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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溫徵羽輕哼一聲:“不去。”她想起一事,難掩笑意地說:“回家,我有驚喜給你。”

葉泠的眼睛一亮,問:“準備了禮物?”

溫徵羽“嗯”了聲,說:“我連二姑都瞞着的。”

葉泠的眼睛頓時更亮了,她想肯定很值錢。

溫徵羽牽着葉泠的手直奔畫堂,打開書櫃最下層的櫃子。

葉泠好奇地湊過去,見到櫃子裏放着很多寫過染了筆墨的舊紙。

溫徵羽把單獨放起來的幾張取出來,給葉泠看,說:“對比看看有什麽區別。”

葉泠瞬間想到了什麽,又激動又緊張,心跳都難以自抑地加速跳動起來。她看了眼溫徵羽,伸手揭在最面上的那張硬紙皮,就見到一張糊滿墨跡的紙。那些墨跡全糊在一起,鬼都認不出這上面是什麽。

溫徵羽說:“第一張是我回家後第一個月寫的。”

葉泠“嗯”了聲,又朝第二幅看去。第二幅字,沒糊,歪歪扭扭的,像幼兒園小朋友新寫的字,确切地說不是字,而是筆畫。這些筆畫寫得說有多醜就有多醜,但對比第一幅,秒變天仙。她欣喜地看了眼溫徵羽,又去看第三幅,便發現上面的橫豎撇折已經寫得非常端正了,甚至隐約有了溫徵羽以前字跡的形态,特別是撇和捺,完全是溫徵羽的字跡風格。

她揭開第四幅,紙上居中寫了一個巴掌大的“葉”字,端端正正的立在那,沒顫沒抖沒歪沒斜沒變形。

葉泠的眼裏浮起朦胧霧氣,她定定地看着那字好幾秒,轉身用力地抱住溫徵羽,緊緊地抱住。

好一會兒,葉泠才放開溫徵羽,豪氣幹雲地說:“裱起來。”

這個葉字,溫徵羽練了一周才寫好。

身邊所有人看她連簽份文件都要找人幫忙,再加上有傷殘鑒定書在,認為她沒希望恢複了,但自己的情況,自己知道。

她是頭部受傷,手沒傷。她的手不穩,不是手的問題,而是眼睛看東西有視覺偏差,是她頭部受損後留下的後遺症。有偏差可以校準。她掌握不好距離感,落筆的時候,就有種人下臺階時一腳踩空的感覺,叭地一筆,字就糊了。練久以後,提筆醮墨,手挪過去時,紙在什麽位置,不需要眼睛看,腦海中就已經有了精準判斷。這是每天不斷練字,每一次不斷落筆養出來的距離感。

這就像拿出一把尺子,讓她判定有多長,她一眼看過去認為是三十厘米長,人家把尺子遞給她,讓她看上面的刻度,發現是二十厘米,再把三十厘米的尺子和二十厘米的尺子拿在一起,讓她每天用眼睛看用手摸反複比對,這距離感自然而然地就練出來了。她小時候學鑒定古玩,老先生讓她拿在手上仔仔細細地看胎質花紋,掂重量和練手感。時間久了,老先生收藏的那些古玩,即使她閉着眼睛,老先生把東西放在她手上,她憑手感就能判斷出來是什麽。

眼睛很重要,但眼睛經常被欺騙。

她看五號字文件,很費眼力,看個幾行還行,時間一長就會有重影,但毛筆字夠大,練字的時候只看一個字,眼睛的作用只是判斷距離位置。

看文件協議和練字不一樣。文件協議,一字之差,天差地遠之別,她眼睛好的時候簽署重要文件都得找律師,眼睛不好時就只能找家人幫她看了。

她現在手感恢複了一點,運筆時的偏差越來越少,雖然畫的圓圈還是有點走形,但至少,它是個很接近圓的橢圓形,而不是最初那歪歪扭扭的雲彩型。

葉泠美壞了,對溫徵羽說:“這幾幅醜字也收起來。”

溫徵羽被噎了下:什麽叫醜字?

她再看那幾張字,拿起來,塞回了櫃子裏。

葉泠的眼睛一轉,湊過去,見櫃子裏放着好幾尺厚的練過字的紙,她翻開最上面的,見每一章寫的都是她的姓。她笑不可抑地說:“你這是有多想我呀,都相思成災了,想了我就來看我嘛。我再忙,陪你吃飯睡覺的時間還是有的。”

溫徵羽才不會承認她想葉泠了。她問:“你猜我為什麽要寫葉字嗎?”

葉泠這厚臉皮理當所然地說:“想我了呗。”

溫徵羽說:“不,因為它寫起來簡單。”

葉泠說:“此地無銀三百兩,我懂。”

溫徵羽不想和葉泠說話。

難得這兩天葉泠有空,請帖也印好了。

葉泠便留在家裏和溫徵羽一起寫請帖。

溫徵羽寫鋼筆字是完全沒有問題的,于是葉泠陪在溫徵羽旁邊,幫溫徵羽翻開請帖鋪到溫徵羽的身邊,讓溫徵羽慢慢寫,那陣勢頗像陪小學生寫作業的家長。

她擔心溫徵羽累着,還給溫徵羽設好鬧鐘,寫四十五分鐘就讓她歇息十分鐘。

葉泠看溫徵羽的字越寫越好,笑盈盈地說:“我發現适合你做的職業還是蠻多的,你看啊,國養老中心和幼兒園都适合你,你如今能不能成為書畫家或書法家很難說,但開辦一個小學生鋼筆字培訓班還是夠的,賺生活費沒問題。”

溫徵羽頭都不擡說了句:“僅卓耀一個人就年薪一百五十萬。”

葉泠趕緊說:“當我沒說。”

溫徵羽寫完面前這張請帖,合上,再擡起頭,頓頓時看了眼葉泠,暗自發誓,她将來非得拿到一級書畫家的證書糊到葉泠的臉上不可。

她才二十多歲,即使再練二十年,如果能拿到一級書畫家的證書,人家也得誇她一句年輕有為。

葉泠見到溫徵羽那咬牙切齒的模樣,“呵呵”笑道,問:“是不是不服氣地給自己暗自定了個非常遠大的目标,我這激勵是不是很有用?”

溫徵羽回頭繼續寫請帖:她再理葉泠,她就是神經病。

葉泠在家休息了兩天便又忙工作去了。

齊千樹老先生的生日要到了,溫徵羽花了半個月時間給他準備了一份壽禮。

齊千樹老先生的生日向來辦得熱鬧,他與那些老友們把他的生日當成了聚會的日子,只要能來的每年都會來。她師傅的生日,她基本上都會提前一兩天過去幫忙跑腿幹活。

待到了齊千樹老先生正生的那天,先是他的兒孫獻壽禮,再是徒弟們獻壽禮。老先生的膝下子孫不旺,他一家老小的人口加起來,兩個巴掌就能數完,但徒子徒孫衆多,可謂是桃李滿天下。溫徵羽的師兄師姐們就有二三十個,他們又再收徒,那數量直接翻了好幾番。

齊千樹先生的徒孫多,不是特別優秀的,拿不到齊老先生的跟前來。

溫徵羽是最小的徒弟,即使她的師侄比她大很多,送禮的時候,也得按在她的後面。

溫徵羽受傷被廢了的事在齊千樹老先生門下是傳開了的,一些師兄姐們還特意來安慰過她。

齊千樹老先生知道小徒弟倔,且有一股常人沒有的韌性,成天宅在家裏閉門練字畫畫,但他看過小徒弟的傷殘鑒定書,對小徒弟的恢複情況并不抱太大希望,很是痛心,但為了不打擊到小徒弟,又想着天道酬勤,堅持下去,或許萬一還有希望呢,于是見到小徒弟或者打電話的時候都會鼓勵一番。

待到小徒弟送壽禮的時候,小徒弟笑盈盈地遞了副卷起來的字畫給他。

齊千樹以為溫徵羽又去哪淘了古玩字畫,說:“破費這些做什麽。”

溫徵羽說:“沒花錢。”

齊千樹問:“別人送的?”

溫徵羽笑着說:“您看看。”

齊千樹先生展開畫,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棵蒼勁的壽松。這幅畫有好些出錯補描的地方,有好幾處略顯突兀,甚至還有兩處明顯落錯筆,細節上還有很多不到位的地方,銜接點有着微小的瑕疵,但他從用筆和畫風可以斷定,這是小徒弟的親筆畫。

齊千樹老先生激動得握畫的手都有點抖,他展開整幅畫,只見上面還有題字,字跡工整穩健,頗有幾分風骨,上面寫着“昆侖小怪溫徵羽賀師傅齊千樹七十八歲大壽”。

齊千樹老先生激動壞了,擡起頭看向溫徵羽,說:“你能畫畫了?”落款的日期是半個月前。

溫徵羽說:“恢複了一些,畫松針的時候,我拿放大鏡照着畫的。”鑒賞古玩看不清的地方拿放大鏡,她畫工筆畫,細節處看不清,也能用放大鏡。

齊千樹老先生先是無語,再是莞爾,笑罵道:“鬼頭鬼腦的鬼靈精。”他對溫徵羽說道:“不着急,慢慢練,你的功底在這裏,堅持下來不會差的。你這禮,我喜歡,我喜歡。”他這小徒弟沉得下心,耐得住性子,又肯琢磨,堅持畫下去,還是很有希望的。

溫徵羽含笑地應了句,很是淡定。她的畫,以前能說是位年輕的畫家,現在她的畫作水準連專業畫手的水準都算不上,看似毫厘差的瑕疵和誤差,實則已成雲泥之別。她就當重新練起,能畫到什麽程度算什麽程度。

禮服和婚紗都做好了,得試穿,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還得改,再有就是再不拍婚紗照,時間就來不及了。

溫徵羽給葉泠打電話:趕緊回來拍婚紗照。

葉泠告訴她後天上午回,讓她在家等着接她的大駕。

溫徵羽問:“八臺大轎的大駕嗎?”

葉泠笑呵呵地回:“你如果想擡八臺大轎來娶我,我很樂意。”

溫徵羽“哼哼”兩聲,懶得理葉泠。

上午快到十一點的時候,葉泠回來了。

葉泠悠悠哉哉地邁進主院,就見溫徵羽端着茶像望夫石似的坐在大廳裏望着門口,瞬間樂了。

溫徵羽先看到葉泠,跟着發現葉泠身後落了兩步遠還跟着個小朋友。

小朋友很瘦,個子比小容容還要矮一些,臉上有占據半臉邊的胎記,走路時有一條腿有點瘸。

溫徵羽愣了下,放下茶杯,站起身,看着小朋友。

葉泠對小朋友說:“敏敏,這是溫姨。”

溫徵羽瞥了眼葉泠,在小朋友面前蹲下身子,笑道:“別聽她亂說,你和小容容一樣,叫我徵羽姐姐就好了。”

小朋友仰起頭看着溫徵羽,喊了聲:“徵羽姐姐。”

葉泠笑呵呵地說:“她現在随我姓葉,叫我幹媽。”她俯身湊到溫徵羽的跟前,調侃道:“不知不覺我就長輩份了。”

溫徵羽:“……”

小朋友看看溫徵羽,又看看葉泠,不知道該叫什麽了。

溫徵羽掃了眼葉泠,說:“不提前說一聲,連院子都沒收拾出來。”好在溫時熠那有現成的空院子,添上日常用品就可以住人。她朝小朋友伸出手去,說:“走,我先帶你去看你住的地方,順便帶你認認路。”牽着小朋友的手,扔下葉泠,走了。

小朋友被溫徵羽牽着手,跟在溫徵羽的身邊,不停地擡頭看向溫徵羽,她覺得像在做夢。她悄悄地掐了下自己的後腰,疼。她問:“徵羽姐姐,我是在做夢嗎?”早上的時候,葉泠姐姐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問她願不願意被收養。她在容容被接走的時候見過葉泠姐姐她們,後來容容來看她,也說起過她們。她想都沒敢想自己有被收養的那天,收養她的還是接走容容的其中一個姐姐。她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只下意識地點點頭,說了句:“願意”。後來她就跟着葉泠姐姐走了。她們上車後,葉泠姐姐對她說:“你以後跟我姓,姓葉,叫我幹媽。”之後他們到了機場,從貴賓通道坐上了私人飛機,然後又到了這裏,跟着就見到了徵羽姐姐。

溫徵羽說:“不是做夢,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了。”

她帶着敏敏熟悉家裏的環境和認人,讓展程把敏敏住的院子收拾出來,之後便回到正廳吃午飯。至于溫時熠,不管他死沒死,這個家早就沒他的地方了。

吃過午飯,小容容來了,見到敏敏就給了對方一個大擁抱,兩個小朋友似有着說不完的話,葉泠便讓她倆回院子裏慢慢說去。

溫徵羽和葉泠回了自己的院子。她回房洗漱過後,才問葉泠怎麽突然想到領養孩子的事。

葉泠說:“上次你給我打電話念叨了幾句,我大概了解了下她的情況,心性品行都不錯,智商也沒問題,記憶力比一般人強得多,培養培養也是可塑之材,就領回來了。”她頓了下,說:“魯老先生也是八十的人了,他那身體狀況也難說,他如果有個好歹,容容還得你看顧,把敏敏接過來,兩個孩子有個伴。”她緩了緩,似有所感地說了句:“沒父沒母的孩子,有人護一護,幫一幫,人生會好走很多。”

溫徵羽瞅着葉泠,拖長聲音說:“孤兒院的孩子那麽多……”

葉泠接了句:“可能出來在一群大孩子裏護住比自己更弱的人的,就只有那麽一個。”她還頗有點得意地說:“雖然葉敏臉上有塊大胎記,但她的五官長得很不錯,回頭幫她聯系手術把臉上的胎記去一去,再把那腿治一治,好好培養,保證比你有出息。我就當收徒弟了。”她想了下,說:“還是讓她叫我師傅吧,這樣可以叫你師娘了。”

溫徵羽:“……”她強調:“我娶你。”

葉泠滿臉無辜地說:“沒錯啊,你是我老婆,她喊你師娘,沒問題,你又不是公的,難不成還叫你師爹?師爸?”

溫徵羽很認真地考慮:她是不是該練習怎麽和人鬥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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