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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宋東番外

17

傍晚聽說兒子如約去看球賽,宋憬聞心裏才寬慰了些,宋彰的性子他知道,不愛鬧,但負面情緒消化得慢,遇上不高興的事,總是能沉悶很久。

這晚有應酬,離開會所時,足球賽即将結束。

宋憬聞喝了點酒,頭有些暈,心裏惦記着事,幹脆讓司機把車開向體育館。

路上,電臺播報足球賽的結果,宋憬聞給宋彰打了個電話。

車在體育館附近停下。

宋憬聞按下車窗,夜風卷着水氣撲面而來,他揉了揉額角,腦子清醒了些,要下雨了。

很快,豆大的雨點啪啪擊打在車身,宋憬聞朝體育館的方向望去,行人正喧嘩四散。

那兩個身影就在此時闖入他的視線,遠處,東曉牽着宋彰的手狂奔而來,眯着眼認真瞧,東曉打着赤膊,宋彰頭上頂着一件上衣,一大一小大笑着發了瘋似地跑,宋彰還邊跑邊蹦跶,活脫脫一小皮猴。

宋憬聞不禁坐直了身子,他從來沒見過自己兒子這樣撒歡。

司機見狀,急忙說,“這雨來得急,我去迎一段。”

宋憬聞推門下車,“我去。”

夜裏空寂的馬路,他撐傘踏上斑馬線,一輛車從面前呼嘯而過,東曉和宋彰的歡快的笑聲毫無遮擋地躍入他的耳朵。

他大步朝前,宋彰看見他,眼睛一亮,“爸爸——”東曉也欣欣然地叫他,“宋先生。”

他手中的傘籠到東曉頭頂。

宋彰把衣服還給東曉,宋憬聞這才看清東曉手上拿着一個牛角燈發箍,兒子小腦袋上也頂着一對發紅光的牛角。

他伸手摸了摸,低頭問宋彰:“今晚盡興了?”

宋彰激動地說:“現場球賽太精彩。“接着,興致盎然地描述比賽激烈緊張的盛況。

宋憬聞向東曉望過去。

猝然而來的陣雨,東曉來時把上衣脫給宋彰擋雨,此時頭發濕淋淋的,赤着的肩膀,有水珠滾落,卻仍低頭樂滋滋地望着孩子,提醒道:“還有那個烏龍球……”

一大一小倆孩子,咋咋呼呼被他帶上晚歸的車,宋憬聞心裏突然有種奇異的感受,似乎有什麽在躁動,躍躍欲試,又似乎圓滿,實在複雜,前所未有。

直到車開出去,東曉才抓着上衣擦了擦頭發,接着又擦了下肩頭的水珠,只是手上那個牛角頭箍像是一下沒處放。

宋憬聞很自然地接過來,“給我。”

随後微笑着調侃宋彰:“好朋友應該有難同當,下一場雨,你就不跟你東曉哥哥有難同當了?”

這就是詢問孩子,為什麽自己拿衣服擋雨,讓東曉光着身子淋成這樣。就算宋憬聞知道衣服一定是東曉硬塞給宋彰的,這也是有必要的詢問。

宋彰立刻露出慚愧的神色,可沒替自己辯駁。

果然,東曉渾不在意地摸摸宋彰的頭,“有難同當也得看情況,你最近不怎麽舒服,淋雨更容易生病,自找着生病那是浪費醫療資源。要是換個情況,我身體不好,你也會這樣照顧我,對吧?”

宋彰忙不疊地點頭,“對。”

東曉把半濕的上衣原樣套上身,又甩給宋憬聞一個得意的眼神,像是在說,看吧,孩子懂事着吶。

是,倆孩子都挺懂事,酒意迷蒙,宋憬聞笑了。東曉豈止懂事,他能看出來,東曉對宋彰的面面俱到是因為真心喜愛,而非出自于對他的讨好。應該說,東曉從沒刻意讨好他,這孩子對人的好,都是發自內心的。

哪怕,他跟宋彰的個性,都不太有趣。

宋彰終究還是把東曉淋雨的事放在了心上,回家一進門就讓東曉趕緊沖澡,把濕衣換下。

宋憬聞進屋找了身沒穿過的衣物遞給東曉,“去吧,別着涼,外邊雨太大,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今晚你就別回去了。”

東曉也不客氣,接過衣物去了洗手間。

宋彰的确挺盡興,草草沖澡趴上床就睡着了,宋憬聞替孩子關好燈,出門,到客廳外的陽臺坐下,點了支煙。

深夜,暴雨來勢洶洶,活像捅漏了天。

随風刮來的濕氣讓宋憬聞半邊身子泛涼,他腦門熱着,可嗅着清新的泥土氣息,心裏說不出的舒爽。

混沌間,有個身影出現在客廳走廊。

宋憬聞轉頭,見東曉站在那,逆着光,大男孩高挑的身影被廊燈鍍上一層暖黃的光暈。

他吸了口煙,把身邊的方凳擺正,示意東曉過來坐下,問:“中午,你怎麽會想到主動打電話給我?”

宋憬聞确實好奇,他周圍所有人都習慣在他工作時不打擾,東曉絕不是冒失的性子。

東曉會意,到他身前落座,胳膊肘撐着膝蓋,身子略微前傾,認真地回答,“我覺得,宋彰受了委屈,您有權立刻知道。”

他給東曉找的是一件POLO衫,帶領子的款,他穿着比一般圓領短袖T恤斯文莊重,可小一號的碼套在東曉身上,依然青春飛揚,英氣逼人。

酒意未散,宋憬聞卻突然明白他心裏為什麽快活,這樣一個俊美的大男孩比別人更加恰到好處地懂他的分寸,饒是他GAY了這麽多年,也不可能無動于衷。

可能真是因為喝多了酒,雨夜的風越來越涼,可他渾身血液滾燙奔湧。

沉默片刻,宋憬聞又問:“沒想過我本人跟宋彰小姨對上,親戚關系會有麻煩?”

東曉堅定地望着他,笑着搖搖頭,“……不會有麻煩。”

宋憬聞越發來了興致,“怎麽說?”

東曉抓了抓半幹的頭發,“從保姆對宋彰小姨的态度能看出來。”

真是個聰明孩子。

宋彰的小姨是什麽樣的處境?活到這個年紀依然一事無成,嫁了個不長進的男人,到如今,孩子都這麽大了,一家三口全賴娘家照顧,對徐家毫無貢獻。

跟這樣一個角色撕破臉皮,事情就算鬧到徐老爺子面前,老爺子也知道應該如何取舍,宋憬聞是徐家最大最可靠的利益共同體。

這樣的話,保姆當然不會直接說給東曉聽,可草草一次見面,東曉就能參透。

宋憬聞又問:“睿睿說完那句話,宋彰就對他動手了?”

東曉說:“我當時不在場,不過,應該是吧。”

“動手打人總是不對。”宋憬聞不禁感嘆。

東曉立刻說:“有什麽不對?就算他們是小哥倆,兄弟說了不該說的話,那就揍服了他再繼續當兄弟。”

宋憬聞的本意是,就算被人得罪,不露痕跡折騰人的辦法多的是,明目張膽地揍落了下乘,沒想到會聽到東曉這樣一番陳述。

對,這才是東曉,心思敏銳,可也足夠清朗幹淨,沒那麽多彎彎繞繞,終究跟他不一樣。

可正是這樣的東曉,帶着他從不曾有過的燦爛,朝氣蓬勃地站在他面前,宛如一個行走的熱源。

宋憬聞偏頭定定望那熱源望去,東曉毫不自知地睜大眼睛,漆黑的瞳仁有微光閃爍,“我說錯了?”

風拂起東曉的額發,露出光潔的額頭,那一張年輕俊挺的面容越發光彩動人,似乎能照亮這無邊的暗夜。

宋憬聞良久不語,說不出理由,有那麽一個瞬間,他覺得這孩子在他面前太沒防備,實在不知道衣冠禽獸四個字怎麽寫。

垂在扶手外的手指把煙捏得更緊,他沉聲說:“沒錯。”

可東曉偏不知死活,片刻後,試探着問道:“宋先生,您跟您太太……是形婚嗎?”

突如其來的直白,宋憬聞心裏似乎有什麽被撕扯戳破,大男孩身上沐浴乳清爽的氣味撲面而來,他猛吸一口煙,用力摁滅煙頭,突然站了起來。

他徑直往屋裏去。

東曉也跟着起身,似有些歉意地說:“抱歉,是我唐突,您就當我沒問過。”

不用道歉,道什麽歉呢?沒有什麽不可說。

可擦身而過時,宋憬聞猝然伸手,一把扭住東曉的胳膊把人抵在門框。

東曉背對着他,身體僵着,像是還沒回過神。

宋憬聞湊近了些,唇幾乎碰到東曉耳朵。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那樣濁重。

開口時聲線沙啞而陰戾,“的确是形式婚姻,想知道為什麽?”

GAY之間好像有種神奇的雷達,宋憬聞能看出東曉可能也是同類,可在今天之前,東曉應該不知道他是。

東曉貼着門框,側過臉,驚愕中瞪大的雙眼,睫毛微微顫動,繼續撩撥他心裏的那根弦。

于是,兩人疊合的身體,宋憬聞又貼近了些,腿抵在東曉雙腿之間,bo發的那一處抵住東曉挺翹堅實的tun。他別有意味地問:“懂了?”

是的,他ying了,反應很直接,腦子裏千頭萬緒雜亂交織,四肢百骸湧動的滾燙催動他肆無忌憚,他用這種極富侵略性的方式坦誠了自己。

東曉沒說話,也沒動。

大男孩奔放的青春像是時刻散發着誘人芬芳,宋憬聞頭更暈沉,那股醉意來得更加兇猛,他湊過去,啓唇,含住東曉圓潤柔軟的耳垂。

“轟——”雷聲震天,一道閃電驀地劈裂長空,一瞬間,視線可及處,亮如白晝。

被他鉗住的人似乎打了個寒噤,宋憬聞看清東曉清澈得沒有一點陰霾的眼睛,頃刻清醒。

對,這是東曉。縱然,他太清楚,他真有心做點什麽,東曉完全無力反抗。可這是東曉,純粹剔透,不是他能随便亂亂的甲乙丙丁。

宋憬聞手指松開,胳膊重重垂下。

方才情潮洶湧的壓抑暧昧倏忽間消散無蹤。

他退後一步,頹然地說:“抱歉。休息吧,你去客房。”

東曉轉身,怔怔望着他。

宋憬聞無意再解釋什麽,轉身就走。

可就在此時,他胳膊一沉,手腕突然被人緊緊攥住了。

“別走。”東曉聲音清朗,語氣卻急切。

他回過頭。

東曉笑得赧然,可一雙眼睛亮得灼人,“如果,我說我願意呢?”

宋憬聞覺得那灼人的光芒正如獻祭時的火焰,他越發清醒。東曉是受他資助的孤兒,對他心懷孺慕,很單純的那種孺慕。

不合适,哪都不合适。就算一夜歡愉,東曉也不是合适的對象。他想找個人暖床實在容易,何必把自己最獸性的那一面暴露在這個孩子面前。

宋憬聞掰開東曉的手,“你還是……太年輕。”

18

這晚難以言說的這一幕,宋憬聞可能是酒醉後的失控,東曉就是這樣揣測的。

而東曉自己,又何嘗不是沖動之後的失控。

次日起床,東曉悔之不疊,他竟然拉着喝醉的宋憬聞說了那樣一句話,這應該就是那什麽上腦?

他倆以後見面該有多尴尬。

幸好,接下去的幾天,宋憬聞比以前更加忙碌,碰面的機會實在不多。

一月光陰轉眼即過,宋彰離開那天,宋憬聞在外地。東曉實習結束離開時,宋憬聞仍舊未歸。

九月,開學,東曉回到學校,跟同齡人紮堆,如常一般繼續他的學業。

宋憬聞那個世界,跟他的距離宛如隔着鴻溝天塹,時光荏苒,暑假的一切漸行漸遠,可每逢周日,望着送孩子回宿舍的同窗雙親,他竟然還能想起宋憬聞送他回來的那一晚。

他偶爾會想起宋憬聞。

東曉把原因歸結于,那個雨夜,他們之間發生的尴尬場面,太令人記憶深刻。

十一月初,東曉跟同學去步行街,在一間咖啡店門口遇見了張小姐。

支走同伴,東曉跟張小姐草草聊了幾句。

望着張小姐手裏大袋小袋的冬衣,他問:“這麽早就做準備?”

十一月,本城正是深秋,還遠不到穿羽絨服的時候。

張小姐笑着說:“北方現在已經下雪了,我下周跟老板一塊兒過去。趁今天不忙,把該置辦的都給置辦齊了。”

當真是,春風得意。

東曉這才意識到,宋憬聞要走了,那個男人的視線永遠望着更高更遠的方向,而天高海闊,此時一別,再見面又會是什麽時候?

這一晚,東曉難得地失眠。

他突然就不确定了,那一晚,他拉住宋憬聞,真的只是沖動?

S城的深秋,長空一碧如洗。

幾天後,跟同學一塊到遠郊登高,東曉站在山頂,眺望遠處的城市,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同學調侃他:“怎麽才走幾步就累成這樣?沒見過你這樣愁眉苦臉。早衰啊你這是。”

東曉回之以肘擊,笑着罵道:“去!你才早衰。”

他只是頓悟出一句話,風景因人而着色。

也就是這一晚,東曉接到一個電話。

日間活動量足,鈴聲響起時,他已經躺上了床,可按下接聽,宋憬聞低沉的聲線瞬間擊散他一身匮乏。

一刻鐘後,學校南門外。

東曉小跑着出去,僻靜巷落的盡頭停着一輛黑色的轎車。

宋憬聞是自己開車來的,獨自坐在駕駛座,半個身子陷在濃黑的陰影裏。

東曉開門上車,“您怎麽來了?”

宋憬聞沒直接回答他的話,轉身,從座椅後邊夠來幾個紙袋,一氣兒塞到他懷裏:“拿着。”

東曉一怔,可低頭看了看,紙袋裏頭是包裝精美的零食小點,并不是什麽貴重的禮物,在他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東曉定定望着男人俊挺的側臉,“謝謝,您有心了。”

宋憬聞眼光望向前窗,像是在解釋:“宋彰一貫不愛吃零食,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麽,這是托張秘書準備的。”

他們已經三個多月沒見面了。

豈止沒見面,連電聯都沒有,這三個月,他們像是重新退回陌生。

可就在今晚,宋憬聞突然出現在他面前,東曉心頭雀躍,雀躍而又悵然。

“聽說您要走了?”他問。

宋憬聞點了下頭,算是回答。

“什麽時候的飛機。”

宋憬聞沉默片刻,眼神沒跟他對上,“明天。”

東曉幹脆直來直去,“那麽,您是特地來跟我告別的嗎?”

這話是笑着問的,心裏是何等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宋憬聞這次沒有回避,直視他的眼睛,“是,說說你以後的打算。你今年大三,今後的路怎麽走,總該有個大體規劃。”

這是問他的事業。

這才是宋憬聞,關心的很務實。

可東曉最想知道的是,宋憬聞在這個城市的最後一晚,到底以什麽樣的心情出現在這兒,又是站在哪個位置關心他的以後,所以,他一時沒回答。

宋憬聞又認真地問:“有跟哪家公司簽約的意向?”

東曉下意識地搖頭,“沒有。”

宋憬聞從夾克口袋掏出一張名片,遞到他面前:“去找他,他會替你出主意。”

東曉沒接。

他知道,接受宋憬聞的提攜,他往後的路可能會更好走,甚至,能少奮鬥十年。

不是他矯情,以他現在的心境,他伸出手,有些東西就輕了、賤了,不是那個滋味了。

東曉搖頭,坦誠自己的現狀,“謝謝您,可是不用了,我暫時沒有簽約的打算,我演戲不算有天賦,從頭做起才踏實,我的想法是,先找劇組用小角色積累表演經驗,本科畢業後再跟老師多學幾年。”

接着,揚起唇角,“您也說過,我還年輕,不是嗎?”

宋憬聞沒勉強,收回名片後,再次遞給他的是一張便簽紙,“我的電話,回頭,你有困惑,可以聯系我。”

便簽紙上是簡單的十一位數字,應該是宋憬聞的私人號碼。宋憬聞還給他今天的決定留了條後路。

可鬼使神差的,東曉望着宋憬聞,“我能知道您的通信地址嗎?能收到信的那種。”

這年頭,已經鮮少有人用手寫信件溝通了,可宋憬聞竟然沒有拒絕,很幹脆地掏出鋼筆,在便簽紙上刷刷補上一行漢字。

東曉把便簽紙疊好,小心地揣進兜裏。

而後是長久的沉默。

直到宋憬聞說:“時間不早了,你去吧。”

宿舍有門禁,的确,到了東曉該走的時候。

東曉笑着告別:“明天,一路平安。”接着,推門下車。

好像,一切适于言表的東西都停在這個程度,可是,這樣不對,不對。

副駕座的車窗開着,東曉伸手扒住窗子,突然問:“你是不是有點喜歡我?”

不是您,而是你。

宋憬聞突如其來的出現,或許有別的理由,可是,只要有一絲可能,東曉就想問清楚,也夠膽子問清楚。

宋憬聞沒開車,凝望他許久,垂眸,又擡眼看他。

沒有确認,也沒有否認。

可宋憬聞接下去的那番話說得十分由衷。

“希望你有一技之長,希望你一直有夢想。希望你有足夠的勇氣和力量,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19

有一種感情,不足以生死相許,不足夠銘心刻骨,可又确實存在。

宋憬聞回北方的頭幾個月,需要上手的事務太多,根本顧不了其他。

東曉跟宋彰一直有聯系,他知道。

宋彰告訴他,東曉年底進了劇組,同他一樣,非常忙碌。

這年除夕,宋彰是跟老爺子一塊過的。

宋憬聞回得晚,到家時,宋彰已經睡着了。

他去房間看了眼孩子,出門,保姆對他說:“宋彰今天挺高興,夜裏,東曉給他打電話,一大一小聊了半個小時。”

宋憬聞一問才知,除夕之夜,東曉是在劇組過的。

是的,關于東曉的一切,他都從兒子嘴裏得知,臨走時的那張便簽條,好像白給了。

可是,三月初的一天,清早出門前,保姆對他說:“您的信。”

他接過來瞧,果然是東曉。

車上,他草草看了一遍,信上,東曉說了自己這幾個月在劇組的見聞,以及回學校後的日常,都是些尋常瑣事,沒有半點暧昧。

但這天深夜,入睡之前,宋憬聞從外衣口袋掏出信封,把折皺的信紙撫平,就着床頭燈,又認真看了一遍。這年頭,手寫書信已不常見。

這信還是用格子信紙寫的,字跡端正,中規中矩,跟東曉那飛揚的性子相較,好像匹配不上。

再細瞧,第五行第四格,那個風字,竟然是繁體。下方的一格,十寫作拾,再往下,裏也是繁體。

宋憬聞笑了,這孩子,古靈精怪。

繁體風字的上方是春,這一條格子,豎着讀……

春風十裏不如你。

這一年,春天當真來得早。

窗開着,夜風吹面不寒,拂來一身躁動的暖意。

東曉古靈精怪,可也是真聰明,一封長信全是日常,即使是在發生過那些尴尬之後,也不算打擾。

偷摸摸藏了這麽一行字,更不算打擾,因為,有心琢磨出這行字的人,怎麽會當他是打擾。

幾天後,宋憬聞難得休息半天,發型師上門替他理發。窗外那樹碧桃居然早早打出了花苞,再過幾日必是賞心悅目,宋憬聞心情不錯。

發型師給他系好罩衣。

宋憬聞說:“這次剪短些。”

宋憬聞二八分的發型已經用了很久,平時用發蠟梳得一絲不亂,中規中矩。

可眼下春景燦爛,萬物複蘇,何妨試點新的東西。

發型師有些意外,可依言給他把頭發剪短了些,配着宋憬聞那張輪廓分明的臉,看起來比以前更加利落更加精神。

宋憬聞本人還算滿意。

三月末,徐老爺子七十大壽。

當天晚間,宋憬聞帶着宋彰上門給外公賀壽。

大舅子打量他半晌,調侃道:“你最近挺精神啊,看起來年輕了十歲。”

又拍拍他的肩,“平時沒見過你穿這種款的西裝,有什麽好事不成?比娶我妹時還意氣風發。”

宋憬聞這天穿的是一身灰色暗紋西裝,雙排扣。相較他平日在公衆面前穿着的單排兩扣西裝,式樣更加考究。

他說:“是嗎?”

還是那句話,春景燦爛,萬物複蘇,何妨試點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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