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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雖然葉泠經常氣人,但溫徵羽還是很喜歡和葉泠湊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葉泠念書給她聽。她倆聊天時,聊起葉泠以前的事,不可避免地談到岑珚。

葉泠說她認識岑珚的時候,岑珚還在讀研,風華正茂的年齡,意氣風華,神采飛揚。岑珚的模樣好,她有一米七的身高,身材高挑,穿着打扮很是時尚,再加上那肆意張揚灑脫的性格,很是耀眼。岑珚幫過她很多,教過她很多,她大學暑假就是在岑家的公司實習,岑珚帶着她參與到公司的項目組裏面去。雖然她只是在項目組裏跑腿打雜,但她聽到的看到的和岑珚手把手教她的,學到許許多多的東西。那時候她們都充滿夢想,想要做出一番事業。岑珚常說:“我養你,你乖乖在家等着我寵就行。”她看得出來,那時候岑珚是真想養着她寵着她的,但她的心裏有太多的不甘和恨,她不願意被養着,不願意靠別人過活,她要自己站起來和二房的人鬥。她的舅舅死在牢裏,她母親這邊的親戚死的死,倒的倒,她在葉家連上桌吃飯的資格都沒有。那時候她看着葉家那些人的臉,都覺得他們臉上血肉模糊的沾的全是她家人的血。如果她和岑珚不是都那麽好強,或許她們不會是後來那樣。

溫徵羽想起岑珚所說的那些,從她們彼此口中描述的對方,以及她所見到的她們,便知道她們最終只能是這樣。她們都好強,葉泠做不到成為岑珚想要的那樣,葉泠有自己的人生,有她想做的事,想要的東西。岑珚對葉泠,有愛,但她對葉泠和葉泠的人生都沒有尊重,葉泠受不了不被尊重,她反抗,她們打得死去活來,最終分手。

過了正月十五,葉泠和她二姑都忙碌起來。葉泠出差,她二姑帶着孩子去京裏。

她大姑和崔棟訂好回程的機票,在正月底便要回了。

溫徵羽随着頭暈症狀的減輕,她的視力和平衡感都逐漸恢複,除了不時會頭疼和無法長時間集中精神外,日常生活基本已經恢複自理能力。她為了讓自己能夠更好的恢複,每天早晚都會适當地散步,再就是忙着給溫時缡和崔棟張羅着要讓他們帶走的東西。一部分是她爺爺留下的,再就是她給他們備的東西。

爺爺不在了,家裏只剩下她,她很舍不得大姑和崔棟離開,但也知道讓他們留下來不現實,只得多給他們備些帶走的禮物。

她二姑和堂伯堂姑們知道大姑和崔棟要回了,特意過來相送,家裏又熱鬧了兩天,待大姑走後,他們便又忙上了各自的事情,家裏又冷清了下來。

事實上家裏也算不得冷清,保安、家政人員、她的保镖和葉泠和保镖,加起來足有三四十口人,但那與家人在時不一樣。

偌大的宅子,只剩下她一個主人在家,那種老先生已經不在了的冷清感幾乎填滿了整座宅子。

溫徵羽不想傷心,但還是沒忍住躲在屋子裏偷偷地哭了幾場。

她問二姑和寶寶什麽時候回來,二姑告訴她,康柏不同意把孩子給她養,她把京裏的産業處理完就回。

連老先生的身體不好,又住院了,感冒引起肺炎,一下子就住進了監護室。

她每天都去探望老先生,但因她的身體沒好完,老太太不讓她守着,由她的幾個表哥輪流守着。

清早,溫徵羽正在刷牙,忽然聽到外面傳來葉泠的腳步聲,她匆匆刷好牙,回頭便見葉泠正站在身後看着她。她乍然見到葉泠時,還以為葉泠又是要給她驚喜,特意不告訴她是什麽時候回來的,可葉泠的臉上沒有笑意,眼裏似藏着什麽話要說,像是出了什麽事。

葉泠這幾天都在上海忙生意上的事,昨晚她睡前給葉泠打電話時,葉泠還在加班,她看葉泠這樣子,像是連夜趕回來的。

葉泠緩步上前,抱住了她。

屋子裏的空調開得暖暖的,溫徵羽卻覺有寒意從頭劃到腳,她瑟縮地打了個寒顫,問葉泠:“你不是因為發生了什麽事才回來的吧?”

葉泠把溫徵羽抱得更緊,說:“沒有,就是想你了。”

她的聲音很低,輕輕地撫着她的背。

溫徵羽不敢相信,不敢去想,但她知道葉泠不會無緣無故突然回來,更不會無緣無故地這麽抱着她安撫她,她僵直地站在葉泠的懷裏,眼淚控制不住地往外淌。

過了好一會兒,葉泠才給她擦了淚,給她換了身黑色的衣服帶着她出門。

葉泠上車後,對溫徵羽說:“昨晚十一點多接到連昕的電話,擔心你受不了,沒敢直接告訴你。”

溫徵羽确實受不了。溫老先生出事的時候,她昏迷不醒。她知道爺爺沒了,為了活下來,不敢哭不敢傷心不敢難受,這才沒過多久,她還沒能從溫老先生的離世中回過神來,忽然又沒了一個親人。

葉泠先帶着溫徵羽去到連家。

連昕、連晰、溫徵羽的大舅和三舅都在,陪着章太婆。

章太婆坐在沙發上,和他們交待着事情。

葉泠扶着溫徵羽過去,溫徵羽在章太婆的身邊坐下,就聽到章太婆說:“在家設靈堂,讓他從家裏走。”

溫徵羽緊緊地抓住她外婆的手。

章太婆看得她,問:“哭過?”

溫徵羽點頭,說:“早上葉泠回來我才知道。”

章太婆點頭,拍拍溫徵羽的手,便又細細地交待起需要操辦的事宜,待把事情安排下去,才拉着溫徵羽的手起身,說:“走吧,跟我一起去把你外公接回來。”

溫徵羽陪着她外婆。

向來沒什麽耐心的老太太,仔仔細細地替老先生操辦完身後事,待送走老先生後,回家後對他們說:“将來我的事就不用這麽麻煩了,一切從簡,把我埋老頭子身邊就行了。”

溫徵羽抱着章太婆的胳膊,靠在她的肩膀上,說:“您要長命百歲。”

章太婆拍拍她的手,輕輕地嘆了口氣,問:“你爺爺和外公走了,傷心吧?”

溫徵羽“嗯”了聲。

章太婆說:“傷不傷心的,他也不會複活。他歲數一大把,沒受什麽罪就走了,挺好。”她又看了眼溫徵羽,說:“你呢,年紀輕輕的,總想這些生呀死的,對你不好。生前盡到心,死後送送就成了。你看你眼底這黑眼圈,都快成國寶了。回到家好好補個覺,別想些有的沒的。要是實在難受,就拉着葉泠哭幾場,別憋在心裏。”

溫徵羽“嗯”緊緊地抱住章太婆,說:“那你好好的。”

章太婆比劃了一下,說:“我今年八十八了。”

溫徵羽抱得更緊。

章太婆輕輕一巴掌打溫徵羽的胳膊上,說:“你給我撒手,跟沒斷奶似的。哪有你這樣成天粘着家裏老人家不撒手的,多大的人了,不忙生意不賺錢不養家?”

溫徵羽不撒手,說:“我養傷,生意上的事有葉泠。”

章太婆說:“回頭讓你葉泠把給你賣了。”

溫徵羽說:“那就賣了吧。”

章太婆又給了溫徵羽一巴掌,“不像話,哪能什麽事都扔給葉泠。不說別的,她如果哪天有個磕磕碰碰的,你總得扶扶她吧,總不能她一倒,你就跟着倒了吧?成天蔫蔫的像什麽話。

“我撐着你外公,你外公扶着我,兩個人一輩子的心血,才有這麽一個兒孫滿堂的家。”

“我這輩子也知足了,沒把你太外公傳給我的家業敗出去,給兒孫們都留下了安身立命的産業,兒孫們雖然不是有太大的出息,但都還算安穩,稍微讓人不放心點的就是你、連昕和連晰三個,不過你們仨也都找到自己的活法,我也沒什麽好操心的了。”

溫徵羽問章太婆:“做人生總結報告?”

章太婆又給了溫徵羽一巴掌,說:“給你立個傍樣,我沒別的要求,你活成我這樣就成啦。”她又看了眼溫徵羽,覺得這标準實在太高估外孫女,說:“算了,你能有我一半就成。”

溫徵羽心虛地觑了她外婆一眼。她的人生目标就是靠收租過日子,等養好身體後就繼續畫畫。

章太婆哪能不明白溫徵羽那點想法,問:“你還想當個窮畫家?”

溫徵羽說:“我爺爺也是畫家,他不窮。”

章太婆白她一眼,說:“他那家業是靠畫畫掙來的嗎?”

溫徵羽沒反駁她外婆這話,纏着她外婆住她家去。

章太婆不愛住她那,溫徵羽偏和她拗上了。

章太婆氣得又捶了溫徵羽一頓,罵她:“我還不知道你。我死了老伴,我這還傷心呢,還得反過來安慰你。”

溫徵羽說:“我害怕。”

章太婆嫌棄地說道:“找你家葉泠去。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兒。”

溫徵羽撩起袖子給她外婆看剛挨了巴掌的胳膊,那白嫩嫩的皮膚上有一塊紅紅的,她說:“打紅了。”

章太婆氣得在打紅的地方,又給她補了一巴掌,問她:“要不我給你打成紫色就不紅了?”

車子到家,溫徵羽扔下她外婆,找葉泠去了。

溫徵羽吃過午飯,葉泠陪她回房休息。

她縮在葉泠的懷裏,告訴葉泠,她好擔心她外婆。“老太太平靜得讓人害怕。”

葉泠說:“那把外婆接我們那去住一段時間。”

溫徵羽說:“我磨了她半天,她都不去,還把我打了頓。”說完,撩起袖子給濁葉泠看被她外婆打紅的手。

葉泠看到溫徵羽的胳膊上那一塊打紅的手印,蹭地一下子坐起來,差點就想幫溫徵羽打回去,再一想打人的是章太婆,她默默地認慫躺回溫徵羽的身邊。她憋了半天,冒出句:“下回還是讓她打我吧。”她又說:“你外婆別看年齡大了,手勁可大了。”

溫徵羽輕輕地“嗯”了聲,難受地窩在葉泠的懷裏。

葉泠攬住溫徵羽,把她哄睡後,又陪了一會兒,她才起身出去。她見到老太太的門半掩着,屋子裏還有聲響,湊到門口喊了聲:“外婆。”

章太婆的聲音傳來:“進來。”

她進去,就見老太太在整理連老先生留下的東西。

章太婆回頭看了眼葉泠,問:“愁人精睡着了?”

葉泠說:“睡着了。”她見章太婆整理的都是些連老先生的日常用品,沒什麽她插得上手幫忙的,便站在旁邊,直接說明來意。她忙生意,經常不在家,不太顧得上照顧溫徵羽,又有點擔心她,想把溫徵羽留在連家,讓老太太照看着點。同時她也是擔心老太太,有溫徵羽陪着,會好點。

章太婆揮揮手,說:“去去去,我八十八,她二十八,讓我來照顧她,你可真有臉提。等她睡醒,讓她回自己家去。”她的話音一緩,說:“成啦,別操心我。你們好好的,比什麽都強。你呢,生意上的事,該放下去的放下去,我看你經常是十天半月不着家。”這倆,一個恨不得成天窩在家裏連門都不出,一個忙着賺錢連家都沒時間回。她和連昕掙錢的路子,都有點劍走偏鋒,是來錢快,但有失穩當。

葉泠輕輕地“嗯”了聲,三十歲正是打拼事業的年齡,如今發展形勢一片大好,趁現在把根基打牢,将來的日子好過些。她把自己的想法和考慮告訴了章太婆。

章太婆點點頭,沒說葉泠這想法不好。她對葉泠說:“愁人精今年二十八了,我能為她做的都做了,也沒什麽能再為她操心的了,是好是歹,往後就看她自己的了。你要是不放心她,自個兒看着點。”

葉泠應了聲:“好。”她明白,老太太是經歷了一輩子風浪,如今又到了這年齡,是什麽都看淡看透了。

人如果不想倒下,那麽,有口氣都得爬起來繼續工作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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