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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宋東番外 (1)

24

幾天的混沌過去,東曉清醒時看到的是一張陌生的臉。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段墨初,而他已然被囚禁在段墨初別墅的地下室。

段墨初既然能拘禁他,就不會輕易放他出去,可東曉還是抱着一線希望,斟酌措辭跟惡棍談判:“我不知道強擄我的那個混蛋為什麽把我送到您這兒,您現在放我出去報警,把他送進監獄,也算是懲奸除惡。”

男人的手指撫上他的臉龐,饒有興致地摩挲,冰涼的觸感讓他作嘔。

段墨初笑着,那一臉笑意又平白讓人覺得扭曲猙獰,重重捏一下他的臉頰,陰恻恻地說:“跟我耍心眼,嗯?就是我要綁你,你又能怎麽樣?”

東曉滿腔怒意無處可去,“綁架!非法拘禁,你這是在犯罪!”

段墨初毫不在意,“你不出去,有誰知道我犯罪?”

東曉簡直不敢相信這世上居然會有這樣的惡棍,能枉顧一切公理正義,堂而皇之地害人。

接着,段墨初慢條斯理地從身後抽出一根鞭子,“我的地盤,由我定罪。我的分寸,你得從頭學。”

這是東曉挨的第一頓鞭子,太平盛世、朗朗乾坤,眼前這樣的地獄,他竟然脫身無門。

這也是東曉平生最不願回想的一段時光,在這個地獄,他不再是人,而是獵物、玩具,段墨初有千般手段折磨他,時間在暗無天日中緩慢流走,他度日如年。

可他得活着,活着才有重獲自由的希望。

後來,他見到了仇安平。

東曉驚奇地發現,同樣被段墨初拿捏着,仇安平居然能自由出入。

有一次,仇安平挨了鞭子,段墨初鎖在地下室,東曉終于找到機會跟仇安平說話。

他推開門上的小窗朝外望去。

仇安平疼得臉色蒼白,不耐煩地白他一眼,譏笑道:“看什麽看?我伺候他至少能給自己換角色,你這種東西,最好祈禱他對你興頭長些,等他玩膩了,你就是一個死。”

東曉這才知道,仇安平也是藝人。

于是他犯了個極大的錯誤,認為仇安平這般屈就,只是因為要傍着段墨初出頭。

他以為自己找到了出去的辦法,對,從這兒出去,他才能把段墨初送進監獄。

接下去的那些天,他沒再表現得像以前那樣抗拒段墨初,虛與委蛇。态度轉變的太快反而容易令人生疑,讓段墨初放下戒心,他也只能徐徐圖之。

可沒等他扮出唯利是圖的樣兒,段墨初再次刷新他的認知。不知道仇安平做了些什麽,就在那間地下室,段墨初讓人把仇安平閹割了。

人間地獄,段墨初是魔鬼。

東曉拼命地砸門,可回饋他的只有冰冷堅硬的鐵,門外那把殺人的手術刀依然有條不紊。

過後,他頹然地坐在地上。

段墨初打開門,要笑不笑地對他說:“你想要自由出入也不是不行,總得付出點什麽,你看,安平就是。”

他拖着沉重的腳鐐站起來,剛揮出拳頭,手腕就被段墨初死死握住。段墨初猛地用力,把他搡到牆角,理了理那身挺括的西裝,“給你個自由出入的機會,這些天安平在這兒養傷,沒還手之力,你要是能狠下心把他弄死,我就依你。”

東曉怒極且不可置信。

段墨初說:“你當他為什麽能外出?他殺過人,有把柄在我手裏。”

東曉怒火中燒,渾身顫抖。段墨初給他指了一條死路,他照着做,就成了魔鬼的爪牙幫兇,到死方能解脫。

段墨初這是要徹底毀掉他。

東曉當然不可能去殺人,他又生出了另外的念頭,仇安平固然被段墨初抓住了把柄,可被這樣殘害,或許也會生出反抗的心思,他們未必不能結盟。

仇安平醒來之後确認自己的狀況,先是痛哭出聲,而後便陷入漫長的沉默,人躺在那,除了痛楚時偶爾呻yin,更多時候就像是個死人。

為了方便東曉“行兇”,段墨初離開前特意把他房間的鐵門打開了。最初的禁食期過去,東曉見仇安平依然不吃不喝,端着碗,舀了一勺粥送到仇安平嘴邊。

仇安平無力地瞟他一眼,擡手就把碗掀翻了,“滾。”

生無可戀?

東曉幹脆在床邊坐下,湊到仇安平耳邊說:“死容易,可你甘心就這樣放過元兇?”

對于男人的身體和尊嚴而言,yan割是最深刻的殘害,總能激起受害者殘存的血性。

東曉照顧仇安平好些天,自然能看得出仇安平有多麽深的恨,這是他們逃生的契機。

仇安平他不搭不理,一段時日過去,身子痊愈,離開前卻對他譏诮地說:“我勸你別在我身上下功夫了,收拾了他,我也讨不着好。”

東曉說:“對你下刀子這種事,他能做一次,就能有下一次。”

就算仇安平殺過人,舉報了段墨初這群混蛋,未必沒有争取寬大處理的機會,總好過死在段墨初手上。

仇安平不屑地說:“我寧願死也不要坐牢。你還是歇了這條心,慢慢在這兒受着吧。”

上下打量他一陣,仇安平笑出一口森森白牙,“你要恨就恨你朋友吧。你的朋友,白硯,他才是最合段墨初心意的收藏品,他把自己弄髒了,段墨初才找了你這個替代品,怎麽樣,沒想到吧?”

東曉大驚,一把攥住仇安平的手腕,“白硯怎麽樣了?”

仇安平甩開他的手,冷嗤道:“你還是擔心你自己吧。白硯能怎麽樣?那位已經看不上他了,自然不會把他怎麽樣。你說,憑什麽呢?被關在這兒的本來應該是他,挨刀子的也應該是他。”

東曉百感交雜,冷冷地說:“你真可憐。”

不敢跟施暴者抗争,卻一心嫉恨幸免于難的無辜者。

在段墨初身邊,東曉可謂深陷地獄,業火焚身,之後,他不止一次地見過仇安平,依然沒放棄說服仇安平的希望。可仇安平似乎已然接受現實,回應他的只有反唇相譏。

每一晚,東曉望着天花板,希冀着這冰冷牆壁之外的清亮月光。宋憬聞曾對他說過,要一直有夢想,要一直有勇氣和力量,去每一個自己想去的地方。可所有關于宋憬聞的片段對他而言恍如隔世,他甚至不知道,這一次,自己是否真有足夠的幸運,活着從地獄走出去。

宋憬聞得知東曉失蹤,大驚。

一個大活人走失,好幾天後才有人報案,觸摸到底下的彎彎繞繞,宋憬聞不禁震怒,一個劇組百來號人,居然就真有人膽敢一手遮天,不過他也沒什麽想不通,這個世界,只要利益足夠,人命也可以被視同草芥。

可東曉沒交錯朋友,在這個處處可見扭曲人性的事件中,只有白硯奮不顧身地替東曉奔走,即使精神即将崩潰也沒放棄。

宋憬聞親自面見白硯,打消青年的疑慮後,弄清了東曉失蹤前後所有的細枝末節。

尋找東曉是當務之急,讓所有意欲隐瞞事實的混賬角色付出代價,這也是他必須要做的事。

古易死在國外,而古易背後的那位也被宋憬聞揪出來,可令人意外的是,劫走東曉的居然不是這個yin棍。

線索就這樣斷了。

而後,搜尋東曉,正如大海撈針。

其中的艱難和苦澀,不足為外人道。

東曉還活着嗎?如果活着,又流落到了哪一處,是什麽樣的境遇?宋憬聞不能不想,可不敢多想,這種五內俱焚,偏要時刻保持冷靜清醒的感受,他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這一年的十月,發生了許多事。

宋老爺子帶回了甘棠的兒子裴摯,裴摯居然是老爺子的血脈,宋憬聞的親弟弟。

裴摯被宋老差人強行綁回宋家,不忿之下,動刀子捅傷了宋老。

一場大亂,宋憬聞身心俱疲,老爺子的傷還沒痊愈,東曉失蹤地那邊傳來消息,在臨市市郊,發現了一具焚得焦黑的男屍。

确認死者身份的時間不算長,宋憬聞從電話裏聽說三個字“不是他”,從煙盒裏抽出一支煙,打火幾次才點燃,那點星火在指間顫動了好久。

他心力交瘁,大概是因為剛松下一口氣,抽煙這支煙,困意反而上湧,宋憬聞仰靠着椅背,閉上眼睛。

恍惚間,有篤篤的敲門聲,他似乎聽見門外有個還算熟悉的聲音叫他宋先生。宋憬聞心頭一跳,起身,幾步跨到門口,果斷拉開門。

東曉站在門外,穿的還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時的那一件黑色套頭毛衣。

狡黠對他眨眨眼,“我回來了,不逗你了。”

宋憬聞問:“你到哪兒去了?”

東曉笑着回答:“我躲了幾天,我都主動表白兩次了,誰讓你不搭理我。”

宋憬聞怒從心起,用力把門甩上,轉瞬又猛地開門。可書房外的走廊空蕩蕩的,東曉已經不在了。

宋憬聞猝然驚醒,他依然坐在書桌前。房間裏,一盞昏黃的壁燈孤零零地亮着。

他只是,做了個夢。

明知道東曉沒那麽混賬,可是,宋憬聞情願夢是真的。他情願東曉只是恨他後知後覺,跟他置氣躲在了哪裏。他甚至想到,東曉要是真做出那種事,回來,他教訓一頓是必須的,可到最後,他一定會原諒。

無奈,這只是個夢而已。

26

身陷囹圄,時間于東曉而言,成了表盤上的數字。

而後,日歷上的年份也一次次地改變,在暗無天日的地獄中,東曉迎來新的一年。

又是一個十月,仇安平憤憤不平地帶來一個消息,白硯榮膺影帝。

“憑什麽?”說話的人氣急敗壞,“憑什麽他就這麽幸運,陰差陽錯躲過一劫還不算,人人都想要的東西,他随便伸個手就能得到。”

東曉這才知道白硯過得不錯。

先前,聽仇安平說白硯為他得罪了不少人,眼下,東曉總算松了一口氣。

仇安平的抱怨喋喋不休,東曉抱膝坐在牆角,聽得不耐,幹脆閉上眼睛。無論是宋憬聞還是白硯,外面那個五彩斑斓的世界已經離他太遠,他生不如死,可就這樣放棄自己的生命,他不甘心。

惡魔在人間,罪孽永無休止。這年年末,爪牙又給段墨初送來了新的玩物。

那孩子是被段墨初自己抱進地下室的,東曉扒在窗口往外看,段墨初懷裏的人依然昏睡着,是白淨斯文的長相,身子有種青澀的單薄感,看起來還不到二十。

接下去的這些天,隔壁傳來的哀嚎痛哭幾乎讓他徹夜無眠,東曉知道那兒正在發生着什麽事。作為一個良知猶存人,他不該麻木不仁地聽之任之,可他自身難保,實在無能為力。

東曉幹脆捂住耳朵,四肢百骸的冰涼讓他渾身戰栗,可是,血管裏的每一滴血都因為痛恨而沸騰。

那孩子在他隔壁待了半年,從哀求到反抗,再到全然沉默,這一切轉變發生在不知不覺中。

再往後去,男孩好像屈服了,很聽話,段墨初似乎也放下了些防備,偶爾會把人帶到樓上待幾個鐘頭。

東曉最後一次見到這孩子,是在一個傍晚。

男孩被段墨初用鐵鏈拖着往樓上去,亦步亦趨,小心翼翼地問段墨初,“今天還是繼續畫我嗎?”

那天半夜,他看見,段墨初的爪牙從隔壁拖出男孩的屍體。

東曉幾乎喘不上氣,用力捂住嘴,他不願意聽見自己的哭聲。這種恐懼和憤恨,一切語言都蒼白得無法形容。

幾天後,段墨初召見仇安平。

應付完段墨初,仇安平沒急着離開,站在門外問他:“那誰死了?什麽時候的事兒?”

東曉聽見自己說:“前天夜裏。”

仇安平神色莫辨,沉默好久,似是幸災樂禍道:“斯德哥爾摩綜合症。那家夥人被關久了,關壞了腦子,居然對段墨初生出了依戀的心思,前面兩個都是這麽死的,段墨初不喜歡對他翻肚皮撒歡的寵物。你要是想活久點,就得把自己弄成個幾棍子敲不出一個屁的死人。”

東曉壓低聲音搶白:“該死的不是我們,你得站在我這邊。”

仇安平一怔,“你想幹嘛?”

想幹嘛?當然是殺了段墨初,把魔鬼送到十八層地獄。平生第一次,東曉動了殺心,既然這個世界不能給他們公平,他自己動手。

東曉閉上眼睛:“我來動手,你給我提供工具。他死了,後果我一人扛,絕不拉扯你。”

仇安平大驚,“你瘋了?失敗了你就沒命了。”

東曉說:“這有多難?他也是血肉之軀,也只有一條命。”

對仇安平而言,名利似乎能勝過一切,之前,東曉也曾看準這一點,說服仇安平把他的去向告知宋憬聞。宋憬聞這名字如雷貫耳,可仇安平問清楚他們的關系,譏诮地說:“得了吧,就這點交情,他會為你收拾段墨初?他們那些站在上頭的人最懂衡量利弊,人家不幫你是小,回頭把我當人情賣給段墨初,我還能有活路。”

這一番話,可見其小心程度。

仇安平被段墨初挾持,有所顧忌,沒關系,段墨初死在東曉手裏,一切都解決了。

仇安平一如既往地小心,沒有立刻應諾,深深看他許久,罵了聲瘋子。

可東曉知道他動心了,誰願意被要挾着過一輩子?更何況,仇安平自有血海深仇在身。

段墨初不常召見仇安平,因此,接下去的很長一段時間,東曉沒再見到這位準盟友。段墨初的防備心很重,東曉來了這麽久,每次跟段墨初單獨待在一個房間,要麽手腳都上着鐐铐,要麽被注射藥物,神智不清。他根本接觸不到任何利器,所以東曉只能在心裏磨刀霍霍,一天比一天焦躁。

現實永遠比他料想的更絕望,這年年底的一晚,段墨初突然摸着他的臉對他說:“你是我最滿意的收藏品,該給你換個地方。”

27

針管裏冰涼的液體注入東曉的身體,他昏睡過去。

東曉甚至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來時,他躺在一個全然陌生的房間。房間有窗,即使窗外有厚重的鐵栅。落到段墨初手中的第三年,他第一次見到陽光。

東曉眯起眼睛,用了好半天才适應這種有溫度的光明,他似乎能聽到海浪的聲音。

片刻,他才發現不對。

眼下正是十二月,他身上穿着一身短袖衣,蓋着薄被,居然沒覺得冷。

很快,段墨初進屋,給了他答案。

這是南亞,他已經被段墨初帶出國。

這是段墨初的私人島嶼,四面環海,現在,段墨初甚至不需要再把他鎖在地下室。

東曉幾乎咬碎自己的牙,在國內,他還能憧憬最後的一線生機,可這是段墨初的老巢。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段墨初在國內的生意似乎做得很大,接下去的半年,幾乎沒時間回來折騰他。

段墨初不在,守屋子的人則把東曉看得更緊。東曉像是被強行放逐,根本沒有逃脫的可能,就這樣度過了失去自由後的第四個春節。

元宵過後,段墨初回島。

看到那一張臉,東曉每個毛孔都在戰栗,他恨得無以複加,也煩悶得無以複加。

可能因為對島上的防備足夠有信心,段墨初打開鐐铐,帶他到樓下吃了頓飯。

段墨初坐在他對面,心情很不錯的說:“這兒的環境怎麽樣?你應該覺得幸運,要不是被我收藏,你再奮鬥三十年,也不可能住在這樣的地方。”

最近的保镖離他們約摸十米左右,這顯然不是個适當的機會,可是,東曉忍不住。

他手裏握着餐刀,這種東西,他很久沒接觸到了。

所有他動手了,不需要盟友,只有他自己。

東曉心焦似火,根本沒有理智,腦子一片混沌,但動作卻出奇的快,他都說不清自己是怎麽沖到段墨初身邊的,再次回神,他手裏的刀刃利齒已經切破了段墨初脖子的皮膚。

段墨初雙眼血紅,用力反抗,拼命痛呼。

失敗幾乎是注定,東曉被保镖鉗制住,當胸挨了重重的一腳。

“放下他。”段墨初說。

保镖把東曉扔在地上,像扔破布袋子似的。

接着,锃亮的皮鞋踱到他面前,段墨初捂着頸側的傷口,眼神陰戾地看着他。

從保镖手裏接過鐵棍,段墨初俯身,用力,猛地敲向他的胳膊,一下,又一下。

接連幾陣劇痛,東曉似乎能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

“你真讓我失望,”段墨初說。

可能覺得死不足以懲罰他,段墨初打折了他的胳膊,重新把他鎖回那間屋子,讓他自生自滅。

東曉燒得昏昏沉沉,疼到暈厥,又醒過來,如此反複,熬過了頭幾天。

段墨初把他當作最滿意的收藏品,依然沒丢了調jiao他的心思,幾天後的深夜,給他找來了大夫。

手臂骨折沒有經過認真徹底的檢查,直接用石膏夾板固定住,段墨初的意思是,那條胳膊能恢複如初,他還有供人賞玩的價值,如果不能,他的屍體可以用來喂魚。

此後,段墨初對他的折磨更是變本加厲,就算惡魔自己不在,爪牙會替惡魔動手。

東曉像是吊着一口殘存的氣,倔強地熬着,久而久之,他也不明白自己在堅持什麽了。

2015年10月,他再次見到仇安平。

仇安平似乎有些驚訝,“你……還活着?”

東曉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可那晚聽見隔壁房間的慘叫聲,他明白,仇安平又觸怒了段墨初。

幾天後,仇安平進了他的房間,脖子和手背的鞭痕依舊觸目驚心。

仇安平問:“你認識裴摯嗎?”

這個名字在東曉腦子裏緩慢地轉了幾個圈,似乎聽過,可東曉一時居然想不起是誰。

仇安平點頭,“我明白了,你們不熟,裴摯純粹是替白硯出氣。”

裴摯是白硯的男朋友?好像是。

東曉閉上眼睛,曾經的舊識如今對他而言宛如隔山隔海,就連宋憬聞的面目,他也記不太清楚了。

良久,他問:“裴摯做了什麽?”

仇安平對他道明原委,他消失的那年,白硯拿着古易吸du的視頻為他找公道,被那部戲的資方老板惡意打壓,如今,這位老板折在了裴摯手上。

仇安平越說越不忿,“你說白硯的運氣怎麽就那麽好?生來就什麽都有,入行就得影帝,偶爾受個委屈,也有人不管不顧地替他出氣,有裴摯在,他現在在圈裏橫着走也沒關系,明明他才是最先被段墨初看上的那個,眼下他功成名就萬事不愁,我們這些卻替身要死不活,憑什麽啊?”

東曉緊緊握住輪椅扶手,低頭望向腳踝的鐵鐐,心頭那團火燒得無比暴躁。是啊,憑什麽?他無父無母,生來就比常人坎坷,他從沒刻意傷害誰,一直努力,一直與人為善,他已經那麽努力追趕那些生而有之的幸運兒,可是,命運給他的是無法脫身的深淵。

憑什麽呢?哪有公平?這個世界從來就不公平,相較白硯,甚至,相較宋彰,他擁有的太少,付出的更多,可他可憐兮兮的那點擁有也已經消失得只剩下一口氣。

憑什麽?!

仇安平又說:“白硯似乎一直在找你。”

東曉怔了怔,心底五味雜陳,一陣翻湧,他真是說不清自己對這位密友的感受了,他來時,段墨初的房間擺着白硯的大幅肖像,後來,旁邊又挂上了他的,那時他才驚覺,自己跟白硯的身形那麽像,段墨初也曾滿意地說:“你是最像他的。”

他是不是一直在代人受難?

他看清了命運,卻突然看不清自己,心頭有些什麽像是突然扭曲成一個解不開的形狀,那種不甘的絞痛感久久難平。

分明,他不該遷怒別人,可東曉已經控制不住了,七年,這地獄般的七年,豈止摧殘了他的身體。

沉默許久,他說:“你沒考慮過把真相告訴白硯?”

事到如今,他依然想重獲自由,可這還不是全部,段墨初活着,以後會有更多的受害者,這樣的人渣就應該去死。

仇安平沒回答,轉身走了。

東曉明白,在确保自己能全身而退之前,仇安平不會出賣段墨初。

幾個月後,仇安平複返,偷空見他時氣急敗壞地說:“那兩個人根本指靠不上,白硯眼裏容不得沙子,根本不可能幫我遮掩以前那些事。”

仇安平臉上帶着傷,左腿一瘸一拐,這次顯然被段墨初折騰得更加厲害。

東曉想,那咱們一塊等死吧。

正在此時,門突然被推開,段墨初出現在門口,笑得一臉陰森,“你們在說什麽?”

東曉看見仇安平肩膀一顫,他心頭也一個哆嗦。

可他瞬時心念電轉,對着仇安平破口大罵,“你這個見錢就跪的混蛋,你沒有良知嗎?你認賊作父,遲早要遭報應的!你們都會遭報應的!”

他把一切都攬到自己身上。

仇安平推得也不含糊,轉頭對段墨初投誠:“……他讓我把咱們的事捅出去,還是沒學乖。”

當着仇安平的面,東曉被段墨初用鐵鏈吊到半空。

段墨初抽斷了一根鞭子,東曉暈過去之前,腦子裏最後一個念頭,他就這樣死了,或許依然不甘,可仇安平終究是唯一能向外界遞消息的人。

段墨初這樣的魔鬼不配活着。

仇安平離開前,問他:“值嗎?”

東曉躺在床上,氣息奄奄,說不出話。

仇安平抓着他的頭發,強迫他看向自己。許久,凄恻地笑着說:“我這輩子算是毀在段墨初手上了,既然我不能脫身,你也別想輕易出去,看你的命吧。”

這年春節,段墨初回到島上。

東曉的傷才痊愈不久,他聽見段墨初說:“仇安平死了,自殺。”

他心頭的驚愕來不及平息。

段墨初又撫着他的臉,冷笑着問:“宋憬聞是你什麽人?”

東曉這才知道宋憬聞一直在找他,可能從沒放棄。他一身殘破,那張在記憶中已然模糊的臉,他光是想着就自慚形穢,東曉已經不知道用什麽樣的面目面對那個人了。

他在島上的最後一天,又在藥物作用下陷入沉睡。

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東曉似乎聽見了槍聲。

他醒來時,突如其來的光明刺亮他眼。

第一眼,他看到的是白硯俊美的臉。

他像是陷入了一個冗長的噩夢,東曉突然想到段墨初房間的那兩幅畫,他一時分不清,究竟是他逃出生天,還是白硯落到了段墨初手上。

東曉只能閉上眼睛,就算他已經重獲自由,他也不願意看見白硯,無法控制,那七年的替身生活,兩千多個晝夜的煎熬切實存在,他對白硯的怨怼或許來得沒有道理,可他沒法控制。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

那聲音渾厚低沉,甚至有些粗啞,他以為他早忘了,可是,只有兩個音節,東曉居然能清楚地辨認,這是宋憬聞。

他睜開眼,宋憬聞清隽的面容帶着幾分疲色,可眼神爍亮而堅定,一如很多年前夜歸時。

宋憬聞問:“你還記得我嗎?”

有些人的身影在記憶中褪色,不是遺忘,而是戀戀不忘也需要自己足夠分量。

這是他宋先生啊。

東曉緩慢地擡起了胳膊,想碰又不敢。如果這是一個夢,會不會,他稍一造次,眼前的影子就煙消雲散了?

宋憬聞握他的手,他下意識把手臂往回抽。但男人的手掌收得更緊,掌心的溫度灼痛他的皮膚。

宋憬聞說:“不怕,我來接你了。”

28

這晚,宋憬聞留在病房陪東曉。

七年求索,支持他的到底是喜歡還是執念,連他自己都說不清了,可到此時,失而複得,他心裏有無數個慶幸,東曉全須全尾地回來,一個個達旦不眠的夜晚,和他付出的一切艱難全都不值一提了。

眼前的人神色怯弱,身子有種病态的單薄,不再像是以前的東曉。

病房裏只剩下兩個人,東曉捂着嘴痛哭失聲,宋憬聞毅然抱住他,“不怕,段墨初已經死了。”

懷中的哭聲更大,身子顫抖不停,似乎要把這七年間所有的屈辱憤懑一次傾瀉出來。

宋憬聞按住東曉的後腦,把人緊緊摟在懷裏,他堅定地開口,可聲音在情緒劇烈起伏中變得嘶啞,“不怕,我在這兒,以後,再沒有誰能傷害你,我保證。”

這又是一個難眠之夜。

一張病床,兩個成年男人同時躺下難免擁擠,可宋憬聞也顧不得了。

這一場痛哭,東曉的情緒過了好久才平複。

宋憬聞沒想到,東曉問到的第一個人,居然是仇安平。

東曉和仇安平曾經的脫身之計,宋憬聞也有耳聞。

如今,仇安平自殺喪命,東曉還活着。

他只能寬慰:“那是他自己的選擇,怪不着你。事實上,當時,他只要把你的去向白硯全盤托出,就算他以前錯手殺過人,就沖着他舉報段墨初,也可以酌情減刑,他應該明白,可自己沒想開。”

半晌,東曉點了點頭,反應相當遲緩。

宋憬聞說不出的揪心,由始自終,無論他說什麽,東曉的眼神一直是游離的、渙散的、木讷的,不敢跟他對上,就像個魂不附身,只是會呼吸的軀殼。東曉整個人的精氣神好像已經在這七年難以想象的苦難之中消損殆盡了。

宋憬聞不知道說些什麽才合适,他從來就不是個溫柔的人。

他本能地想,要是讓東曉知道自己被很多人牽挂在意,是不是會好一點,于是,他做了件讓自己後悔不疊的事。

宋憬聞握住東曉的手,認真地說:“你出事後,你的朋友一直在找你。你的事,一直是他的心結。”

“……我也是,這七年,我一直在找你,沒想過放棄,不管付出什麽樣的代價。我來之前,宋彰讓我一定把你好好帶回去。”

是的,你曾經傾心溫暖過的所有人,都在為你揪心,都願意不計代價解救你,這個世界或許曾經傷害你,可,愛你的人從來不曾放下你,所以你也別放下自己,千萬別讓自己繼續滞留徘徊在那個噩夢裏。

東曉怔愣許久,而後,拼命點頭,緊閉的眼,睫毛微微顫動。宋憬聞覺得他懂了,以為自己掐對了點。

次日晨,宋憬聞醒來時,見到的是東曉的笑。

那笑容如七年前一般燦若朝陽,可浮于表皮,遠沒達眼底,東曉笑着對他說:“宋先生,早。”

29

沒錯,就像宋憬聞說的,在意他的人很多,所以他不能讓這些人失望。

東曉知道,這是南亞,縱然宋憬聞權勢滔天,到段墨初的地盤收拾段墨初,親自深入虎xue救他,其中的艱難一定難以想象。

同樣艱難的還有白硯。

東曉一早知道,當年,白硯為了他,一次毀掉了母親留下的全部人脈,那樣寧折不屈的性情,遇到那樣的不平事,白硯的世界一次崩塌成了什麽樣,可想而知。

所以,這天,白硯跟裴摯抵達病房時,東曉拿出了全部的自控力,笑着跟白硯打了個招呼。

白硯似乎有些意外。

東曉知道,這些人一方面希望他正常,可是又驚異于他正常得這麽快,所以他笑得越發用力,可整個胸腔肺腑都冰涼顫栗着。

昨晚,宋憬聞睡着之後,東曉看了自己的病歷。

這是間華人醫院,病歷上的字他看得很清楚,每一處受虐的傷痕都記錄在冊,他經歷過什麽,身邊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他曾經的屈辱無所遁形,他整個人就像是被剝去了皮,徒留一副血淋淋的身體,赤luo地站在這些人面前。

深夜的病房,他內急,甚至不敢放開宋憬聞的手自己去洗手間,他不得不承認他害怕,當年,那次晨跑,他毫無防備地把自己送進狼窩,眼下,獨自一人離開宋憬聞身側,他不知道自己又會遇到什麽。

段墨初已經死了,可他依然不敢相信,他連做夢,都害怕段墨初的人從哪個角落跳出來。

這樣不對,很不對。

還好,他們下午回國,手續是宋憬聞差人去辦的,宋憬聞本人一直守着他。而且回國之後,白硯跟裴摯就會跟他分道揚镳,他不用一直在白硯面前強顏歡笑粉飾太平。

其實,作為一個正常的有行為能力的成年人,他就不該接受宋憬聞的安排入住宋憬聞家了,可是東曉無處可去,他再怎麽裝模作樣也消弭不掉對這個世界的恐懼,說不出理由,只有在宋憬聞身邊,他才能尋獲那一絲半點的安全感。

飛機落地,回家路上,宋憬聞雖然一直保持着小心的溫和,可每每看向他時,眉心的那一抹憂慮,東曉還是看得清。

七年沒見了,他跟宋憬聞的共同話題幾乎沒有。

東曉只能挖空心思找話說,“我沒想到,裴摯是您的親弟弟。”

宋憬聞說:“我也沒想到。”

東曉突然有些頹喪,心底說不出的煩躁,他找了個不合适的話題。

宋憬聞寬慰道:“沒什麽不能說,他就是我的異母弟弟,裴摯一直跟我站在同一邊,我不排斥他的存在。”

夜色沉沉,車緩緩駛進小院。

眼前的小樓已經有了些年頭,這是東曉第一次來宋憬聞家,他曾跟宋憬聞約在九月末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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