲道:“不能殺。”

“你說什麽?!”

“鳳仙君,我還道你幡然醒悟,沒想到你還是這樣糊塗。”

“為何不能殺?”

鳳昭明強忍着胸口幾欲炸裂的疼痛感,言辭緩慢道:“百忍只與一凡人訂立契約,挖其心魂。這凡人名喚李莺莺,雖後反悔,被百忍強行奪去心魂。但在輪回轉世之前,已經原諒百忍,既往不咎。”

衆人哄然大鬧。

“荒謬!鳳仙君,你竟替這歪門邪道說話?”

“你身為正陽仙宗八位仙君之首,未來的朱明仙尊。如此言辭,實在不夠妥當。”

鳳昭明不卑不亢道:“本君并無偏頗,事實本是如此。”

“劍獸族餘孽該死!”

鳳昭明跪坐在白石塔下,大雨順着仙君青絲一滴滴落下。

他眼神堅定,帶着決不妥協的神情摟住百忍。

鳳昭明再次開口時,真如晴天霹靂,打得塔外衆人措手不及。

只聽仙君一字一頓道:

“本君要和百忍在一起。誰若要殺他,便與本君一戰,踏着昭明的屍首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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