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周末,葉泠有宴會要赴。
溫徵羽還處在半休養狀态,不喜歡去那些應酬交際多的場合,況且周末了,她還是想給自己放放假,上午睡到自然醒,睡醒後洗漱完,就去找她外婆玩了。
因為周末,連老先生又剛走不久,大家都擔心老太太,她的舅舅表哥和侄子們也都回來了。
她到的時候,老太太的腿上蓋着條毯子正躺在搖椅上在院子裏曬太陽。
溫徵羽蹑手蹑腳地繞到老太太背後,輕輕地捂住老太太的眼睛,也不說話。
老太太連手指都沒擡一下,說:“成啦,知道是你來啦。”
溫徵羽沒松手。她心說:“還沒說我是誰呢。”她要看老太太會不會認成是齊緯。
老太太輕輕在她的手指上打了下,說:“就你這細不伶仃手指和沒二兩力氣的手勁,想猜錯都難。行啦,愁人精,把手放開。”
溫徵羽松開手,接過卓耀送來的椅子在老太太身邊坐下,不滿地看着老太太,說:“哪有給自己親外孫女起外號的。”
老太太掃她一眼,問:“葉泠沒來?”
溫徵羽說:“忙着呢。”她又很是驚嘆地把發着燒挂着點滴還在要辦公室上班,還不影響她活動,會拔點滴的事滿臉告訴了老太太。她說的時候都沒忍住感慨,說:“這是多病成良醫啊。”
老太太說:“你要有她一半上進,我就不愁了。頭還疼嗎?”
溫徵羽說:“偶爾。一點點。醫生不讓用止痛藥,基本上忍忍也就過了。我去葉泠那上班,一點打雜的清閑工作做起來沒有絲毫問題。”她說着還讓老太太看了眼她那足有五六厘米高的鞋跟,說:“今天試過,穿高跟鞋不晃了,就穿着高跟鞋出門了。”
老太太看着溫徵羽精神奕奕的模樣,說話的時候眉眼中都帶着笑,整個人比起以前都開朗許多,便放了心,說:“那就好。”
老太太見到溫徵羽那就打心眼裏高興。老先生過世後,雖說兒子兒媳和孫子都搬了回來,屋子裏是熱鬧了,但有時候她反倒覺得更顯冷清。要說鬧騰,她那幾個曾孫又是鬧騰的年齡,玩鬧起來吵得她頭疼。她養孩子也不喜歡拘着孩子們的天性,大是大非上不出錯不沾些亂七八糟的習慣就成。如今年齡大了,管不過來,也懶得管了。曾孫不用她操心,孫子也大了,她跟兒子兒媳也聊不到一起,兒子兒媳多少還是有點怕她的脾氣,跟她說話言語間總帶着敬畏。
她的子孫中只有溫徵羽這麽一個女娃,難免偏疼她些,但溫徵羽和她處起來沒有其他兒孫那種隔了輩份的隔閡感,笑笑鬧鬧的很有些忘年交的意思,偶爾還撒個嬌,老太太就覺得養女娃确實比兒子貼心。
老太太高興,多吃了半碗飯,下午還帶着溫徵羽竄門找老友玩去了。
大舅媽見狀,找大舅商量:“要不讓羽兒住回來?”家裏有她的房間,她要住回來都不用收拾東西,給她和葉泠的随身保镖安排個住宿就行。
大舅說:“她要住回來,我們是高興了,可她那還有一大攤子家業要打理。先讓她把該接手的接過去,該立起來的都立起來,比什麽都強。你讓她住回來,指不定她就又想窩在家門都不出了。她現在那些事都是葉泠在幫她打理,馬路成立安保公司,也還是葉泠和連昕在幫她看着。那是老太太交手交給她的人,她再這麽放手下去,指不定連馬路自己都弄不清楚是跟的誰了。有她這麽甩手的嗎?”
大舅媽笑道:“那是他們兄妹情分好。”她又補充句:“我看葉泠也不錯。”
大舅白了大舅媽一眼。
老太太給溫徵羽的人,連昕現在能做一半的主。連昕那能源項目就是馬路給的消息牽的線,溫徵羽養病,她的事有不少是連昕兼管,所以馬路先找到連昕。溫徵羽這樣,連昕和葉泠要是起點歪心思,她還不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他妹妹死得早,外甥女沒爹沒媽的,還是那麽一個性格,他這當舅舅的都替她愁。好在連昕是他兒子,為人怎麽樣他還是清楚的,也明白溫徵羽是真信得過連昕和葉泠,才敢這樣。可把東西交給親近的人和捏在自己手裏,多少還是不一樣的。不過他們兄妹間的事,只要不是太出格,他也不好多過問。
溫徵羽看老太太似乎在家有點無聊,周末又把老太太接到她那畫室去玩了半天,下午還帶着老太太去餐飲公司臨時視察。
餐飲公司是全年營業的,通常來說在大家休息的周末和節假日反而是更忙碌的,采取的是輪休制。
她和老太太毫無預兆地搞突擊,把大家都吓了跳。
溫徵羽現在還看不了文件查不了賬本,厚着臉皮把老太太的老花鏡遞過去。
老太太扔給她一個白眼,接過老花鏡,抽查公司的賬簿報表。
她看過後,對溫徵羽說:“還行。”她一來公司就看到連規章制度都有變動,人員着裝和精神面貌比以前更好了,再看賬目收益比去年好了不少,就知道整頓過,不用想也知道是葉泠的手筆。
溫徵羽發現她外婆屬于那種勞累命,閑下來整個人都蔫了,沒精打彩地窩躺椅中曬太陽時,龍鐘老态畢顯,待拉出來一忙,瞬間年輕十歲。老太太往大班椅中一坐,整個人的精神面貌頓時都不一樣了。
不過老太太上了年歲,她也不敢讓老人家太操勞,在公司閑晃兩圈,略微抽查了幾個賬本,她便扶着老太太回家吃晚飯,之後又扶着老太太出去散步。
老太太說她:“回來就把我支使得跟陀螺使的,都不讓人歇會兒。”又問起溫徵羽下周的行程。
溫徵羽想說養傷,又怕老太太嫌她懶,說:“跟着葉泠到處跑學着怎麽管理公司。”
老太太點頭,說:“她管企業還是有一手的。”溫徵羽跟在葉泠身邊,耳濡目染也能學到不少東西,比閑在家裏喝茶強多了。
溫徵羽拉着老太太出來遛彎,葉泠、連昕和馬路則坐在一起喝茶。
葉泠看過連昕給的能源項目報告,如果真能把這塊油田的開采權拿下來是很有利潤的,但風險也很大,她查過,那邊沖突不斷,政局不是很穩。生意人穩妥起見,通常都不會往這種地方投資。
不過連昕能把項目給她顯然也是評估過的。她把連昕約出來談談。
她到了不久,連昕沒到,馬路先到了。
馬路告訴她,這項目是他在中東認識的一個朋友介紹的,油田的儲備量以及當地局勢和風險,他都詳細地打探過。他一個人做不了這項目,所以先把打探到的消息告訴了連昕,如果有可行性,再來談後面的。
葉泠聽出弦外之音,問:“後面的?有哪些?”
馬路說:“葉小姐,雖然現在家裏由您做主,但我跟的是徵羽小姐,如果這事情确實有眉目能操辦,我需要向徵羽小姐彙報,請她定奪。在那邊做事,安保是個大問題,但這是我的長處,我們也可以出些力。”
葉泠明白馬路的意思,這事情不能避開溫徵羽,也就是說如果避開了溫徵羽,那麽他有可能不會談下去。她略微一想便明白過來。馬路要立穩足,少不了要靠溫徵羽,有什麽都得算上溫徵羽一份,他如果甩開溫徵羽,且不論會不會被清理門戶,風險也是成倍地上升。如果溫徵羽能夠出來管事,馬路都不用找連昕和她,直接找溫徵羽,由溫徵羽張羅了。溫徵羽不管事,裏裏外外的事情由她打理,所以,才有馬路把資料給連昕,連昕再找她,他們三個人一起坐在這裏商談。馬路多多少少的還是防着她的,擔心她對溫徵羽不利。
葉泠說:“行,如果這個項目能行,按照投入和出力算分成。親兄弟,明算賬,一項一項地掰扯清楚。我這裏能投的就是錢和如果要開拓國內的銷售市場,能跑跑渠道之類的。”
他倆正談着事,連昕過來了,問:“聊成什麽樣了?”
三人合計了一番,連昕說:“這樣,馬路,你安排安保,葉董,你安排一支項目考察小隊,讓他們跟着我一起過去看看。正好這麽多年,我都沒見過四嬸,順便過去探望探望。”
葉泠的眉頭一挑,倒是沒多說什麽,只笑了笑,說:“好啊。”
葉泠和連昕他們談完事,和連昕一起回連家老宅。
老先生過世後,連昕搬回老宅住了,他是回家,葉泠則是去接溫徵羽。
她到家的時候,溫徵羽已經吃過晚飯陪着老太太出去散步去了。
溫徵羽散完步回來,見到葉泠居然在,頓感驚喜。葉泠都過來了,她也不惦記回自己家住,拉着葉泠在連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兩人一起去上班。
周一上午九點半,公司開會,溫徵羽跟着進入大會議室,才發現居然不是每周的例會,集團各部門負責人,以及分公司的負責人都來了。這次的會議是董事會議過後下達的年度指标會議,以及總公司和子公司的人員變更調動會議。許多重要的決策都在這個會議上發布。
溫徵羽的職位只是個小助理,是沒有資格上桌的,拿個小本子,坐在會議室的角落旁聽集團大佬們開會。
……
花店送花的小夥子按照訂單給的地址急趕慢趕的終于在十點半以前趕到集團前臺,告訴前臺:“葉泠的花。”
前臺看着送花的抱着一大束玫瑰花,正在想誰居然敢在董事長大發雌威的關頭搞辦公室浪漫,就聽到是董事長的名字,她連花都不敢接,直接告訴了小夥子葉泠的辦公室所在的樓層,讓他自己上去。
小夥子搭電梯上樓,感覺就是這家公司真大。他進入大廳,又看了眼訂單地址,上面只寫了公司地址和要求送到葉泠的辦公室。這麽大的公司,他哪知道葉泠的辦公室在哪,對方也沒留葉泠的電話,他只好站在辦公室大廳門口大聲喊:“誰是葉泠,你的花。”
這一喊,辦公室裏的人都聽到了這喊聲,所有人一起回頭。
小夥子見有人路過,又問:“知道葉泠在哪嗎?”
路過的那人看看花,再看看送花的,指指正在開會的大會議室門口。
小夥子忙着送花呢,送完這家還有下家要送,當即道了聲謝,急匆匆地推開大會議室的門喊:“葉泠,你的花……”喊出聲才見到有好多人正在開會,很多視線齊刷刷地看着他。
他看看辦公室的人,再看看訂單要求,頓時明白——哦,原來是要當衆表白啊。
小夥子很為客戶着想,他想起偶像劇裏常見的戲碼,于是清清嗓子,大聲說:“葉泠,你的花!”他還幫客戶念了段花語:“九十九朵玫瑰,我愛你至死不渝!”
溫徵羽直接把臉埋在了記事本裏。她都不知道是該給五星好評還是該給負五分差評了。
葉泠愣了下,再扭頭看向把自己埋成鴕鳥的溫徵羽,頓時莞爾,她擡手招呼那送花的小夥子,說:“這。”
小夥子一看,喲,是主席位上坐着的大美女。他挺直胸膛,在衆目睽睽之下過去,雙手把花遞給葉泠,說:“您的花。客戶交待,一定要親手交到您的手上。”
葉泠收了花,簽收後,說:“謝謝啊。”又回頭看了眼還把臉埋着的某人,大大方方地把那紮眼的玫瑰花擺在她面前的會議桌上,繼續開會。
溫徵羽的臉紅得都要滴血。她暗暗咬牙,心說:“是讓送到辦公室,不是送到會議室。”她很想把樓板撬開條縫鑽進去遁走,再也不要來上班了。
她聽到短信響,悄悄地摸出手機,原以為葉泠會以為那番話是她讓說的,對她表白之類的,她努力地看了半天,只見上面寫着:別一直埋着頭,當心頭部充血。
溫徵羽特想給那小夥子打電話,讓他把花收回去,說送錯了。
她深呼吸幾下,平複好情緒,再繃着臉擡起頭,裝成沒事人一樣繼續聽着大家開會,努力無視周圍那有意無意掃過來的目光。
她想大概用不了多久,她的臉皮也會經歷千錘百煉成為刀槍不入。
溫徵羽坐得筆直筆直的,臉繃得緊緊的,內心有一口老血想噴還噴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