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各走各的吧！
去拿報告的這天，陽光很好，一點點透過樹葉縫隙灑到易卿旋頭上，照得她渾身懶洋洋的。
不同于上次，這回，她拿着檔案袋的手出奇淡定。
解下白線，打開袋子，再拿出裏面規規整整的A4紙遞到眼前，熟門熟路翻到最後一頁望向那個結論時，眼裏甚至連一點點驚訝都沒有。
意料當中的結果，在蘇濛前婆婆打上門那天自己就已經知道了。
那個來時氣勢洶洶的老太太，被易卿旋擋在小區門口後面色惶恐，一個勁兒擺手：“錢我不要了，那孩子……大家就當扯平了吧，你看怎麽樣？”
她軟著聲音躬下身子朝易卿旋讨饒，看在人眼中莫名帶點心酸。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易卿旋不想同情她：她若可憐，那被“賣”到她們李家，又被無辜丢棄了孩子，五六年來沒過上一天安生日子的蘇濛呢？豈不悲慘。
易卿旋是個絕頂善良的人，此時卻也實在擺不出好臉色來面對眼前的老人。
“我只問你，當年，你把蘇濛的女兒丢到哪兒了？！”
秀秀的身世疑點太多，易卿旋不得不懷疑。剛好蘇濛前婆婆一行人又選在此時“撞到了槍口上”，易卿旋就想借機多打探點有用的消息。
萬一……秀秀真不是蘇濛的親生女兒呢？自己總要想辦法再去幫她找到對的那個。
“我……就丢到個小……小學校門口嘛，這個……我老早就告訴她了……”
易卿旋不滿：“這城市那麽大，學校多了，怎麽找？”
“那你還想怎麽着？”
“哪裏的學校，大概在哪個區？學校有什麽特征，或是它附近有什麽标志性的建築，總之不管有用沒用，你知道多少說多少。”
“都過了這麽多年，我個老婆子哪記得住那麽多……”
老太太抱怨，擡眼見易卿旋目露兇光又只能将剩餘的話咽回肚中，歪着脖子努力思考。
“那個學校嘛……門口沒多少人，可能我去的時候正上課。不過那條街人也少，不像你們住的這兒，人來人往的。”
老太太看一眼來回總将視線投射在自己身上的路人，說話的語氣中難掩羨慕：能買得起這裏的房子，肯定老有錢了吧？蘇濛那死丫頭發達了，卻連當年她李家出的幾萬塊錢都不肯給，可真是應了那句話呦，越是有錢人啊，她就越小氣！
“還有呢？”
“還有……學校有個大鐵門……什麽顏色我忘了，不過應該用的時間不短，上面生了忒多的鏽……哦，還有那牆，不高，刷成了白色，牆上邊長了好些個綠色的植物。門邊挂個大木牌子，上面寫着一行字。可惜我沒文化，不認識……”
“哦，門前還有顆梨樹，當時我趕路走的口渴，還摘下來一個吃了，可甜……”
老太太絞盡腦汁回憶着幾年前的細節，生怕萬一答案不能叫易卿旋滿意了，她又發狠把自己一行都送進局子裏去。
開玩笑呢嘛不是，她第三房兒媳婦剛懷上第四個孩子，那什麽城裏的大機器照過了，說指定帶把兒。萬一進趟局子沾上晦氣改了運，男丁又變了女娃兒，那可怎麽了得呦！
易卿旋可不知道對面的老太太腦回路如盤旋山道，頃刻轉了不下十八個彎，她正皺緊眉頭，越聽老太太說那話越覺得不對勁，終于還是沒忍住打斷她問了句：“你把孩子丢在哪兒了，正門口？”
“那哪能呢，正門口是石灰地，放地上多涼！”
孩子都不要了，還管她什麽受不受涼，可真是貓哭耗子假慈悲！
易卿旋白她一眼，有些不耐煩：“到底丢哪兒了？”
老太太一哆嗦：“大門旁邊有一片草地，我丢那上面了。”到現在，哪還能見到丁點之前的嚣張跋扈？簡直比只見了貓咪的耗子還要老實。
草地？易卿旋心中一動，呆愣原地半天沒回過神來。
這時間……這地點……鏽跡斑斑的大門……長滿爬山虎的白牆……
而最最關鍵的是，什麽學校竟會那麽奇葩，像她曾居住過的那間孤兒院一樣，在門口種上顆大梨樹，待結了果子，摘下儲存起來只為讓孩子們常年都能有水果吃？！
而……小肉團當年，可不就是自己和智歡在孤兒院旁邊的草地上撿到的嗎？！
易卿旋收起報告回了家，晚上見了蘇濛也不說什麽。
吃過晚飯，易卿旋故技重施又想辦法從蘇濛腦袋上搗鼓根頭發，第二天，連同小肉團的一起拿着，再次去了鑒定中心。
只差這最後的一紙證明，所有真相即将大白了。
這幾日，智歡總覺得心神不寧，像是有什麽事情要發生。
之前明明和小璇約好，一起拿着蘇濛和秀秀的頭發重新再去做一次DNA鑒定，可事後自己打電話問時，小璇卻又說不去了。問她原因，只說最近太忙沒時間，過一陣兒再去。
她不去，智歡當然求之不得，也便将此事擱置，暫時沒再關注了。
這一周來她也忙，眼看元旦将至，大小報表都着急結賬，整日忙得腳不沾地。
智歡雖一直做着嫁入豪門的夢，卻也知道成功幾率很低，再者說，靠山山倒靠人人倒靠自己最好，工作上努力表現，才是最現實有用的。
好不容易得了個空閑，正想約易卿旋一起見面吃頓飯呢，卻不想對方竟主動打了電話來。
見面地點是以前兩人經常去的餐廳，二樓雅間，易卿旋早早到了等着智歡。
智歡進門，開心又帶點抱歉地笑：“工作沒忙完，臨時加了會兒班，不好意思啊。”
“沒關系。”易卿旋也笑。
不好意思……沒關系……不管承不承認都好，時間就像一條河，流淌着，阻隔在自己和智歡中間，越流越寬，那距離也越變越大。
長大了，分手了，又找到了新的愛人，她們都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變化，再不是以前兩小無猜、毫無嫌隙的一對青梅竹馬。
智歡變了，易卿旋突然發現自己看不懂她了。
易卿旋也變了，智歡覺得自己猜不透她的想法，抓不住她的心了。
“點菜了嗎？”智歡問。
“還沒，等你呢。”
“你點不就行了，反正我最愛吃什麽你最清楚。”
易卿旋笑，聽着智歡撒嬌的語氣，心頭突然翻上來一陣苦澀：清楚嗎？可能我從來就沒清楚過。
等上菜的功夫兩人随便聊了些，聊彼此的工作，聊小肉團在學校的情況，甚至，聊了聊各自公司年底結賬時的混亂。
智歡很高興，笑聲一陣兒高過一陣兒。她覺得，眼下的自己和易卿旋像極了從前還在一塊兒時，沒有陌生、沒有隔閡，沒有蘇濛、甚至沒有小肉團。
只有她們兩個，她和她，多好。
酒足飯飽，直到智歡心滿意足打個飽嗝，放下筷子，易卿旋才扯張紙巾擦嘴，問：“飽了？”
“飽了。”
智歡誇張地拍了拍肚皮：“再吃就撐爆了。”
“既然吃飽了，我有事想問問你。”易卿旋正襟危坐，推開擋在她和智歡中間的杯子碗筷，面上笑容一掃而光，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什麽事？”
智歡心頭隐約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問完又想反悔：“我公司還有一大堆事兒呢，這是抽個空跟你吃頓飯，吃完還要着急回去，你有什麽事的話，要不咱們改天再說？”
說着話，智歡從椅子上起身，準備去拿挂在門邊的外套。
“智歡。”
易卿旋沒動，口氣比之方才卻冷淡了很多。智歡身形微頓，停下手中動作愣在原地，半響，轉身慢慢坐了回去。
“好。你有什麽事，說吧。”
該來的總會來，原來今兒個這頓，竟是鴻門宴。
易卿旋沒說話，低頭從包裏拿出個檔案袋，輕輕放到了面前的桌上。
“是什麽？”智歡明知故問。
“DNA報告，我中午剛去鑒定中心取來的。”
“誰的？”
“蘇濛和……小肉團。”
腦袋裏“咔嚓”閃過一道驚雷，可奇怪的是，那臉上卻連一點驚詫的表情都沒有。
智歡不解自己的淡定，卻也理解自己的淡定。其實從決定讓秀秀假冒小肉團的那天起，就做好了總有一天會被拆穿的心理準備了吧？
她只是沒有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麽快罷了。
智歡沒去動報告，也沒再說話，微垂着頭，視線飄忽着，不知落在了什麽地方。
“謝謝你。”半響，她才嘆口氣，輕輕說了這麽一句。
“謝謝你特意等到我吃完飯再來談，也謝謝你，瞞着蘇濛先把這件事告訴了我。”
別問為什麽，她就是知道易卿旋手裏的這份報告，蘇濛還沒看過。
智歡長吸一口氣，扒拉開擋住視線的長發，擡頭目不轉睛看易卿旋：“你是怎麽猜到的？”
“不是猜，我問的。”
“問誰？”智歡不解。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她自導自演的，除了她自己，哪裏還能有別的知情人？
耳邊傳來叩門聲，有服務員在門外問：“請問需要添茶嗎？”
“不用，謝謝。”
易卿旋輕輕答了，待聽着腳步聲走遠，才把前幾天蘇濛的前婆婆來鬧事，自己從她口中問出來的消息一一說了。
“我一聽就知道她說的是小肉團。我問她是從哪兒打聽到了蘇濛的住處，她說，花錢從一個私家偵探那兒買來的。”
“秀秀是假的，但DNA鑒定報告卻是真的，這說明，蘇濛真正的孩子就在那個試圖用假孩子來欺騙她的人身邊。”
“據說我知，知道蘇濛丢了孩子的，除去她以前的婆家，就只有我、沈廷聞，還有你。”
“所以你首先就要懷疑我？”智歡很失望，又很傷心。
“沈先生一直在幫蘇濛找孩子，又怎麽會是他？還有，能最方便和頻繁接觸到小肉團的人，只有你。”
易卿旋淡淡地解釋，沒有神情激動，更沒有歇斯底裏。她的不信和怒火，早在知道真相的時候已經全發洩出來，眼下，只想心平氣和确定真相。
“或許如果你仍舊要否認，我們可以把王姐找來對質……”
“不用了！我認，全都認，還不行嗎！”
智歡一拍桌子站起了身，居高臨下看易卿旋：“對，我确實早就知道了小肉團就是蘇濛的女兒，我害怕，我嫉妒。害怕你們會因為有個共同的孩子感情因此更穩固，嫉妒……你們一家三口甜甜蜜蜜，而我卻只能一個人孤苦伶仃！所以我才去找來了秀秀，冒充蘇濛的女兒，又怎麽樣？！”
聲音喊得有點大，門外又有叩門聲：“請問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嗎？”
“沒有，滾！”
這一嗓子喊劈了，喊完智歡掩嘴咳了好幾聲，門外的服務員也被喝退了，再也沒敢過來。
“對，還有那個私家偵探……”智歡呵呵苦笑兩聲：“也是我花錢請他去調查蘇濛，這才知道了蘇濛嫁過人、生過孩子，還做過別人的小三……我請私家偵探去調查她，卻陰差陽錯把蘇濛前夫一家人引了出來，讓你得知了所有事情的真相……呵，你說，這是不是就叫惡有惡報？！”
惡有惡報是不錯，但，即便沒有蘇濛前夫一家，易卿旋也相信，真相一定會浮出水面的，只不過，時間上可能會稍晚一些。
老天垂簾那些善良的人，絕不忍心看骨肉至親的母女倆日日相對卻無法相認。
“既然這一切你都知道了，為什麽不去找蘇濛、在她面前邀功？你來找我做什麽，要求我去向她認錯，祈求她的原諒？”
智歡嗓子喊啞了，眼角通紅不知是因為傷心還是生氣。
“我告訴你易卿旋，我沒錯，也絕不可能去向蘇濛道歉！她搶了我的女人，搶了我的女兒……到最後我一無所有了，她卻收獲滿懷，我憑什麽向她道歉？！”
易卿旋忍無可忍，手撐桌沿緩緩起身，盯着智歡看的眼神裏，滿滿都是不可置信。
“你為了自己那點私欲，竟然忍心活生生拆散蘇濛母女倆，卻到現在還不覺得做錯了嗎？你知不知道，蘇濛這些年為找小肉團吃了多少苦？你又知不知道，她被人罵小三被人看不起也都是因為要找女兒？！”
“還有秀秀，你憑空給她一個假的希望，說是找到了親生媽媽。有沒有想過，當這一切都被拆穿，事實證明都是一場騙局的時候，她會怎麽想？”
“蘇濛、小肉團，還有秀秀，她們有多無辜，要這樣被你在鼓掌間玩弄？！”
易卿旋一輩子沒這麽大聲說過話，也一輩子沒有滔滔不絕、氣都不喘的說出那麽大一段話，說完口幹舌燥，二話不說拎起手邊茶壺，也不往杯中倒，直接咕嘟咕嘟灌了滿肚子茶水。
本來以為會忍住的，不想見到智歡死不悔改的态度還是氣得直蹦青筋。
“我從來沒指望你會去向蘇濛道歉，更不可能強行壓着你去。”
易卿旋把茶壺往桌子上重重一擺：“我只是想看在這麽多年的情分上勸你一句，人在做天在看，做人做事不能昧良心，否則早晚會報應到自己身上的！”
話落也不想再多說，易卿旋其實有些力不從心的無奈。
在她印象中，智歡是有點嬌蠻、潑辣、不講理，偶爾也會使使小性子，但從總體來說，她絕對算是個善良的人，否則當初也不會同意和自己共同撫養小肉團。
只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記憶中最熟悉的那個人突然變了。在自己還不知情的時候，在自己沒有注意的時候，悄悄變了。
果然這世上沒有什麽是一成不變的，自己老是用以前的眼光看她，用以前的态度對她，其實，是大錯特錯了！
易卿旋悶頭朝外走，路過智歡身邊時手臂卻被扯住了。
“報應？小璇，你怎麽可以咒我，我那麽愛你，我對你那麽好，你……”
智歡聲音尖銳，語言的鋒利有時更勝尖刀，紮到人心裏雖不見血，卻是疼得要命。
“我并不想咒你，智歡……”
易卿旋聲音低緩，透着滿滿的無力：“我也不想再管你，以後，大家各走各的吧！”
話說完毫不猶豫甩開智歡的手，頭也不回的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