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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宋東番外

東曉在孤兒院門口被發現,剛好是個晴天的清晨。那時,他出生應該不過三天。

阿姨說那天東邊天幕一抹晨曦特別漂亮,于是給他取名東曉。

他為什麽會被丢棄,原因未明。

他幼年最好的朋友,是個總梳兩個羊角辮的小女孩。在他有限的記憶中,女孩總是在哭。

有一次,阿姨哄完女孩後,說:“造孽哦,這些水嫩青蔥的女娃,當爹娘的說不要就不要了。”

另一位阿姨呸了聲,“想要男的呗,生了不好好養,比畜牲還不如。”

孤兒院裏健全的孩子本來就少,其中女孩明顯多過男孩兒。

每次有人到孤兒院來領養,東曉總是最搶手的。

那種平凡普通的三口之家是孤兒院每一個孩子的渴望,但他真心不喜歡那些人看他的眼神。

仿佛在說:你是個男孩,還是個健康活潑的男孩兒,把所有孩子拉出來排等級,你最好。

他們是人,無論男女,無論健康與否。

所以,東曉總有辦法讓自己不被看上。

于是,直到成年,他也沒被任何人成功領養。

孤兒院的生活也沒什麽不好,特別,在同伴們被他逗笑的時候。

第一次宋憬聞時,東曉十歲。

那時候宋憬聞還年輕,是跟幾位很了不得的爺爺一塊來的。

孩子們表演了個節目,東曉和一個女孩領唱。

過後,爺爺們挨個慰問他們,阿姨這樣介紹他:“這是東曉,我們這兒的小太陽。”

小太陽啊?東曉很高興。

太陽象征光明,也象征溫暖,能普照世間萬物。何等慈悲,何等崇高。

也就是那天,在所有人背影之後。

宋憬聞留了一步,問:“你叫東曉?”

他點頭,說是。

宋憬聞深深注視他許久,卻不發一言。

一個孩子在那種環境長大,依然發自內心開朗樂觀,笑容足以感染人,他以後的人生會是什麽樣?

這是宋憬聞當時的想法。

宋憬聞那年二十有五,對這世間的人情冷暖,早已洞悉得十分透徹。自然明白,不管如何,在孤兒院生活都不是愉快的經歷。

他見過很多個孤兒。

這樣的孩子,望着他們這些人的時候,眼神總是有讨好似的期待。在得知他們也不可能帶走自己、或者也不能給予自己更多,那種期待頃刻便會變成失望後的不屑一顧。

來得太早的功利心,卻無可指責。

童年際遇不平,對大部分人來說都是無法抹殺的傷痛。

可東曉不一樣。

這大概是宋憬聞決定私下資助這群孩子的主因。

平心而論,宋憬聞不是個心懷慈悲的人,他出身權貴之家,從小耳聞目染的,全是明槍暗箭、笑裏藏刀。

他太知道,仁義從來都是場面上的話,力量才是這個世界的運行法則。

在當時的東曉面前,他力量足夠,所以随心所欲。

是的,資助東曉也是力量足夠的随心所欲,一個在那樣的環境中也能燦若朝陽的孩子,他随手做點什麽,也只是一時高興而已。

東曉十歲前,總覺得自己的基本需要是能夠得到滿足的。

他原本什麽都沒有,現在至少吃穿不愁。

他還能上學,雖然,上學之後,越發知道自己同那些父母雙全的孩子不一樣。

可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不是嗎?

他在慢慢地長大,總有一天他會自立,自立之後,他也會有自己的家。

宋憬聞出現後,他的生活又發生了新的轉變。

他們這群孩子有了更好的衣服,更好的學習用品,和同齡的孩子一樣有了自己的零花錢。

宋憬聞很仔細,專門派人監督,保證這一切都能被送到他們這群孩子手裏。

甚至,有些有特長的孩子,受教育場所不再停留在孤兒院對口的小學中學,有了更多選擇。

東曉有些疑惑,問阿姨:“那個宋叔叔是陪着爺爺們一起來的,為什麽是他自己資助我們?”

是的,那時候,他已經懂得主賓和陪同者的區別。

阿姨換了個方向回答他這句話,“宋憬聞家裏可不簡單,用不了多少年,那些老的就只有對他低頭的份了。”

東曉瞬間就覺得沒意思了,他問的不是這個。

可是,好心人有好的境遇總是好的。

他打心眼裏替宋憬聞高興了一回。

他們相識很早,可命運并沒有這樣早就把他們牽連在一起。

宋憬聞是個GAY沒錯,可當時,東曉還是個十歲的孩子,不是真禽獸就不會對孩子有別樣的想法。

和很多GAY一樣,宋憬聞年輕時也有過一個男友。

這位前男友,名叫覃樂池。

宋憬聞出身好,模樣不差,貼他的人自然不少。

他看中覃樂池什麽?如果非得要一個答案,約摸是這人懂分寸、知進退。

出身在那樣的家庭,宋憬聞很早就明白自己要走什麽樣的路。

即使他是個GAY,也不能跟男人長相厮守,他了然于胸。

這個事實,他接受得一點也不勉強。

他野心足夠磅礴,知道自己該選擇什麽。

回頭說,覃樂池最大的好處就是,不對他持有不現實的期望。

覃樂池跟他是同一種人,當然知道,維持分寸可以從他這兒得到比虛無缥缈的愛情更有用的東西。

所以,與其說,他們談了一場戀愛,不如說,宋憬聞有過一個比較關系比較穩定的床伴。

覃樂池跟其他床伴的有了點不同的存在感,純粹因為,在他們關系還結束前,宋憬聞拒過一次婚。

當時,老爺子極力主張跟徐家結親,這是一次基于利益的強強結合,徐家也有這個意思。

剛巧,徐家二女兒對宋憬聞一見鐘情、二見傾心,大有此生非君不嫁之勢。

可宋憬聞本人直言拒絕了徐二小姐。

宋老爺子大怒,自然要給宋憬聞吃教訓。

老爺子動了動手指頭,給覃樂池使了個不小的絆子。

宋憬聞得知後震怒之餘又有些哭笑不得,震怒因為老爺子動他的地盤。哭笑不得,則因老爺子居然以為,他會為所謂的兒女私情枉顧大局。

可聯姻是當務之急,耽擱不得。

于是宋憬聞回家問老爺子,“您覺得徐家二小阿姐怎麽樣?”

老爺子面色陰霾地說:“有些小女兒心腸,可她年紀還不大,以後總會懂事,你休想找借口。”

宋憬聞問:“小女兒心腸能誤大事,您是要結兩姓之好,還是要結怨?您為什麽要放過一個已經懂事的人選,選還沒做夠夢的。”

已經懂事的,指的是徐家大小姐。

心裏沒那麽多小情小調的挂礙,這才是宋憬聞本人屬意的聯姻對象。

二十六歲這年,宋憬聞娶了徐家大小姐。

在外人眼裏,他們是一對璧人,夫妻雙方也都非常滿意,在利益面前,他們同聲共氣,私生活方面則泾渭分明。

GAY和蕾絲的形式婚姻,宋憬聞和徐大小姐很尊重彼此,從新婚之夜開始就分房睡。

一年後,他們的兒子從代理孕母的肚子裏出來。

真是一段無可挑剔的zheng治婚姻。

至于宋憬聞的男友覃樂池……

覃樂池在宋老爺子手裏吃了虧,心有戚戚,事後從宋憬聞那拿了點好處,當年就出了國。

臨走時,似乎也有幾分惆悵。

這種惆悵,就類似于,原本看好的長期飯票變成了一錘子買賣。

東曉聽到宋憬聞的婚訊,第一反應是替他的資助人高興,次年,聽說資助人喜得貴子,反應依然是高興。

孤兒院裏幾位阿姨閑暇時扯白,說到這事兒。

其中一個感慨,宋太太好福氣嫁對了人,宋憬聞身架子棒,模樣好,背景又大,是難得的好歸宿。

另外一個不以為然地撇撇嘴,“有什麽好的?自家男人常年在外邊奔忙,一年都回不了幾次家,宋憬聞這幾年都在我們市,聽說他太太也沒來幾次。年紀輕輕就兩地分居,總不是個滋味。”

東曉那年才十三,對夫妻兩地分居這回事,認識實在有限。

憑着與生俱來的那股子樂觀替宋憬聞圓場:“夫妻倆一起為未來打拼,挺好的。”

阿姨被他逗笑了,“你個小鬼頭哪知道什麽是夫妻,過日子就是一天一天的事兒,結婚不就是圖個伴嗎?算了,你還小,跟你說也不懂。”

愛是陪伴。

其實,之于東曉而言,他很小的時候,對這句話就有感知,只不過從沒認真思考、理性概括。

人是需要陪伴的動物。

光陰似水,轉眼,東曉從孩子變成少年,懵懂情腸也因此而生,他最初的動心對象是高中時的一位學長。

東曉從小能唱會跳,跟孤兒院看門大爺學了一手好二胡,到中學時期,文藝特長越發凸顯。

他代表學校參加過市裏的表演,得過獎,之後被一專帶學生攻藝考的老師看中。

學長就是那位老師的得意門生,鋼琴彈得不錯,他們的關系更像師兄弟。

老師性子乖張暴躁,那年寒假,東曉跟學長上課時間跟其他學生錯開,兩人一起頂着教鞭和刀子嘴,漸漸生出了些惺惺相惜的意思。

最初只是相談甚歡,而後,某個雪夜,一起回家,到平日分道揚镳的岔路口,學長也沒道別,一直陪着東曉走到孤兒院門口。

少年時代的情愫暗生,學長從上衣內兜掏出什麽塞到東曉手裏,“給。”

東曉一瞧,是塊巧克力。

揣在懷裏,被體溫捂熱的巧克力。

學長不好意思地抓抓頭發,“那個,天冷,剛買來的太硬了。”

東曉模樣好,不是第一次被這樣對待。

可比起那些女同學的千紙鶴情書,這塊巧克力總算對了他的頻道,對,他是個GAY,喜歡男人,更喜歡能讓自己生出敬慕之情男人。

可這一段懵懂的初戀只維持了半個月。

春節過後,再回到學校,東曉發現學長開始躲着他了。

某天,他終于在校門口等到學長。

學長跟同班幾個男生結伴走,見到他時神色很是惶然,支走同伴,才支支吾吾地對他說:“東曉……咱們這樣,不太對。”

青澀初戀,無疾而終。

東曉難過了一段日子,可始終沒有恨過學長。

他們還年輕,成年人尚且承受不來的沉重,學長家有對自己寄予厚望的父母,會有反複,也在情理當中。

那年夏天,學長考上音樂學院,9月臨行前,私下約東曉見了一次面。

遲來的道歉。

東曉只是搖搖頭,“不說這個,你以後打算怎麽辦?”

性向是不可改變的事實,學長以後還有那麽長的路要走,在自我跟世俗面前怎樣抉擇,這才是東曉關心的事。

學長很意外,意外之餘面露慚色,“你總是這樣。”

東曉笑着問:“怎樣?”

學長垂眸回答:“像個天生的發熱體。”

接着,直視東曉的眼睛,學長坦誠到底,“我早就後悔了,可能以後會更加後悔,可我一輩子不會跟你說複合。”

學長笑意晦澀,“因為你值得更好的,就是塊石頭,都能被你捂化了。”

人是需要陪伴和溫暖的動物,宋憬聞起初是不認同的。

可兒子出生後,在病房,他看着初生嬰兒皺巴巴紅通通的小臉,心底某個地方突然軟成棉花。

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想起,三年前的孤兒院,東曉那一臉燦若朝陽的笑。

他的孩子要是能有那樣的笑容,該多好。

那是平生第一次,宋憬聞覺得,他或許應該給孩子一個,普通的、有煙火氣的家。

他跟太太或許可以改變一下相敬如冰的現狀,當時的宋憬聞就是這樣想的。

從醫院回家,他準備跟太太長談一次。

可沒等他出聲,徐大小姐調侃似的說:“陳老的侄子想找門路cha手南豐的新工程,我沒說行也沒說不行,他那長相正好是你喜歡的那種,也放得下身段,人求到你面前,你自己看着辦。”

往他床上送人,宋太太親手往他手上送人。

宋太太無可指責,宋憬聞瞬間清醒。

這是他們倆協議下的婚姻,是他一手選擇的,開放式婚姻。

孩子七歲那年,宋太太死于空難。

從此,宋憬聞成了個足夠尊貴的鳏夫。

人生的前三十多年,宋憬聞對這個世界一直冷漠。

這個世界對他,也從沒有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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