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周六是徐副董訂婚的日子。
她和葉泠都收到徐副董的請貼,兩人一起去,順便把馬路也帶上了。
馬路先來到她家會合,再跟着她倆一起去。短短幾天時間不見,馬路已經是大變樣。他整個人的氣質都由創業公司小老板變成事業有成的企業家模樣。
葉泠去逛了回安保公司,便更加确定馬路其實挺有心眼的。
溫徵羽在他那投了那麽多錢,他随便找個地方省一省摳一摳都能把裝修錢和裝點門面的那點錢節省出來,把安保公司的門臉弄得漂漂亮亮的,但溫徵羽最開始在他那只投了錢,他遠道回來,人生地不熟,即使門臉裝修得再漂亮也很難打開局面。他索性先把溫徵羽給的錢實打實地花在溫徵羽這,再把剩下的錢全投在硬件上,底子建得過硬,至于面子上那點,找個裝修公司重新裝修下再添點行頭就起來了。馬路變相哭窮,他窮的不是裝修門臉的那點資金,是需要打開局面的人脈。馬路有心眼不是壞事,沒心眼沒成算還成天瞎蹦跶的那種才煩人。
葉泠還是很樂意接這筆生意的。一來,她不能看着溫徵羽的錢打水漂,二來,馬路這夥人也值得投資,三就是現成的賺錢生意,不賺白不賺。溫徵羽給了投資,馬路打不開局面,她插手進來分走的這部分錢是不可能再由溫徵羽來出的。
溫徵羽和葉泠是在快到十一點的時候到達的宴會廳,這時廳裏已經聚了很多人。她還看到不少“同事”,控股集團的高管,分公司的高層以及徐副董所管轄部門的員工都來了,正聚在一起聊天,再就是一些生意場上的人,其中有幾個也是她和溫黎以前出去應酬時見過的,同桌吃過飯,沒什麽交道。那時她家倒了,自己出來做生意,旁人對她要麽沒什麽好态度,要麽有點色字上的圖謀,不過看在溫黎的份上,倒也沒太過分。
她這次和葉泠過來,他們對她的态度和她剛開畫室那時候大不一樣。
溫徵羽客氣地應對,但也受不了圍聚過來的嘈雜,好在很快訂婚典禮便開始了,她和葉泠終于從人堆裏擠出來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她和葉泠的坐席都排到了主位上,除了男女雙方的父母,就是她和葉泠,以及雙方的幾個親戚長輩。徐副董的父母以前是做企管的,現在已經退休。他的女友家則是非常普通的家庭,老丈人是在一家事業單位做財會,丈母娘則是家庭主婦,看得出來,雙方的家長都對這場婚事非常滿意。
相愛的人,看着對方的眼神都是歡喜和愛情,朝對方看去時,眼裏滿滿的裝的全是對方的身影。
很幸福的一對。
溫徵羽的思緒又飄到葉泠那,不由自主地朝葉泠看去,卻見葉泠正扭頭看她,四目相對,她從葉泠的眼睛裏看到的濃濃的溫柔笑意,很溫柔,亦很幸福。
宴會上,大家吃上飯便又喝上了酒,不時有人過來找葉泠喝酒,也有找到她喝酒的。
葉泠替她把酒擋了,難免的就喝得有點多。
來的大多數都是生意場上的人,喝着酒還起哄,好在有徐副董過來解圍。
宴會熱鬧是熱鬧,吵也是真吵,喧嘩聲震得她額角的筋突突地跳,回到家便頭疼得厲害,歇了兩天才好。她以前就很注意保養身體,但現在,她無比深切地體會到一個健康的身體有多重要。
她的視力受到影響,就連手的平穩感也差了很多,描線的時候,手會抖,看線條的時候線條是朦胧的有重影。她畫的是工筆畫,那點朦胧重影足以毀掉畫。
她到周二去醫院做複查,醫生說她現在能夠做到日常生活自理已經是很不錯的恢複,至于她的頭疼和眼花頭暈這些情況,還是得看後續恢複情況,但多多少少還是會再好些的。
她問醫生,她以後還能畫畫嗎,醫生仍舊是說只能看她的恢複情況。
溫徵羽想,如果她的視力和平穩感永遠也好不了會怎麽樣?
她的性格和愛好,讓她本來就不适合做生意,她學的專業和特長,也不适合走經商的路,她即使想去學,她連賬本和文件都看不了。
溫徵羽很不願去想這些會帶來負面情緒的東西,可她做檢查的時候,醫生讓她畫圓和直線,她都畫不了。如果她只是受到腦震蕩的影響,這麽多月過去,應該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的。她有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昏迷,也有過腦損傷,CT顯示腦袋裏還是有點陰影的,腦部損傷,很多都是永久性的。
溫徵羽回到家,不想讓人看出她難受,也不想葉泠擔心,把自己關在畫堂裏,整理她以前的畫作。
她仍是沒忍住,關上門窗,躲在畫堂的角落裏,傷心地哭了場。
晚上葉泠回來,她讓葉泠起草份協議,她把她名下的資産交給葉泠打理。
葉泠困惑地看着她,問:“怎麽突然想到寫協議?”
溫徵羽說:“我倆辦不了結婚證,沒辦法通過婚姻讓你名正言順地管理我的財産,就寫份協議,你管理起來也是師出有名。不讓你白幹,每年給你股份分紅。”她緩了緩,又補充句:“不是為了謀生計,去學習和把自己不喜歡做的事當成事業來做,其實挺痛苦的。”
葉泠“哦”了聲,又湊近溫徵羽,仔細打量兩眼,問:“眼睛怎麽是紅的?還有點腫。”
溫徵羽想說進砂子了,可騙人不太好,悄悄地瞥了眼葉泠,沒作聲。
葉泠的心頓時懸了起來,問:“檢查結果怎麽樣?”
溫徵羽說:“醫生說恢複得挺好。”
葉泠不信,親自看過溫徵羽的檢查報告,又打電話問過醫生,這才放心。
葉泠看得出來,溫徵羽對名下財産是從來沒有上過心。溫徵羽把那麽大筆投資給了馬路,都從來沒有問過馬路的經營情況,至于她名下的那些企業和財産,也從來沒有去查過賬。
葉泠對和溫徵羽簽協議幫溫徵羽管理財産的事并沒有異議,但簽協議,是她和溫徵羽簽,溫徵羽的眼睛又不太好使,她還幹不出自己拟好協議讓溫徵羽閉着眼睛簽的事。她把連昕和溫徵羽的律師請過來,由他們幫溫徵羽看過協議,這才和溫徵羽簽完協議。
溫徵羽簽完協議,都覺得身心輕松很多。她徹底放下那些生意上的事,由得葉泠去折騰。賺也好,虧也好,沒所謂。她閑時去畫室轉轉,鑒定不了畫,但還是能聽聽大家讨論一下,或者聽她楚辭說起畫室生意上的事,不過大多數時候,她都是一個人安靜地待在畫堂重新提筆練字。
日常生活上不顯,但是每當她提筆寫字或畫畫的時候就很感覺到手很不穩,協調感很差,想的和做出來的,不在預估的位置上。她以前不需要圓規和直尺就能畫好一個圈或一條直線,但現在,直線畫得像蚯蚓,圓畫得更是落筆處和收筆處都接不到一起。
……
轉眼間,已是春回大地,枝頭的花都開了。
她家的小湖邊有一株梨花樹,正對着窗戶,風吹過,片片梨花飄落在湖面上,偶爾還有花瓣吹到畫堂中。
她寫毛筆字寫累了,便打開靠湖這邊的門,沏一盞茶,慢悠悠地喝着茶,望着湖面發呆。
江南的三月,出了名的煙雨時節。陰雨綿綿,如紗如霧,再在屋檐彙聚成雨滴,滴滴答答地落下。雨滴聲,混着沁涼潮濕的空氣,沁人心脾。
一年四季中,她最喜春秋兩季的沁涼感,但春日裏的空氣中更加潤澤,那份濕潤讓她也有種如同枝頭的嫩芽被春水澆淋的感覺。她甚至會有一種自己就像條春雨中的魚一樣悠然暢快。
下雨的時候,她什麽都不用做,手裏一杯清茶,便能對着雨景坐一天。
院子一角那被雨澆濕的八角涼亭的飛檐,那長滿青苔的繞着湖邊建的小路,那格外蒼翠的枝頭,雨滴落在湖面濺起的水花和漫開的漣漪,這時的季節,處處皆景,處處皆可入畫。
齊緯便是在這三月時節陪着齊老先生回來。
網上有人說北方的冬天是物理攻擊,南方的冬天則是魔法攻擊,那寒意一直冷到骨子裏。南方的冬天,如果屋子裏一直開空調,屋裏暖和幹燥屋外陰冷滲骨,老人家常年待在空調屋裏,偶爾出門一趟,乍然适應不了,非常容易感冒。齊老先生一年裏最冷的時候,都去到海南島上過冬,待回暖後再回來住上幾個月,欣賞江南的春景。之後,再去不太熱的北方過夏秋兩季。
齊緯回來,免不了四處走動,待到走動近的人家走動完,便到她這裏來了。
她和齊緯見面的次數雖然屈指可數,但因為家裏走動近,況且齊緯又是個略有點自來熟,她和齊緯客氣以後還被齊緯小小地修理了頓,便再不跟齊緯見外。齊緯來了,她也懶得撐着傘出去接,讓齊緯自己來畫堂。
齊緯仍是那美豔不可方物的模樣,她這春意盎然的院子和滿室精致的屋子和齊緯一比,瞬間黯然失色。
齊緯笑盈盈地問:“你家葉總不在?”
溫徵羽說:“出差了。”她請齊緯坐,又給齊緯沏了杯茶遞過去。
齊緯說溫徵羽:“我看你這是快修煉成仙了。”瞥一眼溫徵羽,說:“我聽奶奶說,你把名下的資産全交給葉泠打理了?”
溫徵羽問:“有事?”
齊緯說:“八卦一回呗。”
溫徵羽瞥了眼齊緯,不覺得哪裏有什麽好八卦的。
齊緯對昆侖小怪的大名是聽過的,但對溫徵羽的畫還沒真怎麽見過。她喝着茶,和溫徵羽聊了會兒溫時纾和康家父子的近況,便讓溫徵羽把畫找出來給她看看。
齊緯是想看溫徵羽的成名作,昆侖萬妖圖。
溫徵羽去取畫的時候,看到齊緯,心思微動,她把《九尾》找了出來。
畫中的鳳栖梧桐樹下,昆侖白玉雕成的玉桌凳,玉桌旁邊坐着一條通體雪白沒有絲毫雜色的九尾狐。
齊緯的視線落在畫中的那九尾狐身上,她定定地看了足有一兩分鐘,才扭頭看向溫徵羽問:“畫的是九尾狐?我?”她的外號,齊九尾。溫徵羽找出這麽一幅畫,她想不對號入座都難。
溫徵羽指指落款上的日期。好幾年前的畫了。
齊緯的視線又落到畫上,說:“這幅畫我很喜歡,開個價。”
溫徵羽打個激靈,瞬間有種葉泠附體的感覺。她毫不猶豫地拒絕,說:“不賣。”說着就要把畫收起來。
齊緯趕緊制止,說:“別,讓我多看一會兒。哎,你畫裏的這只狐貍在看什麽?”她說着又朝溫徵羽看去。
溫徵羽竟莫名地有點心虛。她想到在她的畫作世界,九尾等昆侖等到死,昆侖變成小精怪回來,看着九尾死去,還埋了九尾,卻遺忘了一切。她定了定神,告訴齊緯,“這算是悲劇吧。”仍舊把九尾的故事告訴了齊緯。
齊緯聽完,凝神想了很久,才向溫徵羽看去,說:“你肯定也有畫昆侖女神。”當即起身讓溫徵羽把昆侖女神的話找給她看。
溫徵羽說:“昆侖女神沒有正面畫。”
齊緯說:“有就行。”
溫徵羽把《神女沐浴圖》、《禦風神行圖》、以及九尾狐起舞、昆侖女神彈筝和凰鳥高歌引來百鳥的《行樂圖》找了出來。
三幅圖都能找到九尾狐和凰鳥的正面或側面,九尾跳舞的圖更是以人形模樣出現的,美輪美奂,那絕美的容顏竟與齊緯有幾分肖似,特別是那眉眼和流露出的風情更是如出一辄。
齊緯再次問溫徵羽:“你畫的我?”她指着畫中人,說:“這麽像我,你看這眉眼。”
溫徵羽老實說:“我畫這幾幅畫的時候都不認識你,也沒見過你,是你長得對號入座。”
齊緯按住溫徵羽肩膀,把溫徵羽轉了個身,拿溫徵羽的背影和畫中昆侖女神的背影作對比,頓時懷疑溫徵羽是拿相機拍了自己的背影照着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