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014 雷雨
咔啦啦——
雷聲炸開之際,迪倫下意識地縮瑟了一下。小廚房內部仍然有油燈照明,但是外面的天色還是影響到了整座大樓。從這裏看過去,許多窗戶都是漆黑的。
不知道這種天氣會不會對那些儀器産生影響……
迪倫将蒸好的蛋糕放進餐盒裏,頂着隐形屏障出門了。
找到丁勒的時候,對方不出意料,顯得十分沮喪。
每逢這種惡劣的天氣,使用電力驅動設備都是禁忌。至少在沒有專業維修人員的情況下,最好還是別用為妙,以免使某些部件燒焦。丁勒嚴格地遵守着規則,将那些儀器放置在一邊,沒有貿然開啓。理所當然,工作也因此而耽誤。迪倫把紅醋栗蛋糕交給丁勒,又鼓勵了他一陣,便離開了醫務室,開始去往樓上。
或許是天氣的緣故,聖騎士長的房間意外地沒開門。
迪倫不得不敲了幾下,在外面等待着,直到聖騎士長過來開了門。
屋子裏沒有燈光。迪倫走了進去,發現窗戶也都關着,不如以往那般。
沒有過多地在意這些事,迪倫将自己的餐盒放到了桌上,卻發現少了一份。
怎麽會不見另一份餐盒?聖騎士長閣下已經吃完了嗎?
迪倫有些疑惑地坐下來,回頭望着男人躺到了床上。
不知為何,迪倫總覺得今天的聖騎士長看起來萎靡不振。
他自迪倫進門起沒講過一句話,只是靠在床板上,眼神沒有對準任何事物。當迪倫嘗試着喊他,會照常得到回應,語氣并無異樣。但正因為如此,迪倫反而覺得更加奇怪。
聖騎士長怎麽了?心情不好嗎?
迪倫沉思片刻,切下了一塊紅醋栗蛋糕,過去遞給了聖騎士長。
後者接過,慢慢地吃起來,不能說是敷衍,卻依舊心不在焉。
一個新的念頭浮現在腦海:或許聖騎士長只是身體不舒服。
雷雨天常常會導致人骨頭關節酸痛,尤其是受過傷的人。
應該叫丁勒來的。迪倫心想,忽聞一道巨響,吓得迪倫差點跳起來。
窗外的白光緊随其後,綻放成閃電的形狀,轉瞬消失在視野內。
迪倫聽到男人的悶哼聲,不禁回頭看去,見其蜷縮了起來。
奇異的是,當縮成團的時候,一個大老爺們其實跟一只小狗沒什麽區別。
他們都想保護好自己,躲到安全的地方。
迪倫湊近了床鋪,端走了空掉的盤子。
過後迪倫回來,拍了拍聖騎士長的背。
「沒事的,很快就不打雷了,別怕。」
「……」
對面轉過身來,暗沉的藍眼含了些無奈。
「誰跟你說我害怕打雷的?」
「呃。」迪倫摸摸臉蛋,「沒有…我是自言自語的。」這邊尴尬地圓場,那邊又問,「那你有哪裏不舒服嗎?肩膀?背部?腰部?」迪倫挨個地問下去,「膝蓋?」
聖騎士長颔首,「每到下雨的天氣,我的膝蓋确實會痛……」
言語尚未道盡,迪倫卻沒有等到『但是』的出現,而是直接伸手,按住了床上人的膝蓋。這一下立馬換來了反射性的僵硬。即便隔着布料,迪倫也能感受到聖騎士長有多不自在。
但這是為了他好。
迪倫閉上眼睛,掌心散發出極淡的亮光。無數光點飛出來,圍繞着細長的手掌旋轉,有條不紊,如同一群小精靈組成的樂隊,聽着指揮的命令奏曲。
房間的氛圍整體呈現黑暗,如今卻被點亮了。
倘若站得遠些,恐怕要以為這是一處森林。
而那些光之精靈則是夜間飛舞的螢火蟲。
不可見的能量被輸送至體內,溫暖且又舒适,仿佛全身都浸淫在飽受陽光照射的海洋中,床上的男人忍不住咕嚕了一聲,發自肺腑地滿足。床邊的使者恰似光源,明亮得不可忽視,看得他漸漸發怔,出神而不自知。
這是怎樣的景象?這是他一直渴望着擁抱,卻不敢靠近的光芒……現在離他只有咫尺之距。多好的機會啊,他該趁這個時刻,狠狠抓緊光芒,永遠擺脫孤獨寒冷之地。
可是美麗的光芒如何會接受醜陋的陰影?
長年以來,他都當他是個陌生人。
或許确實如此。
随着能量的消失,光點逐漸散去,迪倫放下了手,同時睜開了眼睛。
入目是聖騎士長呆愣地注視着自己的畫面。迪倫有點不好意思地別過臉。
這只是每個教廷使者必學的光療術。糊弄外人還行,但完全不是真正的治療。
不過非要說的話,應該還是有效果的。
「感覺好些了嗎?」迪倫忐忑地問。
床上的男人輕輕點了一下頭,卻沒有更多反應了。那雜毛叢生的腦袋逐漸垂下去,似乎要沉到迪倫的懷裏。他連忙接住了聖騎士長,不明白這是怎麽了,只能上下撫摸聖騎士長的背部。
「好了好了。」迪倫安慰道,「不難受了。」
說着,迪倫瞥了眼窗外,照舊大雨傾盆。
聖騎士長擡起頭,露出布滿疤痕的面容。
「使者,從下周開始,你便不用再見到我了。」
迪倫愣了一下,「你要走了?去哪兒?帶上聖騎士團一起嗎?」
「是的。很多地方。翼人四處流竄,在芒羅人身上實驗新式武器。」
「哦。」迪倫安靜下來。
下周……今天已經是一個星期的第七天了。換句話說,明天就算是下周了。
所以聖騎士長閣下明天就要離開這裏,離開整個瑪比亞,去執行他的任務了?
迪倫覺得這種問題不應該探究,但還是沒忍住,「是明天走嗎?」
聖騎士長淡淡道,「明天回修道院,整合部隊要花點時間。」
「原來如此。」迪倫回道。
那之後,沉默持續了好一段時間。
聖騎士長歪過了身體,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從裏面拿出一小瓶酒。
那酒無色透明,不像是葡萄酒。迪倫詫異地望着床上人喝起來。
聞着一股濃烈的酒精味,卻沒有甜香的意思,也不是啤酒。
真奇怪,這種既不甜又不香的玩意,喝了有什麽用處?
雖然如此作想,迪倫面上并未出聲,只是看聖騎士長猛灌幾口,一下子就讓那小瓶見了底。然後聖騎士長将酒瓶放到了臺上,緊挨着一個牛皮紙袋。後面那個東西莫名吸引了迪倫的注意。
那個牛皮紙袋真是醜極了。或許這正是迪倫感到好奇的原因。他上下打量起它,猜測它至少被使用了好幾年,表面經受了風吹日曬,變得皺皺巴巴。頂端打了八個洞,疏密均勻地分布成左右兩排,都用同一根麻繩串連起來,正如鞋帶那般。
它一直在那裏,此刻方才引起他注意。
迪倫探出一只手,想把紙袋取來。
「你幹什麽?!」
這聲暴喝驚得迪倫渾身一抖,那只手也飛快收回。
迪倫偏過臉,迎上了聖騎士長的怒容。
眼前的狀況讓迪倫茫然不解。是他的行為越界了嗎?可他只是随便看看,并沒有任何冒犯的意思……迪倫定了定神,正欲開口解釋,卻見聖騎士長的神色忽然軟化下來。
「抱歉。」聖騎士長咕哝道,「我只是……不習慣別人亂動我的東西。」
語氣包含着明顯的不自然。看來道歉并不是對方擅長的事情。
「是我不對。」迪倫站了起來,拎起幹淨的餐盒,「告辭了。你好好休息。」
背後傳來低沉的噴氣聲。迪倫假裝沒聽到,打開房門就踏了出去。
沒走幾步,迪倫就聽到不遠處的腳步。聖騎士長居然跟着他出來了。
這個認知令迪倫費解。他下了樓,給自己加好屏障才進入庭院。後面的男人亦步亦趨。然而,迪倫沒有用屏障籠罩對方,只是繼續忽略對方的存在,穿過庭院來到了小廚房。
進門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狀似無意地踢了門一腳,接着反手把門鎖上。在小廚房裏,迪倫慢慢将餐盒洗淨,做了一遍衛生,才重新開門打算出去。他料定聖騎士長此刻必然已經離去了。
結果,事實恰好相反。
聖騎士長仍然站在門外,麻木地淋着雨。看見他出來的時候,聖騎士長的眼神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麽,出口的卻是一連串咳嗽。
「咳咳……咳咳……」
迪倫的眼睛瞬間睜大了,「長官,你生病了?」
肯定是淋了半天雨的緣故。神啊,他還故意在廚房裏磨磨蹭蹭!
一股後悔的情緒油然而生。迪倫手忙腳亂地調用起能量,給聖騎士長加了層巨大的屏障。剎那間,雨水開始生硬地轉換路線,順着橢圓形的透明穹罩滑落到地上。
對面的男人好不容易咳完了,面色都開始泛紅,「不是……」聖騎士長又咳了一聲,半啞着嗓子說,「剛才不小心被口水嗆到了。」
「……」
好吧。
不管怎麽說,再這樣下去,感冒是不可避免的。
迪倫推了聖騎士長一把,「快回去洗澡,別跟着我了。」
就連迪倫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的語氣欠缺了尊敬的意味。
「不。」面前的男人回答,帶着濃濃的鼻音。
雨仍在大聲地下着,落到透明的屏障上,彈成一地水花。
迪倫眯起眼睛打量男人,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聖騎士長閣下的臉蛋未免太紅了。
紅得像一個醉漢。
聯想到之前的酒精,迪倫有所領悟。現在這家夥的神智多半已經不太清醒了。
「你必須回去洗澡,把濕衣服換掉。」迪倫堅持說,「不然你真的會生病。」
聖騎士長看着他,沒吭聲,只是吸了吸鼻子。
迪倫回視對方,心裏莫名升起一個念頭。
真像只被淋得可憐兮兮的小狗啊……
不過若論體型的話,應該是只大狗。
迪倫暗笑一聲,擡臂挽住了聖騎士長。
「走吧。」
作者有話要說: 20180513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