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宋東番外
宋太太的葬禮上,來了個年輕女人。
女人哭得肝腸寸斷,痛不欲生。
左右顧忌靈堂秩序,想要不着痕跡地勸女人離開,可被宋憬聞攔住了。
這,才是真正的未亡人。
宋憬聞沒有再娶,人人都說他念舊,對亡妻情深義重。
妻子去世,宋憬聞難過是真的,可未必情深義重。
徐大小姐是個太好的合作者,宋憬聞敬重她信任她,愛這個字卻從來不适合他們。
午夜夢回,宋憬聞總會想到葬禮上的那個女人,他突然意識到,要是哪天,自己也去了,連個未亡人也沒有。
十九歲這年,東曉進了電影學院。
二胡是他的才藝,可他覺得自己性子太跳脫,真不是潛心把這門才藝鑽研到底的料子。
而且,他需要錢。
正因為被人資助了那麽多年,他才愈發想要用自己的雙手創造財富。
大學時代,宋憬聞依然在資助他。可東曉已然成年,再也不能心安理得地靠好心人的援助生活。
他一直半工半讀,每逢寒暑假便更加忙碌。
他知道自己以後的路在哪,在娛樂圈沒有人脈,他就必須比同窗們更加勤奮。
去劇組當場記打零工、以及當群演,這些活兒東曉都幹過,還跟武行師父學了些戲裏用得上的招式,技多不壓身。
大一下學期,東曉驚聞宋憬聞喪妻的噩耗。
他一時沒明白,那麽好的一個人,為什麽要經歷這樣的傷痛波折。
東曉覺得自己應該為宋憬聞做點什麽,可家庭不幸的宋憬聞這些年事業卻一路走高,早已不是他這個平常學生能輕易見到的了。
一年之後,大二暑假,東曉終于逮到了機會。
這年7月,宋憬聞本人去某名校演講,答學生問時提到,歡迎各路有志學子到自己麾下實習并體驗生活。
東曉不是那所學校的學生,可也動了心思。
幾番周折,他終于如願以償。
實習是幌子、體驗生活也是托詞。
東曉就想親眼看看這個男人現在是什麽樣,宋憬聞對他有恩,他是否有回報的機會,縱然他只有微末之力,可微末之力也是力量。
很幸運,東曉被安排在宋憬聞秘書的辦公室,他以為這樣就離宋憬聞近了,可到場一看,才發現,整一個辦公室,五六號人,為宋憬聞一人服務。
別說是實習生,就連位置低點的正職人員,也不一定時常能見到宋憬聞本人。
見到宋憬聞,是在東曉實習的第三天。
黃昏時,聽二秘說:“老板回來了。”東曉急忙起身,迎到門口。
宋憬聞風塵仆仆,被幾個男人簇擁着過來。
察覺東曉的存在,宋憬聞目光頓了一秒。
辦公室主任開口提醒,“這就是新來的實習生……”
宋憬聞點頭接話,“東曉。”
東曉非常詫異,十多年沒見了,宋憬聞居然還認得出他。
很多年後,宋憬聞的秘書才告訴他:“那年來了好幾個實習生,主任挑選名單安排去處,正巧被老板看見了,把你放到近處,是老板自己的意思。”
是的。
把東曉放在近處,是宋憬聞本人的意思。
他碰巧看見東曉的簡歷,有些意外。
不可否認,這麽多年過去,他也想看看當初那個小太陽似的孩子如今變成了什麽樣。
再則,這麽多實習生,東曉的底細他最清楚,放在身邊也足夠放心。
可,這是一個多美好的意外。
美好得,足以改變他的下半生。
哪怕他當時渾然不覺。
10
東曉實習,總要辦點正事。
他有滿腔的熱情替宋憬聞出力,可有些事并不是有力氣就能辦到的。
一個辦公室,所有人各司其職,東曉勤快,可最初的幾天,見縫插針也只能做些換水、搬東西,打掃之類的體力活兒。
大家對他這個外來者,客氣而又帶着些防備的冷漠,只除了宋憬聞的秘書張小姐。
張小姐當時還是二秘,東曉能看出來,這個姐姐對他的和善是發自內心的。
幾天過去,張小姐見他許多事都插不上手,複印文件時叫上了他,“東曉,你來替我看着,總共要複印二十份,收拾完按頁碼裝訂好。”
東曉響亮地應了聲,“嗳!”
随即忙不疊地小跑着過去。
後來,他對宋憬聞的敬意又深一層,也是因為這個姐姐。
張小姐沒什麽根基,是單憑自己本事掙到這一步的。這一點,東曉能看出來。
當時的一秘經常跟着宋憬聞外出,宋憬聞人際結交、行程安排,以及生活上的瑣碎小事都由張小姐操持。宋憬聞家不在本市,張小姐拿着老板住處的鑰匙,大熱天,就連老板家換水果這種事,都自己留心,吃苦耐勞,無比細致。
所以,同事對張小姐都有種流于表面的敬畏,大概因為這位二秘深得老板信任。
可背着人,就不是那麽回事了,東曉看得出,就連主任看向張小姐背影的眼神都透着一股子嫉恨。
那年夏天,一場人事變動來得猝不及防。
宋憬聞的一秘得到一個繼續深造的機會,幾個月後,宋憬聞自己也将離開本市,回到宋老那邊去。
空出的位置是離老板最近的位置,誰跟着老板走,這是個問題。辦公室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東曉起初發現,二秘留在辦公室處理材料的時間越來越多。他知道,這都是主任的安排,就算能得老板親眼,張小姐也不得不服從。
又是一個黃昏,東曉瞧見主任對一小秘書小聲說:“走吧。”
幾分鐘前,宋憬聞剛回。
小秘書痛快應了,還小心地瞟了眼張小姐。
張小姐擡頭,快速整理文件,起身,忙着去見宋憬聞。
可她剛走到門口,主任攔住她,“把文件交給我吧,西梁那邊的事兒,你去跟樓下通個氣。”
東曉心裏頓時透亮,在這個節骨眼上,秘書們都盯着那個位置,這些天,主任是有意拖住張小姐,推自己的人去宋憬聞面前露臉。
他眼前正上演着一出職場傾軋的大戲。
張小姐很硬氣,對主任說:“這份文件細節有些複雜,我得親自彙報。”
東曉在心裏替張小姐叫了聲好,這姐姐心地良善,可該硬氣時分寸不讓,是個人物!
可小人的算計,躲過一次還有第二次。
幾天後的一個中午,主任突然對張小姐說:“老板昨天開會的文件原本呢?”
張小姐說,“不在我這兒。”
主任說:“怎麽可能?昨天中午,司機剛回就交給你了。”
文件不止一份,可有宋憬聞本人手記标注的文件沒有第二份,東曉猛地一怔。
如今這文件去向成了一筆糊塗賬,主任架着司機,把嘴風咬得死緊,張小姐百口莫辯。
可東曉依稀記得,昨天中午,司機上樓後只在辦公室晃了一圈就走了。
宋憬聞要用什麽人是宋憬聞自己的事,可東曉見不得小人作祟蒙恩人的眼,更見不得好人被平白冤屈。
于是,這晚,撇開其他人,他對張小姐說:“張姐,我能替你作證,我跟你去見老板。”
張小姐笑了,無奈地搖搖頭,“謝謝你的好意,可東西丢了就是丢了,老板只問結果,沒功夫關心下邊的明争暗鬥,而且,你的話就能作為證據嗎?”
話說到這個份上,東曉幹脆問:“你想繼續跟着他,究竟跟他說過沒有。”
張小姐說:“還沒機會。”
東曉說:“你是本地人,他應該也吃不準你願不願意跟他走,你不說,別人就先開口了。”
小人已經這樣張狂,完全可能颠倒是非地向宋憬聞表示,張小姐本人更傾向于留在家鄉。
東曉知道,像他們這種沒多少根基的小人物,路注定比別人難走,可他相信,有宋憬聞在,事情就會不一樣。
宋憬聞沒讓他失望。
次日晚,張小姐趁送老板回家的機會,跟宋憬聞長談了一次。幾天後,那小秘書收拾東西灰溜溜地離開了辦公室,不知被發配到哪個邊角旮旯去了。
此時,張小姐已經跟東曉混熟,當着他的面,明人不說暗話,“說實在的,那天我就跟老板表了個衷心,真沒拉扯任何人,老板眼睛亮着吶,什麽都明白。”
宋憬聞真可謂心明眼亮、雷厲風行,又過了幾天,主任也換了個不要緊的崗。
東曉深深嘆服,宋憬聞平時為各方事宜忙得腳不沾地,一個人的腦子得當幾個人的腦子使,下邊這些事,他是怎麽注意到的呢?
11
超越極限地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早已成了宋憬聞的習慣。
什麽樣的人,該怎麽用,該用到哪個程度,是他畢生研修的功課。
自己的秘書是什麽樣的人,宋憬聞當然知道。
二秘年輕勤勉有沖勁,不會錯過眼前的任何一個機會,心思細密,如同丢會議文件那種低級錯誤,根本不可能發生在她身上。
沒根基有沒根基的好處,小姑娘孤立無援,除他之外別無依靠。
張小姐還有另外一個好處:處事玲珑,可本性未迷失,這種人有底線,心裏還有屬于人的熱血情義,你給她什麽,她會加倍回饋。
有本事,又足夠可靠,這原本就是他心目中接替一秘的最佳人選。
下面那些蠅營狗茍,他不刻意關注,并不表示他不知道。
塵埃落定這天,張秘書看向他的眼神又多了幾分感激。
當然,小姑娘處事還是一如既往的穩當,給他看完這一陣的行程安排,瞧一眼牆角的箱子,“這些文件,我在今晚之前給您送到家。”
宋憬聞眼光滞留在紙頁,“東曉最近怎麽樣?”
辦事沉穩的女秘書突然笑了,似乎只是東曉這個名字就足以令人心情愉快。
女秘書坦然回答:“他很勤奮,人挺好。”
宋憬聞眼光從牆角那幾箱紙質文件掃過,“東西挺重,讓他幫你。”
12
下午,被張小姐招呼着搬運文件,東曉愣了下。
他們得把這些東西送到宋憬聞的住處,那是老板的私人空間,張小姐行事謹慎,不是對他足夠信任,不會給他安排這樣的差事。
八月中旬,陽光熾烈。肩扛手提,只是把東西弄上車,他跟張小姐兩人就出了一身的汗。
上車後,張小姐遞給他一瓶水:“挺熱的吧,沒辦法,待會兒到老板的住處,我還需要時間把材料分門歸類地收拾好,咱們得抓緊。”
東曉抹一把汗,“沒事兒。”
能做點正兒八經的差事,他高興都來不及。
這是東曉第一次參觀宋憬聞的私人空間,一棟小別墅,庭前屋後皆有竹,很是幽靜。進門,裝飾不算奢華,勝在素淨典雅。
東曉把文件箱擡進書房,張小姐便開始整理工作。
突然,電話鈴聲響。
張小姐跟人說了幾句,忙放下東西到門口。
東曉也跟到門口。
沒一會,屋外兩個男人搬進來幾箱水果、飲料以及整盒裝的零食。看樣子是張小姐讓人送來的。
宋憬聞喜歡這些東西?東曉有些疑惑。
送走男人,張小姐向他解釋,“小宋彰要過來度假,馬上就到。這些都是老板讓我準備的。”
東曉一怔,宋彰?宋憬聞的兒子?
想着秘書另有任務,他瞧一眼地上的箱子,“這些東西放哪?我去收拾。”
張小姐沒跟他客氣,一番指點,東曉忙開了。各式各樣的水果和零食全都收進冰箱,再看看那些喝的,有奶,有果汁,甚至還有可樂這樣的碳酸飲料,真齊全。
這一年,宋彰八歲。
東曉滿以為他會看見個上蹿下跳的小頑皮。
可小宋彰出現時,他大大意外了一把,這孩子跟宋憬聞真像……
不是,孩子模樣像爹沒任何問題,可一八歲小娃老成得像大人似的,這又是怎麽回事?
孩子一進門,張小姐上前笑眯眯地招呼,“宋彰,你過來了,還記得我嗎?”
宋彰倒是一點不驕矜,回應得很客氣,“記得,好久不見。”可足夠透露情緒的表情就真沒多少。
張小姐有替他介紹,“這是東曉哥哥。”
宋彰依然惜字如金,“你好。”
小孩自顧自地在沙發中間的位置落座。
張小姐大概有些逗孩子開心的意思,端出一盤子零食放到小孩面前的茶幾上,“吃點東西?”
小孩點頭說:“你們繼續忙,不用管我。”
随行的保姆笑着解釋,“宋彰不愛吃零食,特別懂事兒。”
确實懂事,可,是不是沉悶過頭了?
張小姐惦記着書房的文件,轉頭就去忙了,東曉接着收拾餐廳,房間裏安靜得完全不像有小孩在。
東曉分神朝客廳望去,小宋彰獨自坐在那,短袖襯衣和西裝短褲穿得十分周整,兩條小腿下邊腳将将墜道地面。
這孩子非常寡言,好半天,保姆問話,他就答,嘴裏一個多餘的字也沒有。就像是要一直這樣悶聲不響地等到宋憬聞出現。
東曉出去,俯下身,平視小孩的眼睛,“你看電視嗎?”很快拿起遙控器,“這時候應該有動畫片。”
小孩眼光在他身上頓了幾秒,點了下頭,“行吧。”
沒有半點歡喜的神色,純粹是接受他的安排。東曉瞬間弄不清,這到底是大人安撫孩子,還是小孩遷就了他。
可東曉還是打開了電視,調到少兒頻道。
小狼小羊呼呼喝喝地亂跑亂跳,宋彰的眼光終究落在了屏幕上。
看到這般狀況,東曉心裏踏實了些。
可接下去的一個多小時,他認真被宋彰的定力折服了,九十多分鐘,小孩坐在一動沒動,安靜得過分,完全不像個八歲的男娃。
大概是因為知道孩子要來,下午五點,宋憬聞回了。
真正觸動東曉的細節就發生在這個時候。
老板進屋,他跟張小姐一塊到客廳招呼,宋憬聞跟他們寒暄幾句,轉而看向宋彰。
宋彰跟父親對視,“爸爸。”除此之外,別無多言,依然談不上高興。
宋憬聞瞟了下桌上的可樂,“可樂沒動?可以喝一點,不過量就行。”
宋彰說:“爸爸,從去年開始,我就不喝碳酸飲料了。”
東曉眼見宋憬聞高大的身體僵立在那。
如今,肯讓孩子喝碳酸飲料的家長已經不多了。一個父親用那種不太适合小孩、卻能得小孩歡心的東西做渠道跟兒子溝通,很顯然是存了讨好的心思。
可聚少離多,孩子早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長大了,這種悵然若失的心情,即便東曉沒有孩子,也能感同身受。
片刻後,宋憬聞微笑颔首,“那很好。”
接着,轉頭看向他們,“都這個點了,你們,留下來一塊兒吃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