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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01 宴席

離開房間前,迪倫确認了好幾遍,自己沒有東西要帶了。

通常,迪倫不會這麽緊張。這件事也沒什麽好緊張的。

如果只是去踏春,迪倫連房門都不會鎖,更不會關心自己帶了些什麽。耗費這麽長時間做準備,無非就是為了幫助自己緩沖情緒。他馬上要見到聖騎士長了,可不能太不像樣。

這倒不是因為迪倫仰慕聖騎士長。

要是這樣說的話,他仰慕的對象就太多了。

在學院裏的時候,迪倫每次要見到校長都會緊張。

在教廷裏的時候,迪倫感到緊張的原因變成了主教。

說白了,他對威嚴的形象都懷着潛意識的敬畏。

迪倫也不是第一次見到聖騎士長了。還在學院裏的時候,迪倫就見過聖騎士長很多次,大部分時候只是遠遠地瞥一眼。即便有幸走近,也只是擦肩而過,一次話沒搭上。

後來,随着時間的流逝,迪倫逐漸看不見聖騎士長出現在學院裏了。再後來,迪倫就已經畢業了,聽說聖騎士團又一次出動,要鎮壓落後的米斯亞尼卡。聖騎士長當然也去了。那個英雄人物,在首都永遠停留不久。

迪倫來到集合地,找見了同事們的身影。他們都在等待領事。

領事是最後一個來的,邊走邊擦汗,氣喘籲籲。

「哎呀,老了老了,跑不動啦。」

不同于迪倫和他的同事們,領事是教廷的公關管理者之一。迪倫對領事很熟悉,每次一有雞毛蒜皮的發布會、公共活動、節日慶典,領事都要賊兮兮地找上迪倫,問他要不要過來搭把手。

迪倫不是沒有推辭過,但總不好每次都拒絕,就趕鴨子上架似的,端茶倒水跑跑腿。

但這絕不是迪倫的本職。迪倫也不是為了給公關部幹雜活,才成為一名使者的。

見領事已經來了,衆人翻身上馬,朝着外面去了。

教廷位于首都的西北角,離大街小巷有一段距離。

迪倫騎着馬穿行在街頭,一路收獲了無數圍觀群衆的注目禮。

騎馬,确實有點老派了,不是嗎?教廷的概念也很古老了。聖騎士亦是如此。但是人們早已停止問:為什麽這個世界上還有王子和平民之分;為什麽天空上有用翅膀飛行的人;為什麽有金屬武器可以比弓箭更加致命;為什麽生活在這裏,就可以受到最嚴密的保護……

這個年代無疑不是和平的,但卻在經歷至關重要的變化。

「我們到了。」

在領事的招呼下,迪倫落了地,将白馬交給了工作人員。

随後迪倫擡頭,跟随衆人一起,打量起眼前這座華美的建築物。

一條龐大的橫幅挂在屋檐邊,垂落而下,顯示出手寫的字跡。

「歡迎各位……前萊…前來參加……發誼…友誼賽。」

迪倫念出橫幅上的字,總覺得像是醉漢的鬼畫符。

據領事說,今晚的宴席規模很小。

迪倫和同事們進入了宴會廳,各自坐成小桌。

最前面有一張長桌,顯然不是給他們坐的。

随意掃視了四周一番,迪倫喝起了茶水。

領事跟廳裏的傭人們小聲聊了幾句,過後坐到了長桌的左邊。

聖騎士們都挨個進來,圍到了別的小桌上,離迪倫有點遠。

不多時,又有一個男人進來,坐到了長桌的右邊。

那個男人身穿便服,因此迪倫差點沒認出來,這就是聖騎士長。他看起來半點也不像聖騎士長,至少不是記憶裏的那個。滿臉風塵仆仆,身上的平民服飾襯得他比農夫還農夫。唯一熟悉的地方,就屬他面上的疤痕了。迪倫粗粗一看,實在數不清那張臉上有多少缺憾。但這些醜陋的印記對聖騎士長而言,應該只是彰顯出戰功的勳章,而不是所謂缺憾。

待君主也出現,坐到長桌的中間後,宴席很快就開始了。

「各位勇士,又到了齊聚一堂、歡慶友誼的時刻!」君主端起啤酒杯,環視着小桌上的人們,「明天你們将走上賽場,各自展現技藝。在場的人當中,或許有你們的對手,但更有你們的戰友。敬給我們所有人,敬戰友!」

「敬陛下!」其他人都這麽喊,然後将杯中物一飲而盡。

迪倫的桌子上,只有他一個人。沒別的原因,只是個巧合。

但這個巧合讓迪倫覺得很輕松。最起碼,不用跟別人分餐了。

迪倫謹記不吃得太飽,以免影響明天的發揮。

明天就是友誼賽。而這個所謂的友誼賽,其實是教廷和政府聯合舉辦的交流性活動,一年一度,今年只不過是慣例。迪倫是第一次參加,但凡參加過一次的,就不必參加下一次了。

至于具體交流的是什麽,就算問三歲小孩都能給出正确答案:打架!

每一年,教廷和政府都要互派人馬,象征性地打幾架。名義上促進友誼,實際上計較輸贏。

畢竟說句不恰當的話,教廷和政府就像老夫老妻,大事一致對外,小事吵個不停。

有很多僵持不下的問題,他們都會通過這種賭博般粗暴的方式來決定。

在教廷宣布今年的參賽名單前,迪倫根本沒想過自己會被選為參賽者。

要成為參賽者,必須滿足兩個條件:一,人在首都;二,實力充足。

教廷可不是送他來輸的。

迪倫喝了口湯,還是有點沒理清這裏面的關系。

他不是整天被叫去幹雜活,都快要變成公關部的職員了嗎?

現在教廷倒想起他是一個使者,跟其他使者一樣,有資格戰鬥了?

真的,早知道進入教廷後,會面對這樣的未來,他還不如去當聖騎士了。

好歹人家是做實事的。保家衛國,駐守邊境,沖鋒陷陣,血流沙場在所不惜。

迪倫承認,自己的想法有點偏激了。但是,拿起手中劍,殺盡眼前敵,是他從小就憧憬的事情。跟很多同齡男孩一樣,他做過英雄夢,盡管長大之後,他明白英雄的定義遠比想象中複雜。

算了,能為教廷争光,不也是英雄之舉嗎?

迪倫端起茶杯,以此作為遮掩,将直白的視線投向了對面的小桌。

那張小桌上,共有三個聖騎士在吃喝。他們都看起來很餓,不像使者們這般矜持,能用手抓着吃的,絕不用勺匙和刀叉。喝起啤酒來,就像喝水一樣,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其中一名聖騎士,是迪倫觀察的對象。

雷帕。迪倫記得他是叫這個名字。

他是迪倫的對手,最後出場。

迪倫也是最後出場。

此時此刻,雷帕正在一邊嚼雞腿,一邊跟同桌的男人們大聲談笑。那些話很難懂,就像方言一樣,再加上他們嘴巴裏含着東西,恐怕只有他們自己能聽懂。

不整齊的牙齒撕裂了嫩紅色的雞肉,卷走酥脆的表皮,噴灑得滿桌都是黃金碎屑。

迪倫發現不止是自己,其他的使者們也在看那一桌,而且在觀看的過程中,露出了嫌惡的神色。迪倫也得承認,他感覺有點惡心。但與此同時,迪倫又有點好奇,是不是炸雞腿這麽吃,就會變得更香更美味?不然他們何必這樣吃?

那一桌聖騎士都毫無顧忌,對使者們的反應渾然不在意。

迪倫拿起一只炸雞腿,趁着沒人注意,偷偷學他們那樣吃起來。

……味道好像沒變化。

最重要的是,并不能制造出滿桌碎屑的效果。

迪倫沮喪地放下炸雞腿,對這份油膩稍感反胃。

天天吃教廷食堂,已經習慣了少油少鹽的生活了。

餘光瞥見長桌右邊的身影,迪倫愣了一下。

聖騎士長已經吃完了?跟別人比,還真是有效率。

不過,幹什麽一個勁盯着他?難道他沾到奇怪的東西了?

迪倫拿紙巾擦了嘴,還不放心,又拿紙擦了臉。

領事叮囑過,在外要注意形象,不能丢教廷的人。

他一個平民家庭出身的窮小子,都趕得上貴族子弟那麽講究了。

迪倫再次看向了長桌右邊,但為了避免視線相撞,迪倫采用了非常謹慎的方法,就是從左到右都看一遍,期間假裝不經意掃過聖騎士長,見對方仍舊望着自己,藍眼幽深,難測其意。

聖騎士長在想些什麽呢?迪倫不自覺緊張起來。

是不是覺得『這個弱雞肯定打不贏雷帕,不用擔心』?可是,如果不用擔心,為什麽還老是看他?搞不好聖騎士長是想觀察到他的弱點,幫助雷帕在明天的比賽中獲勝。

迪倫決定有樣學樣,扭過頭,用瞪穿鐵板的氣勢瞪視起雷帕。

「尊敬的參賽者們。」君主突然出聲,從椅子上站起來,「且聽我說幾句話。」

在吸引到全場的注意力之後,君主宣布,「自從我提出舉辦友誼賽以來,已經過了好幾個年頭。雖然我們每年交流的結果都各不相同,互有勝負,但有些極具意義的傳統卻一直未曾改變,例如這座行宮裏的布置。你們看見外面那條橫幅了嗎?」君主不無得意地說,「我在五年前為其題字,至今依然挂在屋檐下,歷經風吹雨打,照舊□□不催,這正是龍虎精神的最佳寫照。」

哦。迪倫心想。原來那個鬼畫符是陛下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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