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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溫徵羽到底沒明白馬路到底是做什麽的。她去到章太婆的卧室外,見到門虛掩,便輕輕推開門,見章太婆正躺在屋裏的躺椅上翻着相冊。

章太婆見到她來,合上相冊,摘下老花眼鏡,說:“這就見完馬路了?”

溫徵羽在章太婆身邊,曲腿坐在她身邊那毛絨絨的地毯上,手擱在章太婆的躺椅上托着有點暈沉沉的頭,說:“見不見的,我連他是做什麽的都不清楚,他跟我說的也是含含糊糊的。我看他不像軍人,他又說他不是保镖和雇傭軍,他手下那些人零零雜雜的會什麽的都有,就……想不明白。”

章太婆見到溫徵羽托着頭的小動作,估計她還是有點不舒服。

她稍作沉吟,說:“現在做生意,在國內,路上最大的風險也就是遇到車禍或者是貨物自燃。”

溫徵羽的心念一動,問:“講故意?我可以叫葉泠來聽嗎?”

章太婆沒好氣地看着溫徵羽,這可真是女生外向,胳膊肘都拐天上去了。她再想到溫徵羽這傻呼呼的,只怕有些事,說了她也不明白,這些天,葉泠寸步不離地守着溫徵羽,她也看在眼裏。她說道:“去吧,去叫來。”

溫徵羽麻利地給葉泠發了條短信:“快來外婆房裏聽故事。”

葉泠收到短信進屋,就見溫徵羽和章太婆還真是一副聽外婆講故事的模樣,不由得莞爾。她過去前,還給章太婆準備好水,等她講到口幹舌燥的時候好喝。

章太婆見到她倆這樣,覺得貼心又無奈,有點好笑也有點好氣。這養女娃就是比養男娃貼心,粘人也是真的。這事擱連昕他們幾個身上,要是不明白,那肯定得從馬路他們身上下手,想辦法問個清楚明白。這個小懶鬼,直接問到她這來。這要換成是孫子,就直接打出去了。她再看溫徵羽和葉泠這樣,如果打出去,那肯定是葉泠去找馬路。

不過,不怕人心眼多,就怕人糊塗。

章太婆說:“解放前,那世道亂。那時候經商運貨不比現在。現在運輸,路是修得好好的,一輛大卡車,再找兩個司機就運出去了,到地方再收卸貨就成。即使遇到出車貨和自燃這些意外事故,還有保險賠。那時候運貨,得靠馬車運輸,後來好點,有火車,不過,一般人的貨都上不了火車,還是得靠馬車,全靠腳走。世道不太平,山匪路霸多,那些土匪最愛劫的就是商隊。商隊有錢吶,多少人的身家都押在一趟貨裏面。家底厚的,還好,也許還能有下次,家底薄的,直接一根繩子上吊的都有。這還是遇到下手講究的土匪,只劫貨不動人,有些土匪,那是劫貨又殺人,一趟貨,走到半道,連人帶貨全沒了。”

溫徵羽張了張嘴,繼續安靜地聽着。

章太婆說:“官府也缫匪,可哪缫得過來。一來,世道亂,土匪多,官府一來,匪就散了,官府一走,他們又回來了。再有,有些地方,白天,他們是地裏的農民,晚上拿起家夥就成了路匪。”

溫徵羽問:“您遇到過嗎?”

章太婆說:“我媽就是死在土匪手裏。我那時候才十歲,我媽帶着我去走親戚,那時候兩個哥哥在學堂,沒帶他們。我們是跟着我爸的商隊走的,有一百多輛拉貨的車,再加上拉路上吃用的糧草的車輛,一百好幾十輛呢,車隊有三十多個護隊,另外我媽和我身邊還有十幾個。後來,就遇到了土匪,他們不要買路錢,要貨。對方人多,有幾十近百號人呢,都有槍,這要擱平時,也就讓他們把貨拉走了。可那次,有我和我媽,我倆,比那些貨值錢多了。”

溫徵羽問:“他們發現你們了?怎麽發現的?”

章太婆說溫徵羽:“電視劇看多了,以為躲馬車底下就能躲過去?”

溫徵羽眨眼。

章太婆說:“山匪劫道,不是突然就出現的,他們得先摸清楚我們有多少人,有哪些人,大概有些什麽貨,才找到地方下手。我和我媽就在馬車裏,只要不瞎,那都看得見。也別想着像電視裏演的,找個丫環相互換身衣服再抹點灰就認不出來了,瞎扯。是小姐還是丫環,看手和看臉上的皮膚就知道了。”

“于是就打起來了,那時候,貨是沒法要了。我媽直接就把銀子灑了,滿滿一大箱的銀元寶灑出去,但是他們不揀元寶,就盯着我和我媽。老游叔就護着我們撤,那些行腳的夥計也到處跑,被流彈打死了好多。”

“我媽也是逃命的時候,中了彈,沒的。”

“我那時候已經會開槍了,可連雞都沒殺過。”

“老游叔帶着我拼命跑,我就聽到身後全是槍聲,護衛隊就在後面斷後……後來,人越來越少……老游叔給了我一把槍,說他要是也沒了,是去是留,讓我自己決定。”

“我媽那時候就死在我眼前,我還在傷心呢,然後,一轉眼,就又要被打死了,我氣不過,就拿着槍跟他們拼命……”

溫徵羽聽傻了眼。十歲,拿槍找土匪拼命?

葉泠也瞪圓了眼睛。

章太婆說:“不過,沒跑兩步,就被老游叔扛肩膀上了。我也不掙紮,就在老游叔的肩膀上對着後面的土匪開槍,那時候,真不知道什麽叫怕……你這點像我。”

溫徵羽:“……”

葉泠:“……”外婆這是自豪上了?

溫徵羽問:“那是怎麽逃掉的?”

章太婆說:“運氣好,遇到部隊路過。”

“老游叔就是小游的爺爺。”

溫徵羽對這倒不意外,就像孫姨,她姨媽之前就管着她家的廚房,把孫姨推薦進她家,學廚藝,後來,她姨媽退休,就換成孫姨管她家廚房了。

章太婆說:“如今在國內,一輛車配兩個司車,就把貨送到了。可在動亂的地方,商人和運貨的隊伍,是最容易遭搶的,就得有自己的護衛隊護送貨物。這護衛隊不是只跟着車就行了的,那得應付各種各樣的複雜情況。就如最簡單的例子,過橋的時候,橋上被埋了雷,怎麽辦?退回去?把雷引爆把橋炸了?不能啊。那就得自己去拆了。”

“再有,遇到有人劫貨,那等對方殺到面前再打,炸輛車都得老大損失了。最好的方式,那就是提前把他們找出來,在他們還沒有靠近車隊時,就把他們給……”章太婆說着,手一揮,那動作,潇灑得活像掃灰塵。

“這要找劫匪啊,也是個技術活。”

章太婆問溫徵羽:“現在明白馬路他們是做什麽的了吧?”

葉泠心說:“這安保配置可真夠高的。”她再看溫徵羽,都覺得溫徵羽那是從頭到腳渡了層金,金鑲玉的那種。

溫徵羽想到馬路之前說的清理工作,這才明白這是指什麽。

她想了想,說:“您讓馬路跟着我,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

章太婆深深的長長的嘆了口氣,那口氣裏,滿滿的全是愁悵。她湊到溫徵羽跟前,說:“祖宗,小祖宗,什麽都沒命金貴。命沒了,什麽都沒了。你們要是出了事,掙再大的家業,養再多的人又有什麽用?”

“馬路和他手下的弟兄,都是三十出頭的人了,他為我們出生入死,我們也得為他們将來打算。他們回來,也能有碗安穩飯吃,有份安生日子過。他會護好你的安全,你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就讓他去辦。你要是用不上,就他和他那些兄弟們的本事,到哪都能掙碗飯吃。他能跟着你,也是跟我們家的多年情分。你別以為你用不上,溫時熠都能為了那點錢向你下手,更何況別人。”

溫徵羽聽着,點了點頭,沒作聲。

章太婆說了這麽多,也累了,對溫徵羽揮揮手,說:“我要歇着了。”

溫徵羽支着暈乎乎的頭慢慢地起身。

葉泠說了句:“外婆,我們先出去了。”她扶着溫徵羽出去。

溫徵羽回房,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發呆。

葉泠在溫徵羽的身邊躺下。

溫徵羽順勢窩進了她的懷中閉上眼睛,說:“那就當多養些人?”

葉泠輕輕地撫着溫徵羽的背,說:“千金易得,人才難求。自己手上有人,總好過事事求人強。他們現在能跟你,是看在外婆的份上,能不能留得住人,則看你自己。老板挑員工,員工同樣也要挑老板。他們在連家長大,彼此都是有份情份在,這比外面聘來的強多了。”

溫徵羽挪了挪頭,找了個舒适的位置,說:“我很多事不懂,你教我。”

葉泠柔柔地應了聲:“好。”她湊近溫徵羽,将鼻子貼在溫徵羽的鼻子上,調侃道:“你可真夠金貴的。”

溫徵羽說:“沒你金貴,我就是個麻煩精,你能下金蛋。”

葉泠直樂,問:“那你要不要在我這投資?”溫徵羽可壓不住馬路,只看情份,又能撐多久。能去中東幹他們這行的,不是能閑得下來的。她說完,頓時有種掏老婆私房的感覺,而且老婆這私房還是長輩剛給的,好像挺沒臉的。

溫徵羽說:“你得等我想清楚了再回複。”她最喜歡的還是畫畫,錢越多,管的人越多,事就越多。可她總得長大,不可能像以前那樣靠拿零花過活。她和葉泠在一起,葉泠願意幫她護她寵着她,但她不能事事依賴葉泠,葉泠也會有需要她幫着護着的那天。“不知道馬路要教我什麽,你和我一起。”

葉泠柔聲應道:“好。”

……

馬路見過溫徵羽和葉泠出來,便去看自己的弟弟,順便打聽溫徵羽和葉泠。

馬駿說:“挺好的啊。徵羽小姐脾氣好,對人好,我們的福利也好。她喜歡清靜,去的地方也不多,每天就是工作單位,家裏,偶爾赴宴席,也不讓我們跟着,基本上她到地方後就讓我們自由活動,到時間去接她。文靖寸步不離地跟着她,但不讓我們走遠,怕有事支應不過來。不過,如果有葉小姐在,我們就能自由活動,準點回去就成。很自由的。”

馬路說:“徵羽小姐事事聽葉小姐的?”

馬駿想了下,說:“徵羽小姐前不久被打傷了頭,腦震蕩,最近不太清醒,身邊的事都是葉小姐在操辦。以前她和葉小姐都各自管各自的事,只有遇到事有人找麻煩的時候,是葉小姐和昕少爺一起去辦,可連着兩次,他們都沒辦好……哎,哥,你打聽這個……你怎麽能找我打聽呢?”

馬路說:“以後我跟着徵羽小姐了。”

馬駿頓時喜出望外地叫道:“真的啊?你不去中東了?哎,太好了,太好了。哥,你就跟着徵羽小姐,好好幹,太婆和連爺爺可喜歡她了。她人可好了,就是……就是總被人惦記想欺負她。就之前,那趙肆害她,我們兩車保镖都沒護住,剛下飛機就被特警用槍抵腦袋上了,眼睜睜地看着徵羽小姐被帶走打成腦震蕩。你可得給她報仇。”

馬路問:“你不會去到外面也這麽多話吧?”

馬駿說:“你不在,我就只在太婆身邊多話,到外面我是盡量不說話。在徵羽小姐那我都是裝啞巴,就怕說話露餡被她發現我向太婆打她小報告。”

馬路頓時明白溫徵羽為什麽只留文靖了。他一巴掌打在弟弟的頭上,說:“笨得你,想要跟誰就好好跟,你跟着徵羽小姐,向太婆打報告,回太婆身邊去吧。”

馬駿直委屈:“太婆說徵羽小姐是愁人精,傻呼呼的,得讓我幫忙看着,有風吹草動就向她報道。我覺得有道理啊。”

馬路看着自己弟弟,發現這也是個愁人精。

馬駿問:“哥,你真的回?”

馬路說:“回。”他拉着馬駿坐下,說:“你跟我說說趙肆。”

馬駿巴啦巴啦就把自己知道的全倒豆子地說了。

馬路聽着直愁,所以他這弟弟從小長在連家,連貼身保镖都當不上。他打聽完消息後,說:“小駿啊,即使是我向你打聽,你也不該說的。”

馬駿大張着嘴,傻了,頓了好一會兒,說:“你可是我親哥。”

馬路說:“親哥也能把你賣了。”他起身,說:“走了。”給馬駿把大張的嘴合上,拍拍他那張傻呼呼的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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