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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少年

公布戀情也是白硯自己的事。

于是,白硯沒有情緒地回答:“段叔叔,謝謝你關心。裴摯在等我,我先上去了。”

說完就果斷朝着大廳去,段墨初卻突然叫住他,“白硯。”

白硯停步,側過頭。

段墨初意味深長地問:“跟一個爛俗的公子哥攪在一起,真有那麽好?”

這人不是第一次诋毀裴摯。

白硯頓時怒不可遏。

可是被這種人激怒才真是輸,于是白硯譏诮地回答:“大家都吃五谷雜糧,誰不俗?裴摯的确是個俗人,我也是,我們最大的優點是認得清自己,都不太喜歡跟自命不俗的角色為伍。”

誰自命不俗?自然指的是段墨初本人。

你也是五谷雜糧吃喝拉撒,适應所謂的現實還适應得那麽油膩,哪來的臉嘲裴摯俗?

段墨初好像一直自命不俗。白硯還記得,這位叔叔好像常年茹素。小時候,他也曾跟着白女士去段墨初家。段墨初有滿滿幾屋子的藝術收藏品,從中國古代字畫到西方文藝複興時期的雕塑都有,分門別類陳設。那些藝術品都有同一個特征,并不是名家名作,但藝術價值絕佳。

白女士曾經這麽說:“你段叔叔才真正是不拘一格。現在這些聞名于世的藝術品,大都是以前那些政客名家的手筆。他喜歡的是出自民間也流落在民間的,這種東西基本上不為人知,搜集起來不容易。人家玩藝術品是跟風追捧,他是自行發掘收藏,好像還不圖利。”

說完用一句話作結:“名門之後就是名門之後,雅致,跟暴發戶就是不一樣。”

雅個屁啊……

有點高雅的愛好就不算爛俗?

段墨初的爛俗,早在這人譏諷他們不知圓融的時候就從骨子裏流出來了。

又當又立,名門之後?

名門祖宗的棺材板都快壓不住了吧?

如今認真琢磨,白女士那話也有些踩捧的意思。

因為裴明遠就是靠自己發家的,當時好像花大價錢拍了好幾副名畫送給老婆當禮物。

白白被不相幹的人攪了一遭好心情,可白硯上樓時,心情也沒那麽不好。

他今天早上回去幹嘛?跟物業打招呼,他們的房子要二次裝修。

為什麽說是“他們”的房子?裴摯早先不是買了他隔壁那套嗎?這些日子,裴少在他這兒寄住,扯的是裝修過後氣味還沒散盡的幌子。

前幾天裴摯仗着病患的身份對他撒嬌,“哥,我那屋現在應該能住人了,白空着多可惜。”

看裴摯那樣兒,顯然不是要搬回去,白硯直接問:“說吧,你又要怎麽樣?”

裴摯說:“那不如咱把客廳的牆打通,兩套合一套?活動範圍還大點兒?”

裴少爺真是早有準備,早看準了那兒沒有承重牆,而且,連設計師和施工隊都找好了。

白硯稍稍一琢磨,他倆還真是奔着天長地久去的,于是略作“推辭”之後,答應了裴少爺的要求。

白硯一進病房,裴摯雙眼晶亮地望着他:“怎麽樣?我就說不算大工程吧?”

工程量的确不大,就是打掉一面牆的事兒。白硯原先還擔心兩邊客廳的裝修風格不一樣,需要設計師重新調整,可今天回去一瞧,他的擔心實在多餘:

裴少爺那屋子,豈止跟他裝修風格一致!簡直一模一樣,就像鏡像似的,就連地板和牆紙的花紋都能對上縫……

白硯在床邊坐下,想不通地問:“你這是做了多久的打算,又是在哪拿到我家裝修圖紙的?”

裴摯仔細瞧着他的臉色,“打聽你當時用的是哪個設計師還不容易?我傷好能下地就開始準備這事兒了。”

果然應了那句話,你喜歡他以及肯接受他,他做什麽都是對的。

這事由別人來做,白硯估計得犯惡心,但放在眼下的裴少爺身上就不一樣了。

白硯拿起個蘋果,低頭開削,“你就知道我會同意?”

裴摯立刻說,“我,什麽都不知道。”

拿着水果刀的手微微頓了下,白硯擡頭。

裴摯爍亮雙眼一眨不眨地朝他望着,“當時,我不知道你還會不會要我,連你願不願意搭理我都吃不準,那會兒我有氣,确實想過纏着你給你找不痛快。可眼下再回頭細想,我那時候心裏還揣了這樣的念頭,你也有氣,我總得洗幹淨脖子把自己放到你面前讓你磋磨,咱倆才能有以後。”

白硯暗嘆一口氣,片刻後,頗有些不自在地問:“要是磋磨之後也沒個好結果呢?”

裴摯笑了,“那也得試過才知道。要是最後你還不要我,我住着跟你一模一樣的屋,總能給自己留點念想。”

白硯一笑不笑地開了玩笑,“是,咱倆事兒不成,你留個念想,以後要真有個後來人,人家也真是沒處膈應了。”

裴摯立刻擰眉,“哪來的後來人?我要是跟你不成,還能看上別人?你沒說過那句話?怎麽說來着,年少時不能遇見太驚豔的人。”

白硯樂了,“誰跟你驚豔?”

裴摯卻轉了個語調,“要我說這話純屬放屁,驚豔的人就該趁早遇上,一對上眼就定終生,省得走彎路。多好!”

白硯頓了片刻,接着欣然贊許道:“算你明白。”

說不得,裴摯講出了他的心裏話。

裴摯總說他是自己的白月光,可裴摯也是他的白月光。

年少時候不能遇上太驚豔的人。在他們初通心意的年代,裴摯是多麽的熱烈又是多麽的灼眼。那時候,在裴摯面前,他連不傾心的選擇都沒有。

那樣乖戾的裴摯,對感情又是多麽的執着和純粹。這些年,白硯見過的所謂優質男人不知凡幾,可是,再沒有任何一個,能給他那樣的悸動。

經歷諸多坎坷,他們還是在一起。

真是慶幸啊,這個足夠驚豔的人,他在最初就遇上了。

不過,這些話,白硯是不會說給裴少爺本人聽的。

不怪他不坦誠,誰讓裴摯自己沒問。

對吧?

裴少爺右肩和右腿都有傷,有些事自然不方便,比如個人衛生問題,這些天都是白硯打水給他擦洗。

連着兩天都是擦洗,自然沒有洗頭這個步驟,兩天沒洗頭,白硯自然看不下去了,聊了一會兒,監督裴少爺吃完水果,撩袖子起身,“我去打水給你洗個頭。”

病房裏有專供病人躺着洗頭的躺椅,可裴摯還是說:“多麻煩。”以前登山時,幾天全身不洗他都能忍。

白硯說:“麻煩個頭,我告訴你,在家就是在家,你在外邊養出來的那些直男習氣,都給我收住了。”

白硯把躺椅搬進洗手間,放平。又扶着裴摯,讓人乖乖地卧上去。

白硯調了下水溫,覺得正合适,舀一大杯水淋濕裴摯的頭發,“我以前給你洗過頭,你還能記住?”

裴摯緊閉的眼睛掀開一條縫,“有這事兒?”

白硯頂不喜歡浴室水霧彌漫,因此,他們同居那會兒雖然常在一塊沖澡,白硯每次都是三下兩下把自己收拾幹淨就急趕着往外跑,以至于他想就地幹點什麽,都得把人拽住強拉回來。

白硯雙手在他頭上揉,動作輕緩,聲音透出些笑意,“那你還記得,你小時候被打扮成小姑娘嗎?”

提起這事兒,裴摯就惱火,他家還真有這樣的照片,豆丁點大的他,穿着小公主裙,還紮了一腦袋貼頭皮的小辮兒。不過,那會兒他才兩歲,當時是什麽狀況已經完全沒有印象,只得問白硯:“你還記得那茬兒?”

也是,那年白硯應該已經四歲了。

白硯利落地抓開泡沫,“當然。我當時去你家,看見你被打扮成那樣,吓了一跳,心想弟弟怎麽突然變成妹妹了。”

裴摯也樂了,兩歲的他懵懵懂懂,白硯四歲也挺有趣。轉念一想,“那跟洗頭有什麽關系?”

白硯忍俊不禁道:“我那不是看你可愛嗎?看你可愛就把你拖去洗頭,你有意見?”

裴摯:“……”沒意見,小孩兒的邏輯不是大人能理解的。

想到當時的狀況,白硯當真樂不可支,話匣子一打開就滔滔不絕:“你知道你當時什麽樣?紮小辮穿小裙,眼睛又大又亮,打眼看就是一特別萌的小姑娘。可說你萌吧,你手上還提着一杆縮小版的塑料AK-47。一副暴力羅莉樣兒,自己還特別高興,一見我就樂颠颠地過來牽我手,還問我你漂亮不漂亮。”

裴摯語塞:“你沒記錯?”

白硯說:“錯不了,我記事早。”

這特麽是什麽樣的黑歷史,兩歲的女裝大佬?

裴摯不解地問:“你居然喜歡我那樣?”

喜歡啊。

白硯當時心都快萌化了,只覺得穿公主裙的裴摯就像是個可愛的娃娃。他小時候有段時間特別喜歡娃娃。可白女士說,娃娃不是男孩子該玩的東西。于是,他從來沒有過自己的娃娃。

所以,裴摯邁着胖乎乎的小短腿跑過來牽他的手,他沒掙,只是一直沖着裴摯瞧,連眼睛都舍不得眨。

自己的黑歷史當然是能帶過就帶過,白硯直接跳過自己的心路歷程,說:“大人們在花園喝茶,你帶我去你房間玩兒,你那AK47是把水槍,你鬧得慌,噴了咱倆一頭一臉,我見你頭發都濕了,一腦袋小辮和着發膠黏糊糊的,只能把你帶到浴室洗幹淨。”

四歲小孩給兩歲小孩洗頭。

白硯當時的心情就是終于可以照顧娃娃了,但這也是黑歷史,他自然不會說給裴摯聽。

可裴摯立刻捕捉到重點,緊追着問:“那一頭辮子你能解?你不是才四歲嗎”

白硯一怔,答得要多自然有多自然,“當然。”

“你跟誰學的?”

“我就是會!”

會個頭啊……

事實是,四歲的小男孩連解辮子的意識都沒有,別問為什麽,反正,白硯當時就沒想到洗頭得先解辮子這事兒。他把裴摯小包子連辮子帶腦袋淋了個透濕,而後想都沒想就擠了裴摯一頭洗發水,那叫一個痛快。

一個小包子給另一個更小的包子洗頭,裴摯自己也樂了,“那我就這樣老實讓你洗完了?瞧我多聽你的話。我媽都說,兩歲之前,每次給我洗頭就像殺豬似的。”

白硯含糊着答:“當然……沒有,後來你家保姆進來,接了我的手。”

事實是,他手在裴摯頭上混亂一頓扒拉。裴摯坐在小板凳上,用小手捂住眼睛,不住為他搖旗吶喊,“哥哥真厲害。”哪厲害?鬼知道。

保姆進來看見這慘不忍睹的一幕,驚得大叫一聲。大人們上樓,花了半小時才把裴小包子那一頭沾着發膠和洗發水的濕辮子解利索。

然後,糊了一身不明物體的倆個小孩被自己媽按在浴缸一通洗。

裴太太沒怪白硯,還一直對白女士說:“裴摯喜歡白硯,這要換成別人,他哪裏肯依。以後啊,你得多帶白硯到這兒來玩兒,孩子總是得有伴的。你看裴摯在他面前聽話得像只小狗似的。”

孩子總是得有伴的。

誰知,這一伴,就是他們長大後的過去現在,和長遠之外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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