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少年
白女士出事的那晚,跟白硯本人是通過話的。
當時,白硯正在臨市排演舞臺劇,琢磨劇本時間且不夠,晚九點,手機響了。
剛按下接聽,他聽見白女士問:“你在哪?”
他還能在哪?學校有組織地出門,他一早跟白女士交待過,白硯說:“我在賓館休息。”
電話裏有片刻的沉默,白硯似乎聽見有人在叫他媽的名字,女人的聲音,應該是裴太太。
白女士應了聲:“馬上來,”接着,壓低聲音叮囑他:“行,跟着老師別亂跑。裴摯……你最近跟裴摯怎麽樣?”
白硯當時有些意外,對他跟裴摯的事,白女士起初是完全反對,在裴太太得知之後又是一種輕視似的放任,總之一直不甚贊同。
可這次,她媽是很認真地問他,一點不屑都沒有。
白硯很快回答:“還不是跟以前一樣。怎麽了?”
白女士說:“好,挺好,他心眼實,你把他抓緊。”
這簡直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所以白硯後來一直想不通,他媽之前的所有行為最後都指向一個方向——把他和裴摯剝離開。那一晚卻又突然一反常态地認真讓他跟裴摯在一起。
他們的長輩行事,簡直一個賽一個的矛盾。
裴明遠也是,舍不得裴摯,又不能完全接納裴摯。到了現在,依然插手裴摯的個人生活。
白硯想不通,于是直接問裴明遠:“您不贊成我跟裴摯的事,純粹因為恨我媽?”
裴明遠長長嘆出一口氣,“你錯了……我不贊成他跟你在一起,純粹因為你是男人,男人跟男人怎麽能長久?他認準什麽就是什麽,你活在娛樂圈誘惑太多。我怕他被辜負,更怕他被辜負後做出不可挽回的事,你知道他的性子。”
所以,一切的出發點都在于為裴摯好,完全不牽扯長輩之間的糾結?
白硯抿唇不語。
接下去,裴明遠字字都在顫抖,仿佛把深藏許多年的痛楚都灌注在這一句話裏:
“他不是我兒子,可他是我,撫養了十九年的兒子。”
“算了……你們的事我也管不了了,還說這些幹什麽?”
人活于世,之所以艱難,就在于很多事不是說割舍就能割舍。裴明遠或許做過許多令人不愉快的事,可事到如今,對着這樣的裴明遠,白硯所有的怨氣都消失殆盡,或許因為裴明遠是最大的受害者,最初懷着一腔赤誠,卻在愛人有心欺騙中蹉跎了對人生的大半熱情。
或許,只是因為,所有醜惡現行之後,裴明遠對裴摯的這份心意,雖然方法不太正确,可至少也是一片心意。
裴摯的手術很順利,只是麻藥勁兒過去之後,整個人的狀态令人啼笑皆非。
裴明遠在确認裴摯沒事之後就開口告辭,在白硯看來,他對裴摯的态度好像是這樣:忍不住關心,但又無法承載裴摯時刻在他眼前晃。
裴摯顯然也是明白的,因此,聽見裴明遠告別,也沒留,笑着說:“爸,你放寬心,幾天後我就活蹦亂跳了。”
裴明遠離開前,對白硯說:“那就……拜托你了。”
這場面,尴尬別扭到極點,卻又自然而然。
等裴明遠跟管床大夫離開,又等到查房的護士出去,裴摯對白硯說:“哥,你把門關好,來陪我一會兒。”
裴少現在是病人啊,病人最大。
白硯按裴摯的要求做,關好外間的門。他再回裏間,裴摯反手拍拍床頭,“來這兒陪我躺會兒。”
白硯能不照着做嗎?當然是不能的。
早先在手術室外,護士端出盛着釘子的托盤給他們看,那托盤上全是血,可見裴少爺今天吃了多大苦頭。以至于,到現在,裴少爺臉上還沒什麽血色,一張黝黑的臉,唇色顯得格外淺,一瞧就是遭了大罪的樣兒。
白硯心像是被什麽擰成一團,“你別動,”快步過去,小心地把自己挂在病床邊上側躺下。
他在裴摯左側,裴摯身上兩處傷口,一處是右肩,一處是右腿。
裴摯艱難地朝右邊挪動身子,“你過來點兒,別摔下去。”
白硯說:“不是讓你別動嗎?不疼是吧?”
裴摯立刻龇牙咧嘴,“可他媽疼了。”
轉瞬,頭就埋在他胸前,“哥……”
平日惡狠狠的獒犬,此時就像只受傷的奶狗。
白硯心疼啊,能不心疼嗎?
忍不住擡手摸摸裴摯的臉,又忍不住放軟聲調,“你乖……”
裴摯反手握住他的手腕,“你就躺這兒陪我,這次哪都別去。”
白硯說:“行,我哪都不去。”
裴摯繼續提要求:“你應該親我一下。”
白硯二話沒說,嘴唇壓下去,很輕地親了下裴少爺的額頭。
嘴唇皮碰到細密的汗珠,白硯第一反應就是裴摯連冷汗都疼出來了。嘴唇離開,他心裏直打鼓,急着伸手按鈴:“這麽疼?我找大夫來看看,可別有什麽不對。”
可他胳膊立刻被攥住了,裴摯的動作跟平常一樣利索。
裴摯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看着他,“能有什麽不對?這小手術,換在公立醫院,為了避免醫療資源浪費,人家都不一定讓進手術室。”
白硯大致明白裴少爺有點趁機撒嬌的意思,不禁問道:“一時重一時輕,所以你到底是有事兒還是沒事兒?”
裴摯認真回答:“你在這兒我就沒事,你不在事兒就大了。”
小混蛋!
當誰看不出來啊?這撒嬌撒歡一條龍服務,可不就是為了讓氣氛不那麽沉悶?
白硯重新撫上裴摯的臉,掐了一把:“行,我哪都不去。”
接着,在裴摯嘴上用力親了下,忍俊不禁地咬牙罵道:“小混蛋,你怎麽就這麽磨人呢?”
由此,這一天,只要沒別人進病房,白硯就是跟裴摯粘着過的。
私立貴族醫院的營養餐據說不錯,可白硯還是覺得不能跟家裏做的比,所以中餐和晚餐都是他助理做好送來的,葷素幾樣加上煲好的豬骨湯,很适合現在的裴少爺。
裴少爺好像一夜之間變成了三歲,飯得他喂着吃。到晚餐時,病房沒其他人,裴少爺順杆爬,直叫着身後枕頭躺得不舒坦。
白硯幹脆直接問:“那你覺得怎麽樣才能舒坦?”
裴摯死不要臉,“躺你身上可能會好點兒。”
白硯又氣又樂,自己靠着床頭坐,“來。”
很快,裴少爺靠在了他身上。
白硯重新端起飯盒,飯夾着菜,舀了一大勺,低頭遞到裴摯面前,“張嘴。”
裴摯樂颠颠地吃了。
從身後環抱的姿勢,白硯低頭只能看見裴少爺的發頂,甚至都瞧不清裴摯嘴在哪,他又舀了一勺飯:“你可別吃到鼻子裏去。”
裴摯得自己夠着勺吃。
可裴少吃得有滋有味,行,這樣就舒坦了。
簡直沒毛病。
飯吃到一半,外邊突然有人敲門。
裴摯不高興地問:“誰啊?”
白硯放下碗勺,“我去看看。”
門打開,外邊是裴摯的纨绔發小,白硯心情立刻就不美妙了。
不,更讓人心煩的角色站在纨绔發小旁邊,這不是當初那位趕上珠峰跟裴摯同生共死的表弟嗎?
纨绔發小的表弟雖然個子比以前高,身板也比以前壯實了些,可清秀眉目還是以前的樣兒。
表弟見他在,笑了下,沒說話。
纨绔發小眼神只朝病房裏掃,“聽裴叔說裴摯今天拆了釘子,裴摯呢?”
不管是誰來探病,總不能不讓人進屋。
白硯又恢複成平常在人前冷冰冰的神色,帶着表兄弟倆進了裏間,對裴摯說:“你朋友來看你。”
剛才還躺在他身上的撒嬌的奶狗此時一手撐着床,面色相當不善,活像個跟美人作樂卻半途被人攪了興致的山大王。
纨绔發小像是沒察覺似的,“裴少!好點沒?”
那表弟則是連眼都不眨地朝裴摯望着,“裴摯哥哥,好久不見。”
瞧清楚這人,裴摯臉色更沉,陰恻恻地問發小:“你又把他帶來幹嘛?”
小表弟愣住了。
白硯獨自站在窗邊,連拿水的意思都沒有,聽見這話才回頭。
氣氛好像有些尴尬?
纨绔發小可能也覺得尴尬,強笑着解釋,“他剛好回國,聽說你受傷的事兒,想來看看你。”
看什麽看?有什麽可看的?
裴摯朝那表弟瞧着,老大不高興地問:“我跟你很熟?我就不明白了,該說清的我一次全跟你說清了,咱倆還能有什麽交情?”
這樣對昔日的仰慕者,可謂是完全不留情面。
小表弟頓時臉色通紅,嘴張張合合,偏又沒擠出一個字。
纨绔發小像是看不過去了,“裴摯,你心是石頭做的嗎?我知道你對你的白月光死心塌地,可是,你當初在珠峰上救人,我弟為你連命都能不要,明知上邊有危險,還能追着你上去,就沖這份心,你用得着對他橫眉豎眼?”
得,那追上珠峰的心意,到如今還能拿出來說道。
白硯以前還能有點誤會,但被一月前劇組場工失聯事件點醒,他現在連一點酸意都生不出來。這樣的角色,裴摯能看上?他就不信。
果然,裴摯的回答跟他意料的一樣。
坐在床上的裴少爺一點好臉色都沒有,直逮着發小開怼:“他上山幹嘛?那是珠峰,他當是春游吶?我還是那句話,要死回家死,別帶累別人。他一個什麽準備都沒做過的平常人,死纏着救援隊上山,他有事,別人還得耗命救他,誰他媽欠他還是怎麽的?”
是的,追求誰是戀愛自由,可是拽上不相幹的人替你買單,這就可惡了。
白硯看不上這樣的人,他不信裴摯能看上。
一對表兄弟面紅耳赤。
裴摯氣性比白硯想象得還大,緊追不放地質問:“我欠他了?是我給過他希望還是怎麽着?起初他在我那場子亂碰東西,我就讓你帶他滾。後來他沒滾,你說他想學着玩兒極限,我讓你帶他滾回家從簡單的玩起,我連一個好臉色都沒給過他,我去西藏第二天,你們傻逼兮兮地跟着去了。他是那個意思,你應該早說啊,要是早知道,老子都不能讓他在跟前晃過兩天。”
是,這也是白硯忽略過的事實,裴摯要真有心跟人暧昧,這兩人來回西藏的飛機,至于每次都跟裴摯錯開?
裴摯真是越想越氣,這是兩個什麽樣的蛇精病啊?
裴摯跟那什麽表弟不熟,只逮着自己發小質問:“他追到珠峰來了個表白,全隊人都知道有個傻逼追着我要死要活,我他媽招誰惹誰了,好不容易從珠峰下來,無故背了口這麽大的鍋?”
無故背了一口大鍋,就是這樣。
裴摯清楚地記得,當時他們登山隊隊長得知一切後,曾這樣對他說:“裴摯啊,交什麽樣的朋友是你自己的事,可我希望,以後咱們登山,別再有這種不知輕重的朋友跟着你。”
簡直是他玩極限那麽久,最大的恥辱之一。
還別提,他哥知道了會怎麽想。
所以,回城後,得知白硯已經聽說這事兒,裴摯直說這表弟是傻逼,擺明自己的态度。
裴摯已經把話說得足夠清楚,可纨绔發小像是還沒想通,還在替自己表弟說話,“裴摯你心腸有多硬?我弟做這些還不是因為喜歡你?”
裴摯冷笑道:“他自我高潮關我什麽事兒?我許他喜歡我了?自我高潮什麽意思懂不懂?”
“還有,湯昊,你是傻逼嗎?你老實不過三天是吧?明知我跟我哥是怎麽回事,到眼下還一門心思保媒拉纖,是不是我當時沒把你揍服!?”
裴摯越說氣性越上頭,眼看就要蹿下床揍人,白硯一驚,趕緊上前把人按住,轉頭看向表兄弟倆,“行了,滾吧!”
那表弟被吓得連着退後幾步。
纨绔發小也吓得不輕,顫着聲問:“總之就是你喜歡的做什麽都對,你不喜歡做什麽都不對呗?”
裴摯惡狠狠反問:“這話有毛病?”
表兄弟倆無話可說,灰溜溜地往門口去。
裴摯追着罵道:“你們他媽還敢請我哥吃飯!”
表兄弟倆離開,病房終于重歸安靜。裴摯突然問白硯:“哥,你也是,當時他們請你吃飯,你怎麽就去了呢?咱們還欠他們的不成?”
最後那頓飯,不是白硯自己去,他根本不會應約。那頓飯他吃得老大不痛快,可緊趕着走又活像他心裏有鬼似的,所以,他還是陪着他哥坐在那吃完了。
白硯:“……”
他能說他當時是揣着疑心去捉裴摯的暗鬼的?
裴摯突然想到,那晚之後,纨绔發小告狀時轉述的白硯說過的話,心情突然就好了些。
真不是吹的,他哥這張嘴太厲害,直接問那表弟輸得服不服。
裴摯不禁緊握白硯的手:“他們都是傻逼,幸虧我哥聰明,不管當年怎麽着,都沒為那事兒疑心我。”
白硯:“……”當年他疑心大發了好嗎?
可這話說出來太沒格調。
于是,白硯含糊地嗯了聲。
白硯突然想到另外一件事,攙着裴摯躺好,組織一下語言,才問道:“那個,當年你從西藏回來的第二天下午,去看你爸了?”
裴摯眉頭還沒舒展開,沉默片刻,有些不自在地說:“可不是?不管那會兒我多煩他,活着下珠峰總得讓他看一眼。”
白硯:“……”果然,這才是裴摯會做的事。
裴摯盯着他問:“你怎麽突然問這事兒?是我爸今天跟你說什麽了?”
白硯下意識地否認,“沒有。”
裴摯擰眉半晌,突然問:“你該不會以為我去醫院看那傻逼了吧?”
白硯趕緊搶白,“怎麽可能?我能把他放在眼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