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少年
《國色》整部戲說的是将軍這個角色從小情到大義的升華,糾纏于兒女私情的将軍是個武将,心懷大義的将軍才是真正的英雄。
英雄總是要配美人的,女主角的存在,算是将軍徹底放下舊情之後回邊疆,漫漫黃沙中的一點紅。
女官剛被将軍擄到邊疆時,心裏對這個男人是有恨的。
這個男人跟太後的私情,打破了她在宮廷之中茍延殘喘換來的平靜,就算是為了救她的命,這個男人把她帶出京城,終于讓她的人生走向一個更不可控制的方向。
可後來,在邊陲日複一日的朝夕相對,她更加看清這個男人的狷狂,同時也看清這個男人張狂表皮下的熱血與純粹,于是,戀慕之情由此滋生。
《國色》這部戲感情線就奇怪在這兒,将軍跟女官之間似有暧昧,可是,親密行為十分有限,身體接觸僅限于将軍強行把女官擄回時。
最後一幕戲,鞑子來犯,将軍出征。
明知權臣無恥通敵,明知朝廷布下暗棋要趁機取他的性命,為了幾十萬敬仰膜拜自己的邊民,将軍依然決定出征。
這是一場有去無回的戰争,最後殺青的一場戲,将軍從随行隊伍裏揪出了喬裝改扮,想要跟他一同赴死的女官。
那麽問題來了,這一場戲,将軍走得太幹脆,生離死別,居然只丢給女官一句話,“你回去吧,好好活着。”
因此,導演跟白硯說戲時,執行制片人來打了個岔:“男女主角的感情戲是不是太寡淡了點,真不需要在這兒加點什麽?”
導演毅然反對,“這幾幕的情緒爆發點必須集中在将軍喝酒壯行的時候,之後的節奏越流暢越好,再容不下一次感情爆發的停頓。”
監制則直接地表達了自己的鄙視,“當然是什麽都不加更合适。這部戲,女主角對将軍明顯是一場單戀,以将軍的乖戾的個性,他對女官要真是愛,根本不會在意帶着心上人一起赴死。不是,都幾個月了,這點東西你還沒看出來?”
是的,從頭到尾一場單戀。
白硯用了兩個月,真正參透了将軍這個人。
這是一匹狼啊,狠厲而又忠誠,一生只有一個伴侶。
他曾經的愛人辜負他,變成了另外一個面目全非的人,他就真的守着那個已然死去的影子過孤單的日子。對女官動情,于他而言,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因為孤單,所以沒有挂念,所以能毫無顧忌地選擇,用最悲壯的方式獻祭自己。
這一場戲,白硯過得很快。
一把掀開小兵的兜鍪,看清那張清秀的臉,他說:“果然是你。”
女官說:“讓我跟着你。”
兜鍪墜地,将軍果斷翻身上馬,“你回去吧,好好活着。”
節奏如流水般順暢,沒有一點贅餘。
白硯自己看完回放,也是這樣的感受。
整部戲殺青,外景地一片歡呼聲,聽起來十分熱鬧。
越過歡騰的人群,白硯走到裴摯面前,那熱鬧場面被他抛在身後,變成了一副喧嚷塵世的背景。
可白硯的心很安靜。
他擡手撫上裴摯的頭頂,用力揉了揉,“幸虧你回來找我。”
等他胳膊放下去,裴摯自己也揉了下腦袋,眼裏噙着笑意問他:“怎麽回事兒?”
白硯把手背在身後,擦着裴摯的肩膀走過去,欣欣然地回答:“沒事兒。”
慶幸,喧嚷塵世,有你相伴。
也曾經走散,慶幸,回頭時,歸路依然是坦途。
最慶幸,你歸來時,我依然如初。
裴摯跟着他身側,不依不饒地問:“哎?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好,特別棒?”
白硯微微笑,沒直接回答。
很快,出了布景地,他們終于遠離人群。
白硯轉身,對裴摯伸出手,“來。”
仍舊被甲片覆住的手,裴摯緊緊握住。
眼前是壯闊的天地和群山,白硯側頭望着裴摯,笑意從眼底漾出,一絲都不遮掩。
裴摯狗鼻子的确夠靈,很快,好像明白了什麽,眉頭壓得很低,笑意卻燦爛,“以後,全憑我哥指教了。”
白硯用力捏了下裴摯的手指,“也請你指教。”
在這壯闊天地間,他們是多麽渺小。在這喧嚣塵世間,他們又是多麽孤單。他們分開,兩個人都只能孤影孑身。
專心專注地沆瀣一氣才是他們唯一的路。
那麽,請多多指教,整個餘生。
全劇殺青,慶祝活動一定會有。
十二月,凜冬已至,像上次一樣喝着寒風野餐,沒幾個人能兜得住,因此,殺青宴被安排在劇組租賃的大院。
這樣的活動,白硯最多只能沾點熱鬧意思,一來他酒量太對不住人,二來,帶內髒帶血的大葷大腥他吃不慣。可徹底放松後,沾點熱鬧意思白硯也挺高興,雖不至于主動跟人應和插科打诨,至少在別人話題點到他時沒那麽高冷。
酒過三巡,屋子裏人都三兩成群自己樂開的時候,仇安平又端杯過來。
這次,仇安平甚至沒問他們的意見,直接在他對面坐下了。
拍攝的最後一個月,這人沒出什麽幺蛾子,因此,白硯也沒直接板臉把人轟走。
可話沒說幾句,仇安平又故态複萌,死纏着白硯跟他喝,不僅纏白硯,這次把裴摯都順上了。
遭拒後,仇安平壓低聲音甩出句這樣的話:“就沖我對白硯老師單相思這麽久,你們也得跟我喝一杯,一杯酒下去,什麽都解了,我以後也好打消心思,好好祝福你倆,你們說是不是?”
又來了……
白硯索性倒扣酒杯,不喝,就是不喝。
裴摯幹脆把酒瓶塞到一邊,想不通的問:“你這是打算一直尋死到底是吧?你就那麽見不得我哥痛快?”
大概是見勸酒無望,仇安平終于露出興味索然的神色。
仇安平自己抿了一口酒,自嘲地笑了下,“得了吧,我要真有膽作死到底,何必裝作喜歡白硯給他找不痛快?我裝作喜歡你裴少,不是更紮他的心?”
白硯品出些不對,“什麽意思?”
仇安平說:“什麽意思?因為人都是相信自己的。我說喜歡你,你自己覺得不會跟我有什麽,看在我們同公司的份上,不會立刻弄死我。就算裴少想弄死我這情敵,可他不是全被你降服住了嗎?”
“要是我說我喜歡裴少,那就是裴少自覺不會跟我有什麽,想弄死我這個情敵的就變成了你。你都不惦記情分了,裴少還聽你的話,那我才真叫死透了。”
白硯:“……”放屁,你影帝爸爸有那麽不講理?
仇安平涼涼一笑:“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有多霸道。”說完就走,絕不糾纏。
白硯拍桌子起身,“你回來——”
裴摯趕緊拽住他哥個胳膊,“算了,饒他這回。他也不是完全沒眼色。”
至少知道“裴摯被白硯降服了”。
白硯快氣炸了,腦子被酒氣熏得發暈,怒不可遏道:“什麽霸道?我有那麽不講理?”
裴摯趕緊摟住他哥的肩,樂不可支,拼命忍笑,“沒有的事兒,你最講理。”
現在,攤在裴少爺眼前的狀況還不只是把他哥安撫下來這麽簡單,白硯這晚不是一點酒都沒有沾,而是抿過一小口,對,只抿過一小口,影帝爸爸看起來腦子就不那麽清醒了,真話,這些年,裴摯就沒見過比他哥酒量更差的人。
所以,裴少爺的當務之急,趕緊把他哥帶回家,以防白硯當着衆人的面做出什麽跌人眼球的事兒。
死哄活哄,裴摯總算把他哥攙出了屋子。
白硯腳步不穩,嘴裏還在嘟哝,“他說的那是什麽話?”
裴摯從善如流,“對,不像話,改天我揍他。”
擡頭,見仇安平就站在院門旁邊,裴摯故作兇惡地說:“改天再找你算賬。”
白硯也混混沌沌打量仇安平一眼,“對,改天,你等着。”
仇安平就站在大片的陰影裏,神色莫測地目送他們離開。等兩人身影消失在巷子口,仇安平突然憤懑地開口:“滾吧,伽尼美德。”
滾得遠遠的吧!
有幸逃出生天的伽尼美德。
《國色》殺青。
白硯回城後需要處理的幾件事:首先,得調整自己參加譚大導新戲的選角。其次,監督小老板的新項目。
不過,在此之外,更需要他關注的是,裴摯要拆釘子了。
拆釘子,字面意思,大夫重新劃開切口,把裴少爺骨頭上的鋼釘取出來,只是聽着就讓人覺得血淋淋的。
裴少爺回醫院複查,這次是白硯親自陪着去的。白硯問了下大夫,大夫表示,手術風險不大,可術後,裴摯得住院一周,回家後至少得休養一個月。
真是由不得人不心疼,從醫院回家的路上,白硯一直沉默。
裴摯卻挺想得開,“這算什麽。這回有你陪着我,比我剛回國那會兒可好多了。”
由此一來,白硯又想起裴少爺剛被運回國,還躺在病房那會兒,他去探病時的情形。
那才是真正意義上的、他們分別六年後第一次見面。
當時,他很疏離而又很有必要地問候病人,裴摯躺在那,被裹得像個木乃伊,話也不多,只是問一句答一句。
而後,他的交談對象變成了裴明遠,裴摯精神不太好,沒再插話,只是眼神似乎一刻不離地朝他望着。
白硯能憶起的場面,裴摯當然也能想到。
當時,他渾身都疼,只能怔怔望着他哥出神。
只是想着,他多久沒見過白硯了?
他哥來了,他哥又走了,他哥像是不願意理他。
也對,六年音訊不通,回來,他摔得不成人形,他哥願意理他才怪了。
他出院了,最初的三個月,他都是在床上躺着過的。
拆石膏,做複健比以前更加痛苦,可他得忍,他挺過來就能像個正常人似的,站着走着去見他哥。
地獄似的複健過程他到如今都不願意多想,可挺幸運,他沒殘,他還能像以前一樣站在白硯面前。
車開進小區時,白硯想起醫生的話,思路跟他重合到一處,“你能恢複成這樣,複健挺磨人的吧?”
裴摯又開始賣萌耍寶,故意誇大其詞:“可他媽疼了,疼得我死去活來。我不管,以後你得多疼我點兒,得把虧我的一塊兒給我補回來。”
果然,白硯笑了,“一邊兒去,頂煩你。”
這不就對了?
如今,他們都好好在一起了,犯得着被那些舊事搞得愁雲慘淡?
裴摯入院的前一天,又出了件事:有人爆出幾張白硯在《國色》劇組的拍攝花絮照片。
其中一張拍的是白硯的背,白硯穿着一身雪白深衣,衣服被雨水浸濕了,薄透布料下,一行青黑數字依稀可見。
白影帝的紋身第一次被曝光在大衆視線中。
高冷成了神仙的冰山美男,背上居然有個紋身。
關注者們驚嘆之餘,營銷號又開始帶節奏:不知道這個紋身到底有什麽含義。甚至有人刻意把圖片放大,很有鑽研精神地把紋身上的數字一個一個辨認出來。
19900420,像是個日期,而且還不是白影帝本人的生日。
網上一時衆說紛纭,最接近真相的猜測:這可能是誰的生日。
輿論發酵很快,裴摯有些煩躁,“他們一天到晚都沒事幹?成天關心這個?不是,這是人家有心整你吧?”
白硯搖了下頭,“娛記也是需要話題的,要真是有人整我,不會只是這個力度。紋身這種事,只要我不回複,吃瓜群衆的熱情幾天就下去了,現在有紋身的明星也不少。”
事實是,這陣風,如果要壓,他也不是壓不下去,可他沒有。
當天,白硯回公司,在公司樓下被娛記圍住了。
娛記關心的當然是最熱點的話題,“白硯哥,請問,你的紋身有什麽特殊含義嗎?”
白硯可以否認,但他說:“當然有。”
娛記激動得兩眼放光,“是否跟您的戀情有關呢?”
白硯依然可以否認,随便扯個其他理由作為解釋,可他說:“你說的沒錯,不過我的另一半是圈外人,希望你們不要打擾他。”
衆人嘩然……
高冷得連緋聞都沒有過的白影帝,爆戀情了。
白硯沒想到,第一個責罵他的,會是仇安平。
他剛出電梯,電話響了,一接通,仇安平的怒氣險些沖破他的耳膜:“你怎麽這麽蠢?自爆戀情,下一次你是不是還要出櫃呢?”
白硯淡定地說:“跟你有什麽關系你沒曝光過別人?”
自《國色》殺青後,仇安平一直沒消息,就連年終的時尚雜志慈善晚會都沒出席,甚至沒在公衆面前出現過一次,這一出現,就是來質問他?
仇安平似乎不太舒服,用力咳了幾聲,上氣不接下氣地喘着說:“我曝光的那是個什麽傻逼,你拿自己跟他比?他結婚前鬧過多少次宣傳期夫妻?他結婚前,但凡有新戲上映,自己找狗仔偷拍他跟女主角私會,這種人就是靠出賣自己的隐私吃飯的,他婚後出軌,外邊人當然有權知道他是個什麽東西。你呢?你他媽連緋聞都沒鬧過一次,人氣全靠埋頭演戲。你說實話,你是不是還打算出櫃呢?”
白硯半晌沒說話,的确,他覺得欺騙公衆不好。
出櫃,白硯隐隐覺得這個詞對自己而言只是時間問題了,眼下,他的不欺騙就是走出第一步。
正因為知道藝人出櫃後會有多艱難,他才選擇這種循序漸進的做法。
他不說話,就是默認。
很快,他聽見仇安平說:“你們這種人真是……蠻橫得讓人沒法放心跟你們合作,你跟裴摯都是。你們比我還像瘋子,你認為自己很有膽色是吧?有心人随便耍點把戲,你們就能死得透透的……媽的!媽的!”
合作?
仇安平認為他會拖累《國色》上映?
白硯說:“你放心,我一定做好萬全準備再出櫃,拖累不着你。”
可仇安平突然笑了,這一次笑得挺凄切。
“可我偶爾也會想想,要是早遇到你們,我會是什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