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015 浴池
迪倫試圖把聖騎士長帶回房間裏,但還沒上四樓,這個大塊頭就撒起潑來,怎麽也不肯過去。他還不僅是抗拒這麽簡單,若非如此,迪倫至少可以把他丢在這裏,自己甩手不幹了。
然而聖騎士長撒潑時,是死命拽着迪倫的衣袖,一副叼住主人不放的态度。
迪倫眼見聖騎士長醉醺醺,講道理恐怕也不聽,便好言好語地勸他合作。
「拜托了,去浴室吧。」
聖騎士長胡亂點了點頭,也不知聽懂沒有,就拽着迪倫往前走。
兩人來到一扇門外面,迪倫微微遲疑,這裏可不是聖騎士長的房間。
聖騎士長推開門,将迪倫一并拉進去。室內的大型蓄水池映入眼簾,迪倫吸了口氣,原來是公共浴池。再看四周的裝潢和布置,多半是以前的貴族用來享樂戲水的場所。
不過,看這個設施狀況,顯然一直有在使用和維護。
迪倫感覺自己的胳膊被松開,便拿目光追随起聖騎士長,後者走下了浴池的臺階,搖搖晃晃,直到半個身體都沒入水中。到了這時,迪倫突然反應過來,這家夥連衣服都還沒脫呢!
迪倫幾步跑到一邊,到離聖騎士長最近的臺面上蹲下來。
「先把你的衣服脫了。」迪倫招手,「扔到這邊就行。」
聖騎士長迷茫地看了他一眼,笨拙地扒起衣服,從頭頂上脫下來,扔向了迪倫所在的位置。迪倫并沒有接住,任由衣服掉落在幹燥的臺面上。之後又是幾件,都疊放在一起。
不着寸縷的男人伏在浴池中,游到迪倫這邊,轉過身背靠着池壁。
迪倫蹲在後面,正好能将那背脊的慘狀盡收眼底。
如果說聖騎士長的面容充滿缺憾,那麽他的背脊簡直是觸目驚心。
迪倫凝視良久,終究還是難受地移開了視線。
無法想象一個人是如何拖着這樣的身體度過每一日的。
難怪聖騎士長閣下今日意志消沉。在這種可怕的天氣下,恐怕不止是膝蓋會酸疼,而是全身都要經受痛苦的煎熬。這是他永遠不能領略的折磨。光是看到那些猙獰的傷痕,他便有心髒被揪緊的感覺,整個人悶得慌,難以搜尋到呼吸的空間。
「呼……唔……」
耳聞模糊的咕哝,迪倫主動湊上前,「怎麽了?有什麽需要嗎?」
聖騎士長并未動彈,只是把腦袋往後仰,「雷帕……」
迪倫一聽,便說,「雷帕沒事的,你放心。」
聖騎士長的眼珠向上滾動着,暈乎乎地凝視迪倫。「不,我的意思是……丁勒是個出色的治療師……他告訴我,他确信雷帕的症狀是另外一些事引起的,化驗儀将幫助他證明這一點……」
迪倫靜靜地等着聖騎士長結束未竟之語。
「……但他們會需要你的支持……尤其是雷帕,等他痊愈那天,他可能會難以面對自己。」
迪倫微微愣了下,旋即理解地點了頭。他不敢想象同樣的事情發生在他身上。
他并不會埋怨雷帕。這不是雷帕的錯。非要說的話,就像是被附身了一樣。
聖騎士長将頭低下來,靠着池壁不說話。慢慢地,呼吸聲開始變得平穩。
心中懷揣着猜測,迪倫繞到側面一看,果然聖騎士長已經睡着了。
為免驚動對方,迪倫輕手輕腳地走進了旁邊的小房間裏。
這裏的洗浴用品一應俱全,還有許多幹淨的浴袍。迪倫觀摩片刻,最後挑了件自覺尺寸合适的浴袍。透過緊閉的窗戶,迪倫能看到外面淅淅瀝瀝的雨水,跟之前比起來,似乎變得小了些。
迪倫坐了下來,思考起近幾日的事。聖騎士長要走了,這件事讓迪倫心生疲憊。但是迪倫沒有琢磨出原因,倒是想着想着,就覺得困頓起來。他開始在小房間裏打盹,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态。
迪倫做了個夢。夢裏他從未參加過比賽,從未經歷過那些鬧劇,從未感受過眼下的迷惘。
如果不是腳步聲毫無掩飾之意,迪倫将不會驚醒過來,揉着眼睛試圖看清周圍的情形。
「你醒了?」
粗沉的男聲響起時,迪倫注意到手裏還捏着幹淨的浴袍,便伸手遞了出去。
當那只大手接走了浴袍,迪倫不加防備地揚起了腦袋。
然而,面前的情景吓得迪倫立刻閉上眼。
偉大的摩恩神……!!!
頭頂上傳來輕笑聲,仿佛迪倫不敢看的事實取悅了對方。
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緊接着,金色的毛發被狠狠□□了兩下。
「好了,使者,來陪我切磋一下吧,不用任何武器。」
「現在嗎?」迪倫驚奇地擡頭。
只穿了浴袍的男人颔首道,「你還有更好的事情可做麽?」他看起來醉意全消,直盯着窗戶外面,「反正這也是最後一次了。」
最後一次。這個詞莫名讓迪倫的心髒抽了下,升起了無法理解的酸澀感。
就在那一瞬間,迪倫甚至有點讨厭聖騎士長,非要用這種話來使自己難受。
明明自己也不想這樣的……
迪倫往後退去,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當聖騎士長擺好了架勢,迪倫不得不提起雙臂。他不是沒打過架,也并非不會搏鬥。然而此時此刻,他的心思完全沒有放在這上面。他腦子裏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聖騎士長即将在明天離去。
這對他毫無影響。難道不是嗎?他想不到會有什麽影響。可他心裏就是堵得慌。
聖騎士長是個模糊的人。迄今為止,他仍然不了解聖騎士長的性格。
濫用權力,忽冷忽熱,有時候又會展現出溫柔的一面……
迪倫不懂自己現在的感覺是什麽。
他有點想逃跑,但理智命令他留下來。
理智告訴他,別沖動,別在這裏宣洩脾氣。
勁風迎面撲來,迪倫并未看清楚,只是本能地格擋了一下。幾乎是立刻,迪倫就吸了口涼氣。
嘶……好疼……雖然都是人類,卻好像皮膚的厚度完全不一樣。這家夥就不會感覺痛的嗎?
如果換做往日,迪倫可能會産生好鬥的心理。他會竭盡全力取勝,或者讓自己敗得不那麽難看。
但現在,迪倫莫名使不出力氣,找不到組織反攻行動的欲望。亂七八糟的念頭充斥了思緒。
不同于他的心不在焉,對面攻勢洶洶,趁着他停滞不前,倏地猛虎撲食般轟出了一拳。
猝不及防,迪倫一下子倒在地上,覺得腸子好像瞬間都攪在了一起。被擊中的小腹傳遞出尖銳的疼痛,激得神經都幾欲尖叫。這是他很久不曾經歷過的痛苦。沒人會像這樣攻擊他,或者像這樣擊中他。迪倫躺在地上,明知這再平常不過,內心卻一陣又一陣地痙攣,抽疼,反複。
「長官……」
迪倫□□着,聲音低不可聞。
有人俯下身來,陰影籠罩了他的全身。
「很痛嗎?」手掌覆蓋上腹,「是這裏?」
沒有說話的力氣,迪倫只能小幅度搖頭。
那只手開始往下面游走,「那麽…是這裏?」
掌心隔着白袍撫摸着腹部,奇異地帶來舒适感。
迪倫嚅嗫道,「我躺一會就沒事了,長官。」
「你還是體弱了些。」上方的聲音頓了一下,「也怪我不知輕重。」
迪倫感覺對方的軀體離自己更近了。呼吸聲變得清晰可聞。迪倫怔怔地望着,看不見那張醜陋的面容,唯獨讓藍色的眼眸占領了心神。寬厚的手掌輕柔地摩挲着下腹,逐漸稀釋了剛才的疼痛。
自己現在的姿勢好像有點怪。迪倫意識到這件事。
聖騎士長幾乎整個人都壓在他身上,單手撐扶着地面。
但迪倫沒有受冒犯的感覺,只是難以理解聖騎士長的眼神。
為什麽要那樣看着自己呢?就很哀傷似的,令人心碎。
可是,有什麽事情值得這個男人流露如此情緒……
正想着,身上的重量驀然增加了。迪倫吃了一驚,下意識想往後挪,卻被重物壓住,動彈不得。男人已經放棄了地面的支撐,徹底閉合了兩人之間的那一絲縫隙。男人的臉部貼住了迪倫的臉部,皮膚上永遠不能消退的傷痕觸感粗糙,像一段修了又挖的山路,找不見完好的原貌。
當幹燥的嘴唇落到面頰上,迪倫瞬間打了個激靈。
但男人并非在親吻他,僅僅在磨蹭他的面頰。
那間或溢出的哀鳴,竟與受傷的野獸如出一轍。
也許聖騎士長真的心情很差勁。
迪倫心想,伸出胳膊環住了聖騎士長的背。
身上人驟然僵住,緊接着,發出了一聲綿長的嘆息。
果然是非常需要鼓勵吧。迪倫放任聖騎士長摟住了自己,安靜地躺在原地。
大約這樣保持了數分鐘,迪倫認為應該差不多了,便嘗試性地推開面前的龐然巨物。
誰知,這一動宛若觸發了警報,聖騎士長忽然将他锢得更緊了,「再讓我抱一會。」
已經夠久啦。迪倫推拒起來,上半身卻被摁死在地上,耳邊傳來不斷重複的話語。
「別動了,迪倫,再讓我抱一會……就一會……」
這語氣明顯已經不對了。迪倫生出危機感,開始用力反抗起來。
但是對方并不肯放開。于是自然而然,這演變成了一場真正的争鬥。
迪倫想踢開身上的男人,卻被對方的膝蓋死死摁住,力度狠到迪倫吸了口涼氣。可惡的混賬,不就是仗着自己力氣大嗎?!迪倫的雙臂胡亂揮舞起來,如同離水的魚兒做最後的撲騰。
聖騎士長并未采取進一步行動,只是這樣壓着他,不願讓他逃離。
迪倫咬咬牙,心一橫,猛地向上彈去,用額頭撞擊了聖騎士長的額頭。
趁着悶哼聲響起時,迪倫翻轉到一邊,手腳并用總算爬了起來。
那雙藍眼閉了閉,再睜開的時候,卻染上了暗沉的陰霾。
作者有話要說: 20180514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