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少年
白硯上樓,正碰上草臺班子例會。
和往常一樣,只要他不提,這一幫孩子就沒人提他曝光戀情的事,全都沒事人似的跟他打招呼。
例會完畢,小老板叫住他,“白硯哥。”
白硯停下了。
小老板把重新修改過的劇本遞到他面前,“你看看。”
白硯接過來一瞧,小老板這一次還真颠覆了他的認知。一來,沒繼續堅持直白生硬的人間真實,當真選擇了用喜劇的方式表現沉重主題。二來,丢掉對大片的執念……情景劇?
還真不是不行。
白硯認真看完前兩頁,越看越有滋味。不由地問小老板:“哪來的主意?”
小老板說:“上次那位編劇又給我介紹了一位新編劇,集思廣益,我做了好幾個方案,沒想到你最喜歡這個。你覺得這個有?”
有?行話,有點意思?
白硯說:“有。”
小老板問:“夠嗎?”
白硯說:“不夠。”
表現程度未必足夠到位,但這也不重要了,至少方向是對的,情景喜劇嘛,要的就是演員跟主創一起不停摳挖,找準節奏掐好觀衆的關注點以及笑點。
白硯:“這個,對演員表現力要求挺高。”
小老板點頭,“選角得認真。”
白硯說:“劇本我拿回去慢慢看,你讓編劇繼續做後面的,回頭我看完,再找機會跟編劇本人碰碰。”
小老板像是松了一口氣,接着小心說:“那個,今兒曝光那事,你要是有什麽麻煩,可千萬別不跟我開口。”
白硯目光頓在小老板臉上。
小老板支支吾吾地說:“我知道裴少比我本事大得多,我可能派不上什麽用場,可我總得表明态度。”
白硯只能這樣回答:“慫樣。別瞎操心,我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小老板又說:“佘晶還讓我雪藏她吶。這孩子就是心地太實誠。”
哦,還有這回事。
佘晶耿直得罪媒體,覺得帶累了公司所有人。
白硯沒說話,打了個電話給佘晶,很快把人叫到面前。
老板和老師都在,佘晶來時神色有幾分局促。
可沒有什麽語重心長的深談,白硯只丢給佘晶一句話:“聽說你最近挺怠惰?得罪誰都不是自己怠惰的理由,我天天得罪人,可那又怎麽了?我不也好生生地待在公司演戲?”
是的,草臺班子的鳳凰都徹底放飛自我,看不慣誰就當面怼了,你那點耿直算什麽啊?難得有個跟你磁場相合的地方,你就好好待着吧,雖然草臺班子在外人眼裏實在不靠譜,可難得這兒有一群跟你志同道合的家夥。
白硯下樓到地庫,他的車,他司機不在,駕駛座上坐着的是裴摯。
這還真是一石激起千層浪,他出門時,裴摯去了郝邬那,說的是下午五點回。這還沒到三點,裴少爺就出現了,很顯然也是因為娛樂新聞。
白硯上車,利落地系好安全帶,目光眺向前方,“至于這麽沉不住氣?”
車沒立刻開出去,白硯能感覺到裴摯的目光一直滞在他身上。
半晌,他聽見裴摯問:“哥,你來真的?”
白硯氣不打一處來,頓時一個眼刀刮過去,笑着罵道:“你怎麽想的?這還能有假?”
片刻沉默。
車穩穩駛離停車場,他又聽見裴摯問:“萬一以後出櫃,你真不怕被封殺?”
行,又是規則。
同性戀放在眼下已經不算是傷風敗俗,他跟裴摯在一起,一對一,不偷食不濫交,完全不算有違社會公德,可認真出櫃後,他很有可能被主流媒體屏蔽。
可能他這輩子就注定跟規則作對,白硯笑得釋然,“我還沒出櫃呢,要真有那天,兵來将擋水來土掩。不能上電視,還有網絡。”
裴摯嘆了口氣,“要真是這樣,我罪過就大了。”
白硯立刻反問:“誰的罪過?什麽罪過?”
有些話,他跟裴摯之間不需要說得太透,他們沒有犯錯,規則在這兒,可總得有人敢于站出來對規則說不。
以及,白硯現在是要成就自己,鍋也不需要裴摯來背。
很快,裴摯笑了,“我哥是個爺們,我就一直做我哥背後的爺們。”
對!前途未蔔,但他一直都在。
他就不信,能有什麽他們闖不過去的坎兒。
轉眼到了裴摯手術這天。
清早,白硯陪着裴摯去醫院。裴摯的手術時間定在十點,上午九點半,裴明遠出現在病房門口。
裴摯顯然早知道裴明遠會來,完全沒有意外。只是在草草說了幾句自己的情況後,當着裴明遠的面,握住白硯的手,鄭重其事地說:“爸,我跟我哥在一塊了。咱倆什麽心結都已經說開,以後,打算一直這樣過下去。”
這是有必要的交待,他們之間心結已經說開。
他跟白硯在一起,裴明遠一直知道,甚至,幾個月前還擺過成全的姿态,可裴摯明白,裴明遠拆散他們的心思一直沒歇幹淨。
裴摯這一句話,就是讓裴明遠別再徒勞。如果揣着這種心思的是別人,他不會這麽客氣,可裴明遠終究撫養他十九年。
裴明遠有一瞬的錯愕,可很快就接受現實,點了下頭,“我知道了。你別擔心其他,好好應付手術。”
裴摯跟着麻醉師進了手術室,白硯跟裴明遠一直把他送到門口。
進門前,裴摯回頭對白硯燦然一笑,“我很快就出來,等着我。”
白硯突然鼻子發酸。
這是家私立醫院,手術室燈亮了,坐在外廳等着的,只有白硯跟裴明遠兩個人。
沉默許久,裴明遠突然開口:“我以為,有些事,今天你會問我答案。”
白硯只朝那門上的燈望着,有些分不開神,“不在一時。”裴摯還在手術室,他現在不想過問任何其他事。
可裴明遠肚子裏的話似乎憋不住了,完全沒理會他的抗拒,說:“我對你媽媽,從來就沒有過那種意思。我怎麽可能對她有意思?她一早就知道裴摯不是我兒子,可是,幫着裴摯的母親騙了我那麽久。”
白硯微微一怔,是的,他母親是否真的當過第三者,他們複合之後,他一直想知道答案。
可比起這個,他更想弄清另外一件事,白硯收斂心神,問裴明遠:“裴摯不是您的親生兒子,您是怎麽發現的?”
這是多麽匪夷所思的現實。白硯自認為也不算經事少,可前不久,剛确認裴摯是宋先生的親弟弟時,他也覺得難以接受。
他甚至難以置信:宋先生是東曉的資助人,是依然記挂東曉去向的獵人,繞了一圈,裴摯居然是宋先生的血親,竟然跟宋先生一樣,是宋老的親兒子。這個世界多麽的小,又是多麽的令人尴尬,背後又有多少令人不堪忍受的真相。
裴摯的母親,當年又是在什麽樣的處境下,以什麽樣的心态,促成了這樣一個不堪的事實?
裴明遠一步步給他答案,“裴摯他爺爺……不對,我父親,你認為我父親為什麽一直不喜歡我的妻子?”
白硯說:“這是您的家事。”
外人能怎麽以為!?
裴明遠說:“因為裴摯他媽年輕時風聞不好……”
接着,聲音突然變得艱澀,“遇見我之前,她本來就是宋老的地下情婦。”
白硯這才轉頭看向身邊的男人,最先跳入眼簾的,是裴明遠鬓邊絲絲縷縷的白。
他沒想到裴摯的母親有這樣的過去,白硯忍不住問:“這些事,您婚前不知道?”
裴明遠眼角橫刻的紋路,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滄桑感:“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可是她家道中落,一個人頂起一整個家,年輕時候過得艱難,一時失足也是可以原諒的……而且她二十六歲那年就跟宋老切分幹淨了,總得給她一條回頭路走是不是?那時候的她啊……還那麽年輕,看起來事業有成,什麽都有,可又好像什麽都沒有,特別招人心疼。”
白硯迅速抓住重點,裴太太二十六歲就跟宋老斷幹淨了,可裴太太懷上裴摯時已經二十八歲,時隔兩年,她又是怎麽把自己再次弄到宋老床上去的?
說到這兒,裴明遠眼裏多了幾分厲色,“她說,我們婚前,宋老到了S城,突然點名要見她,她沒敢拒絕,于是就去了。你該知道宋老是什麽樣的人……”
白硯:“……”
即使放在裴明遠面前,宋老也是真權貴。所以裴太太的妥協,是因為得罪不起?
裴太太去了,發生了什麽自然不用多說,只是,那一次就有了裴摯?
果然,那一次就有了裴摯。
裴明遠緘默許久,擡頭揉了下額角,“當時,我們已經同居一個月,正打算結婚。後來,她發現自己懷孕了……她吃不準是誰的孩子。她去看大夫,大夫跟她說,她早年有過幾次流産的經歷,這個孩子不要,以後可能就不能要孩子了。她居然……選擇賭一次。”
裴明遠搭在大腿上的手緊握成拳,手背青筋畢露,可見心中憤懑到了什麽程度。
白硯好半天沒說話。
賭孩子是裴明遠的?……賭紙能包住火?
很顯然,裴太太輸了。
裴明遠再開口時有了些咬牙切齒的味道:“我沒想到她能騙我這麽多年,要不是我父親一直看不上她,病到糊裏糊塗時,找人取我跟裴摯的頭發去做親子鑒定,我還不知道。挺可笑,老人家生病後做的糊塗事,反而得了個讓人清醒的結果。”
這是多麽殘酷的清醒。
十九年,妻子早在十九年前就背叛了自己。
十九年的刻意欺瞞,一直疼愛的兒子,不是親兒子。
白硯不知道說些什麽才合适。
片刻後,他聽見裴明遠一聲冷笑。
裴明遠這次終于提到白女士,“你媽媽呢?你媽媽充當了什麽樣的角色?我得知真相後不久,又聽見她們兩姐妹私下談話,你媽媽說,十年前,她就建議裴摯母親帶裴摯認祖歸宗。裴摯九歲那年,她就知道真相了。”
“她是怎麽寬慰我太太的?她說,你跟裴明遠小日子過了十九年,就算是真愛,十九年也該膩了,你用得着向裴明遠認錯?直接帶着兒子離婚不就得了,裴摯是那位的親兒子,裴明遠也不能把你怎麽樣。”
白硯緩緩閉上眼睛,這真是他母親能說出的話。
事實就是事實,片刻後,他問:“所以你恨你太太,也恨我媽。”
裴明遠點頭:“坦白說,那時我恨我太太是真的,做不出立刻丢下他們母子倆的決定也是真的,所以,我跟我太太怎麽鬧,都沒忍心讓裴摯知道真相。沒經歷過的人不會知道其中的糾結。我恨裴摯的媽媽,剛好,她讓你母親勸解我,我就順水推舟……”
順水推舟地不忠,用不忠報複不忠。
“至于你媽媽為什麽會配合,誰知道她怎麽想的?或許,她嫉妒我太太已久,好不容易有了耀武揚威的機會就抓住不放,或許,她是為了刺激我太太果斷做決定……或許,這是個一箭三雕的做法,可能跟我一樣,她想拿這個刺激裴摯跟你分手也不一定。”
這是什麽樣的孽債?
白硯心髒砰砰跳,腦門陣陣發熱,抿唇許久,才不可置信地問:“所以,當年,分明,你跟我媽沒有發生實質上的關系,依然裝作被我問得啞口無言?就為了讓我和裴摯确信,我媽對不起他媽?我們之間的矛盾不可調和?”
所以,這人一直知道他跟裴摯之間症結在哪,即使在裴摯回來後,也選擇不解釋,打算就這樣讓他們一直誤會着。
裴明遠從來就不希望他跟裴摯在一起。裴摯沒說錯。
白硯笑了,“你還真做得出來,就為了拆散我們,甚至都不惜裴摯恨你。
裴明遠臉色青白,“裴摯不該恨我嗎?那場車禍後,我一直守在你媽身邊,直到我太太落氣也沒多看一眼……”
白硯愣了。他還不知道有這樣一出大戲。
那場車禍,兩個女人都去得挺快。裴明遠真恨到了這個地步?一直到裴太太彌留之際,還沒放棄報複?
他說:“你這場戲演得真徹底。”
裴明遠那張疲憊的面容幾乎血色褪盡。
片刻後,沉聲說:“你弄錯了。當時,是你媽拽住我的褲腳不肯放我走。”
白硯耳邊嗡嗡作響,腦子一團亂麻,不知道要不要相信。
提到他媽,裴明遠的嫌惡完全不加遮掩,不屑地笑了聲:“我到現在還想不通,一個重傷到彌留的女人怎麽會有那麽大的力氣,她拽住我的褲腳,我急着看我太太才蹲下去聽她說話,誰知,她又攥住了我的手。我真想不明白,她受了那麽重的傷,力氣怎麽會那麽大,一下就把我攥得死死的,幾根指頭怎麽掰都掰不開。”
聽人說自己母親落氣前的細節,怎麽樣都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白硯心裏翻騰得像是一鍋燒沸的水,可他還是強迫自己聽下去,現在他聽見的,就是裴摯當時看見的。
可說不通啊。
他媽要是想求救,警察和救護車都到了,她死拽住裴明遠幹什麽就為了把他交給裴明遠?為了确保自己往生後,他還有個大樹可以依靠?
這就更說不通了。白女士不是個糊塗人,不可能絲毫覺察不到裴明遠對她的鄙薄,怎麽可能覺得有足夠的情分對裴明遠提要求。
白硯問:“除了把我交給你,她還說了些什麽?”
裴明遠望着手術室的門,神色似有些恍惚,“還能有什麽?她就是放心不下你,她說,保護白硯,護住白硯。就像是你已經走投無路似的。保護什麽?有誰對你不利?可能,人落氣之前,腦子都不怎麽清楚。”
到如今,裴明遠都記得白女士當時的樣子。
只剩下最後一口氣的女人滿面通紅,血淚交織,手卻蠻橫而執拗地抓住他死死不放,就像是抓住最後一塊浮木。白女士不住地咳血,眼淚還在不停地流:“求你……保護白硯……護住白硯……我把……白硯交給你……”
算了,那場面太慘,他也不用全數說給白硯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