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宋東番外 (2)
面,可是,這天晚來了這麽久。
下車,門廊下立着一個颀長的身影。
東曉跟着宋憬聞走近,看清那張年輕俊秀的臉,才認出那是宋彰。
他失蹤前,宋彰八歲,如今已經是個翩翩少年。
東曉一時說不出話。
宋彰定定望着他,喚道:“東曉哥。”
十五歲的男孩不再習慣用疊字,這樣的宋彰,要是在外面遇見,東曉一定認不出來。
光陰似水,東曉已年近三十,一事無成,往後的路一片茫然,而他最寶貴的青春,消失在自己最不願想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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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曉這一天的粉飾太平,宋憬聞看在眼裏。
到此時,瞧見東曉狀若無事地對宋彰問這問那,宋憬聞這才察覺,可能是昨晚自己的那一番話刺激了東曉。東曉在做戲,直接目地可能是為了“對得起”他們這些人的關心。
所以,他做了件錯事,那些話意在說明東曉不孤單,可是,他輕忽了東曉這些年難以想象的絕望和孤單。
宋彰給東曉準備了禮物,都是些以後日常所需的日用品。其中最貴的是個智能手機,東曉拿在手裏,表情讷讷的,片刻後笑着說:“這太貴重了,謝謝你,我不能收。”
宋彰說:“這是必須品,正好我多一個,放着也是放着,你先拿着用。”接着劃開屏幕,手指飛梭,“在這兒設密碼,也可以指紋解鎖,你選哪個?”
東曉定定朝那手機望着,笑意猶存,可是眼光晦澀,像是有些無措。
也是,東曉消失七年,這些年裏電子用品快速更新換代,既然是jian禁,段墨初絕對不會讓東曉接觸手機這種東西,眼前的一切對東曉來說都是陌生的。
宋憬聞自責之外又有些挫敗,東曉現在正如壓抑了一肚子岩漿的火山,他不知道怎麽小心對待才合适,宋彰好像也不具備安撫人的能量。
可就算硬着頭皮,有些事情還是得做。
昨晚東曉好像一直噩夢,就算有他陪着也整夜沒敢關燈,把東曉送回房間,宋憬聞放下行李沒走,說:“今晚我在這兒住。”
東曉忙推說道:“你別擔心我,我自己可以的。”
欲蓋彌彰,一個成年男人,要不是真心害怕,估計都想不到作伴這份上。
宋憬聞說:“我房間衣櫃剛上過新漆,氣味大,先在你這将就兩晚。”
東曉愣愣地點頭,“哦。”
宋憬聞轉身整理衣物,似乎聽見東曉在他身後舒了口氣,他信手捏的謊話,甭管東曉是不是打心底相信,接受了就行。
這一晚,東曉像是比他睡得早。
現在,人是回來了,今後怎麽過還得細細盤算,宋憬聞許久不曾入睡。他不可能每天都待在家,就東曉現在的情況,他還是放幾個人陪東曉出入更好,想到這兒,宋憬聞翻身去拿手機,他的動作不大,身邊人突然猛地一顫,睜開眼睛,一臉驚懼地望着他。
這樣不行,宋憬聞溫聲安慰東曉,心裏這樣想着。
東曉眼下的精神狀況非常不好,還得讓專業的來。
翌日清晨,專業人士到了,是宋憬聞自己的姨家表妹,名叫池宵。
宋彰去了學校,宋憬聞沒急着離家,在花園陪着東曉和表妹坐了一會兒。
就東曉現在的狀況,池宵沒急着表露心理醫生的身份,三人圍桌喝茶,池宵坐在他們對面,而東曉雖然像個沒事人似的談笑風生,可悄悄把椅子拖得離宋憬聞近了些,到後來,坐到了宋憬聞身邊。
下午,宋憬聞不得不出門,且不說自己手頭的那些事,收拾了段墨初,還有大量的善後工作等着他。
東曉一直把他送到院子門口。
幾個小時後,他接到表妹的電話。
池宵說:“他的情況不太好,有創傷後應激障礙的症狀。”
宋憬聞簡單複述第一晚,他在病房對東曉說的話。
池宵嘆了口氣:“他現在非常脆弱,跟他說話要格外小心,你當時應該帶我一塊兒去的。幸好現在也不晚,正是心理幹預的最佳時間。”
“事實上,他懼怕陌生人,包括家裏的保姆、安保,也包括我。下午你出門後,他看起來很不安,他對你格外依賴,對其他人非常戒備乃至抗拒,根本沒法深入交流,沒有他自己配合,治療非常困難,我們慢慢來。”
東曉很依賴他,宋憬聞牢記這一點,更何況,經年未見,好容易失而複得,他自己也不願意總把東曉自己扔在家,于是這段時日,宋憬聞極力壓縮工作時間,盡可能地多陪着東曉。
他很久沒有飯後散步的閑情了,東曉成天不出院門也不太好,但凡有空,晚飯後,宋憬聞會帶着東曉延別墅外的林蔭路走大半個鐘頭,平日照顧東曉的幾位安保就跟在他們身後,東曉只信任宋憬聞,那麽他對別人的信任就只能由宋憬聞引導建立。
甚至中午,只要能抽得出時間,宋憬聞就幹脆回家吃飯,雖然東曉在家休養,可也沒閑着,買菜、做飯這些事都由他跟保姆親自完成。
雖然東曉的精神狀态依然不好,可家裏有這麽個人在,每日晨昏相伴,宋憬聞生出了一些從未有過的安定感。
飯桌上,宋憬聞瞧着保姆端上的白灼蝦,立刻洗手剝起了蝦殼,東曉愛吃這個。
雪白瓷碗裏蝦肉堆成一座小山,被宋憬聞推到東曉面前,東曉說:“您吃飯,我自己來就行。”
宋憬聞擺擺手,“我不餓。”
這點小事算得了什麽。
這個世界虧欠東曉的所有,他恨不得翻出千倍萬倍地補償給東曉。他想讓東曉要風有風,求雨得雨,他要讓東曉得到很多很多愛。
不僅為了讓東曉快活,這樣做他自己快活。
只是,着意維持的美好假象總有戳破的一天。
這些日子,宋憬聞裏外忙碌,雖然心甘情願,到底精力有限。一個月後的某個下午,回家路上,困意如平時一般洶湧而來,這一陣,東曉依然噩夢連連,他每晚都不敢睡得太沉。
宋憬聞放低椅背,交待司機,“到家就叫醒我。”
司機應了聲是。
宋憬聞閉上眼睛,很快陷入一陣黑甜,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醒來,車停在院子裏,窗外暮色低垂,而東曉坐在他身邊。
宋憬聞瞬間清醒。
東曉神色澀然,“您最近太累了。”
只差直言,都是我的錯。
宋憬聞揉揉眉心,斷然反駁,“不是最近,我一直有在車上補眠的習慣。”
他突然想發火,司機呢?他之前的吩咐不作數了?!
事實上司機也為難,宋憬聞身邊人怎麽對待東曉,全看宋憬聞本人對東曉的态度,誰都知道老板緊張東曉,前所未有地看重,宋憬聞本人說到家就叫醒他,那如果東曉說不呢?
宋憬聞本要發作,可接下來才知道,不是司機不把他的話當真。車行進到大院外的馬路,正好碰上了從銀行營業廳回家的東曉。
東曉被順回家,宋憬聞一直沒醒。
于是,車停在院子裏,東曉對司機說:“讓他睡一會兒,待會兒飯好了,我再叫醒他。”
31
這晚,東曉徹夜未眠。
細思他回來後的一切,宋憬聞萬事以他為先,就連宋彰也是,宋彰本來在寄宿學校,就為了照顧他,特意跟學校打招呼走讀一陣。
這兩父子算是拿出全部誠意對待他,可恥的是,他一直在惺惺作态。但是,如果他不掩飾,成天神經兮兮,好像更對不起人,東曉心亂如麻,頭疼欲裂。
他躺在床上連翻身都沒敢,他知道宋憬聞有多疲倦,更知道這疲倦是因為他。他有多彷徨,心裏就有多恨,一整晚,無數張臉在他腦子裏晃來晃去,段墨初的、仇安平的、段墨初手下的,甚至還有白硯的,嘲諷的,猙獰的,冷漠的,東曉手指拽緊了床單才忍着沒叫出聲來。
窗外天色泛出魚白,太陽升起。
宋憬聞起身,東曉也裝作悠然轉醒。
宋憬聞瞧他許久,“昨晚睡得不好?”
東曉作出不明所以的樣,“沒有啊,我臉色不好?”
把宋憬聞送出門,那股子難以言喻的恐懼感升騰出來時,東曉才打定主意。成天畏畏縮縮,連門都不敢出,根本不算是個正常人。他遲早要獨自面對這個世界,獨自面對過去可怖的一切,或許,他自己突破一次恐懼極限,接下去什麽都好了,這些日子他被照顧太好,情況毫無起色,不如下一劑猛藥。
宋憬聞派人照顧他的安全,并不是監視他,沒把他看得那麽緊。
于是,收拾完餐廳,東曉避開保姆悄悄走出廚房後門,又繞過花園,推開側門大步跨出去。
院子後頭就是西山,周遭環境很是清幽,可東曉越走越害怕,眼前的這一片蔥茏的綠色,越看越像他遇害的那片山林,擄走他的那個男人似乎下一秒就會從某個樹後跳出來。
東曉雙腿發軟,可是越走越快,邁出這一步就好了,他反複說服自己,兇手已經被拘留,段墨初本人都死透了,沒人會把他怎麽樣。
可他越走越恍惚,擡頭,參天的樹木似乎在他眼前旋轉。
他冷汗涔涔,腦子眩暈,東曉突然發現他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被抓進去的人可以越獄,而他從來沒見過段墨初的屍體。
死了沒有?到底死了沒有?
不遠處的樹叢中突然傳來一陣窸窣聲,東曉腿一軟,猛地摔倒在地上。膝蓋生疼,可他也顧不得了,撐着殘餘的力氣爬行,他倉皇地把自己縮在茂密的龍柏從中。
他似乎聽見誰的腳步聲,東曉瑟瑟發抖地捂住耳朵。
他們來了,他知道,他們來了。
他們會再一次把他拖回地獄。
東曉似乎能聽見段墨初的獰笑,他汗毛倒豎,脊背徹涼,他得逃,可他能逃到哪兒去……
那腳步聲又近了些,東曉咬住嘴唇,可他還是聽見自己的細細的嗚咽聲,他的頭骨一點點地縮緊,疼痛刺骨,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最後,眼前只剩下一片沉重的黑暗。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醒了。
不遠處,像是有人叫他的名字。
東曉把身子蜷得更緊,完了,一切都完了,他們來了,他們有很多人。
猝然而來的光亮刺痛他的眼,一個男人站在他面前,又轉頭大叫,“他在這兒!——”
東曉摸起一根枯枝,拼着最後一把力氣對着男人亂揮一通,“你別過來!別過來!走開!——”
哭喊聲中,枯枝被抽走了。
兩條有力的手臂抱住了他,“東曉,是我,別怕。”
東曉哭得愈加放肆,宋憬聞來了。
32
這一次崩潰過後,東曉郁結于心的情緒像是發洩出去了一大半。他最狼狽的樣子,周圍所有人都已經看見了,再不需要掩飾,東曉自己也松了一口氣。
池宵會上門定期給他做心理疏導,東曉這才知道,他的病是得吃藥的。
他依然每天由人陪着出門,有時候是宋憬聞本人,有時候是宋彰,再到後來,他跟池宵混熟了,池宵時間比宋家父子倆更加寬裕,連着一個月,他們倆天天外出游玩,池宵就像是個向導,帶着他玩遍了本城所有叫得出名的景點。
東曉本來覺得自己給人添了麻煩,可轉念想想,池宵這是在給他治病,他得配合治療,糾結也就不再是糾結了。
又是初夏,東曉回國的第四個月。
玩夠了,停下來,他開始為自己的以後打算。
這一晚入睡前,他問宋憬聞:“您覺得,我現在改行還來得及嗎?”
剛回來時,他對所有人說,他打算重回學校,繼續他沒念完的表演課。可現在回頭想想,那時的他沒有理智,這個說法只在意表達自己很正常,根本就沒有經過深思熟慮。
宋憬聞合上書,問:“你想改行做什麽?”
東曉說:“七年前,我就覺得自己不是有天賦的演員,意思就是,我能理解角色,可是表情和肢體不夠把我的理解傳達給觀衆,對鏡頭的反應不夠靈敏。可我還是喜歡電影行業,我想重頭再來,去念導演專業。”
宋憬聞問:“跟專業人士交流過嗎?”
東曉如實回答:“我跟白硯說過,他覺得可行。”
宋憬聞說:“你要真對導演感興趣,那就果斷行動,什麽時候開始都不算晚。”
東曉點頭,就算宋憬聞只給他精神上的支持,他也高興。可是,回頭看一眼現實,也真是慘不忍睹,三十歲的他,一切得從頭開始。
行動力是重點。
周六,東曉去了趟書店,宋彰作陪。
兩個月前,宋彰回學校寄宿,這些日子不常跟他見面,兩人一塊踏上圖書城的臺階,宋彰問:“你還害怕嗎?”
東曉說:“偶爾,會有一點。”
可終究比以前好多了。
這就是開誠布公的好處,宋彰開始給他打強心劑。
“你不用害怕,張叔他們跟了我爸很多年,他們都是專業安保,誰也沒法從他們眼皮底下帶走你。你身上現在有定位器,就算走失,得有職業特gong的反偵查手段,才能躲開他們。”
東曉笑着說:“放心,我知道了。”
這種話,他已經聽過很多次,可宋彰再次強調也不多餘,這幾個月,他周圍的所有人都在反複明示他,他對危機的假設并不存在,他非常安全,就像洗腦似的。
不可否認,洗腦還是有作用的,久而久之,東曉也有些不敢相信,幾個月前,自己出門幾步居然就能吓得暈過去。
從圖書城出來,他們順路取了蛋糕,這天是宋彰的生日。
回家,等着宋憬聞一塊吃飯。
東曉跟宋彰一塊在客廳坐着,門鈴突然大作,保姆看一眼門禁,對宋彰說:“是你小姨。”
宋彰起身,對東曉說:“我去去就來。”
兩分鐘後,宋彰自己回了,嗯,小姨被他果斷拒之門外。
好像太簡單粗暴了點?
不過,東曉親眼見過宋彰小姨的驕橫跋扈,到如今還沒忘幹淨,這些年,這位不可一世的徐小姐很可能再次給宋彰吃排頭,所以,他沒有幹涉宋彰的決定。
沒一會兒,宋憬聞回了。
宋憬聞脫下外套之後的第一句話就是問宋彰,“你小姨拎着禮物上門給你慶生,你沒讓她進門?”
宋彰語氣淡淡的,“沒有必要。”少年的背脊挺得筆直,理直氣壯。
宋憬聞沒繼續深究,轉而問:“今天吃什麽?”
東曉趕緊把話題順得更遠,“什麽都有,你去洗手,咱們馬上開飯。”
晚餐的氣氛還算不錯。
飯後,聊了會兒天,各自上樓回房。
可經過書房門口時,宋憬聞突然停步叫住宋彰:“進屋,我們聊聊。”
東曉:“……”行吧,那事兒還沒過去。
一刻鐘後,宋彰出來了,東曉正在樓梯間平臺的起居室喝水。
東曉用眼神詢問宋彰,怎麽樣?
宋彰低聲說:“沒事。”
沒事才怪了。
晚上回房間,旁敲側擊之下,東曉得知,宋彰小姨今天轉頭就跟宋彰外公告了惡狀,宋憬聞的意思是,讓宋彰明天自己去外公家道個歉。
道歉?
東曉腦子轉了一圈,眨巴眨巴眼睛,問道:“宋彰那脾氣,絕不會主動為難誰,他究竟為什麽不讓徐小姐進門呢?”
是啊,為什麽呢?宋彰小姨是什麽樣的人,宋憬聞也應該心知肚明,宋彰這樣決絕,必定是在徐小姐那吃了虧,讓孩子單獨去道歉,真的合适?東曉這一問,其實是讓宋憬聞考慮清楚。
宋憬聞注視他片刻,別有意味道:“你在質疑我的決定?”
東曉不出聲了。
好吧,你才是他爸爸。
可宋憬聞在窗邊的沙發落座,拍拍身側的位置,“來,我們講講道理。”
東曉利落地照辦。
宋憬聞側頭望着他,不疾不徐地開口:“前些日子,宋彰小姨的确對他說了些不好的話。可重點不是他小姨做了什麽,而在于宋彰已經大了,應該學學成年人的處事方法。我真是讓他去道歉?欲揚先抑,明白嗎?”
東曉:“……”懂了。
道歉根本不是目的,所謂欲揚先抑,客氣話說完,道明原委時就該含沙射影說說徐小姐的不是了,這是綿裏藏針。
宋憬聞又說:“宋彰不是孩子了,不能總縮在我身後,以後誰讓他受了委屈,總得他自己出面敲打,眼下,沒誰會在大事上讓他吃虧,就讓他拿小事歷練吧。”
東曉無話可說,宋憬聞比他想得周全,宋彰在他心裏,還是很多年前那個需要人保護的孩子。
宋憬聞眼神深邃,視線一直鎖住他的眼睛,露出一絲玩味的笑,“你又開始護着他了。”
東曉一怔,又?
也是,這幾個月,他一直是受人照顧的角色,少有閑暇照顧旁人的感受。
這或許是個好的轉變,東曉應該高興。
可被宋憬聞這樣一瞬不瞬地瞧着,他突然臉頰發熱,心跳加速,有些不自在。
東曉抓了下頭發,“是……”
接着點點頭,扯出一個笑:“應該的。”
這一年的七月,宋憬聞出差一月。這是東曉回來之後,宋憬聞離家時間最長的一次。
三月,宋憬聞也曾出差一周,顧忌東曉的精神狀态,幹脆把他帶上了,可這一回卻沒問東曉要不要跟着去。
或許仍舊擔心他噩夢連連不好入睡,宋憬聞出去後,每晚不管歇得多晚,都會跟東曉視頻,說些瑣碎小事。
那七載光陰依然是東曉心底的陰影,東曉依然會做噩夢,可醒來後卻不再像以前那樣毛骨悚然。
自己的情況越來越好,東曉本人最能直接感知。
八月,宋憬聞歸來,打量他半晌,“氣色不錯?”
東曉十分驕傲地回答:“那當然。”
這一晚,宋憬聞沒再像以前一樣去他的房間,在屋子門口對他道了晚安……
于是,這天深夜,東曉再次心神不寧、難以入睡。
倒不是因為他怕什麽,事實上,他根本沒意識到害怕,輾轉反側間,腦子裏沒有昔日惡魔的影子。只是,宋憬聞這次回家後開始跟他分房睡,像是把混亂的一切理清撥正。
所以他跟宋先生到底算什麽?東曉突然恍惚。
要說沒那個意思,宋憬聞對他的好,不計代價且無微不至。
要說有那個意思,這一百多天,他們躺在同一張床上,比蓋被聊天還純潔。而且,似乎從三個月前起,宋憬聞就開始慢慢放手,不再用所有空閑圍着他打轉。
就好像,過去的幾個月,他們同床共枕,只是非常時期的事急從權。
夜裏沒睡安生,第二天臉色自然不怎麽樣。
還好宋憬聞出門早,沒機會瞧見,可上午,池宵過來陪東曉說話,只朝他看了一眼就問:“你又失眠了?”
東曉搖搖頭,“談不上,就是睡得太晚。”
池宵很警覺,“怎麽了?你有的新的顧慮?別對我說謊,我是你的心理醫生。得時刻知道你的精神狀态。”
東曉想扶額,再怎麽樣,總有一個人的探究是他不能回避的。
幸好也有倚仗,東曉立刻說:“池宵姐,你是我的心理醫生,你不能出賣病人的隐私。”
池宵答得果斷:“那當然。”
于是東曉把他所思所想合盤托出,說完不忘再次強調:“池宵姐,記住你的職業操守。”
池宵像是啼笑皆非,“我現在把角色切換成宋憬聞的表妹還來得及嗎?”
東曉搖頭,“來不及了。”
池宵思忖片刻,又端出專業人士的架勢,“這對你來說是好的轉變,過去的幾個月你把他當成救命稻草,依賴他是出于生存的需要,可現在,你終于能靜下來想想更高層次的需求了。”
這天是七夕,下午,池宵跟損友們有個下午茶會,東曉也跟着去了。池宵那群損友如今也是東曉的朋友,一幫子大齡未婚青年。最初被池宵邀着參加聚會,東曉有些猥瑣,可池宵說他得有朋友,而宋憬聞的交際圈,人人都罩着一張假臉,根本不适合他。
東曉的另一個顧忌,池宵算是精英,所以朋友自然也是精英,他自己一事無成,難免自慚。可聚過一次之後,東曉就坦然了,池宵的朋友們相當不錯,聽說他因為不測事件耽擱了幾年,都雲淡風輕地寬慰他,人生難免坎坷,今後的路還長慢慢來。聽說他打算繼續求學,又有人對他提供專業上幫助,沒有一個用憐憫的眼神俯視他。
下午的聚會還算愉快,不過東曉走得挺早,晚上家裏有客人,白硯和裴摯要過來探望他。
他從咖啡廳出去,宋憬聞的車已經停在門口。
東曉開門,把自己塞進車裏,“您怎麽自己過來了?”
宋憬聞瞧他片刻,接着轉開眼神,垂眸道:“得空提前回家,順路把你捎上。”
東曉說:“今天七夕,不如把宋彰接回家吃飯?”
宋憬聞像是怔了下,而後說:“小孩子最愛湊趣找樂,他在學校應該有自己的節目。”
而後便抿唇不語。
回家路上,東曉只覺得宋憬聞今天話好像格外少。
暮色降臨時,白硯小兩口到了。再次見到白硯,東曉才确認,自己的心結已經蕩然無存。
飯後,東曉留着餐廳收拾東西,宋憬聞跟裴摯在客廳說話,白硯自動避開,踱到他身邊。
兩人東扯西拉聊了幾句,白硯突然問:“我一直有個疑問,以前,你說你有個站在高處的心上人,是宋先生?”
東曉一愣,今天什麽日子啊,一個兩個包括他自己,都惦記上這事了。
對着白硯,他無意隐瞞,點了下頭,“是。”
白硯又問:“現在還喜歡?”
比以前更喜歡。
白硯哦了聲,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東曉樂了,他都這麽坦誠了,白硯就不能說句給他提氣的空話?白影帝真是很嚴謹很實在。
可白硯又問:“你的困擾是什麽?”
這才是重點,宋憬聞有意無意的親密,東曉能夠感知,可是無法确認。
七年前,他韶光正好,表白過,宋憬聞沒有回應。
如今,他大不如以前,雖然他一直努力修複自己,殘破卻依然存在,他好像,更沒有讓宋憬聞動心的底氣了。
他吃不準,宋憬聞對他的好,是不是出于憐憫。
如果是這樣,宋憬聞為他付出了那麽多,他理當回報,而不是趁機賴上宋憬聞。
七夕之夜,裴摯像是另有安排,沒一會兒就拖着白硯告辭,這樣的日子,也沒人留客。
東曉收拾完完畢,見宋憬聞正站在窗邊打電話,自己先回房洗澡。
推開門,東曉愣了。沙發前的茶幾上擺着好大一捧紅玫瑰。
他進屋,反手關門,可關不上。
回頭,宋憬聞就站在他身後,一手按着厚重的實木門頁。
東曉瞟一眼屋裏的花,“這是?……”
宋憬聞說:“今天過節,總得有表示。”
東曉:“……”
宋憬聞又說:“我們談談。”
33
他們一起進屋,宋憬聞依然在沙發落座,接着對他說:“你也坐下,別緊張。”
東曉有些想笑:“我不緊張。”
終究在宋憬聞身邊坐下了。
可接下去的談話讓他笑不出了。
宋憬聞臉色沉肅,注視着他眼睛,把一切原委緩緩道來。
宋憬聞說:“你開始配合治療後,池宵跟我有過一次長談,她說你很脆弱,我不該讓你對我過于依賴。”
“她說那是趁人之危,她是對的。當時,你精神狀态非常不好,把我當作你唯一信任的依靠對象,如果我繼續縱容,縱容成習慣,很有可能,你這輩子都丢不掉我這個精神拐杖。”
宋憬聞面容清隽,眼色非常幽深,“可這樣真的好嗎?對你來說當真公平?你想盡一切辦法讓自己回歸自由,而我給你裝上另外一個枷鎖。”
東曉心潮洶湧,宋憬聞為什麽對他逐步放手,他終于明白了。
“我不能這樣做,我得等你。我得先放你自由,等你站起來,再說其他。”
“我得等你足夠冷靜,能自主選擇,這才是對你負責。”
“今天,池宵說你精神狀态良好,”宋憬聞漆黑的眼眸躍動的光芒相當動情。
說完這句,從上襯衣兜裏掏出一封折起的信,遞到東曉面前,“那麽,我想問問,當年的話還算數嗎?那年九月末的約定還算數嗎?”
東曉展開信紙,那是寫給宋憬聞的第一封信。密密麻麻的漢字中央,有紅筆打出的圈,圈出那一句,春風十裏不如你。
他不知道說什麽才合适,這是他的宋先生,可能,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跟他一樣,度過了灰暗無望的七年。為他考慮他忽略的全部,由始自終,不管發生什麽,從來不曾待他輕薄。
他只能伸出手臂,把宋憬聞緊緊抱住,拼命點頭,“算數,一直都算數。”
大結局
時光荏苒,轉眼,兩年過去了。
東曉在導演系的課程念到大二,大熱情景喜劇《A座501》第三季開拍,白硯給他打了個電話,說紙上得來終覺淺,邀他跟組給導演當助理,從導演視角深入了解拍攝過程。
這話不無道理,東曉請假後打點行裝去S城待了一個月。
戲是白硯自己公司的,影帝親自出任藝術總監,東曉由衷佩服白硯,帶着一幫子耿直的小透明,拿作品說話,從不對圈裏那些狗屁規則妥協,硬是把一個草臺班子給撐起來了。換成他,不一定做得到。
白硯鐵面無私,所以,東曉就這導演助理就得當得稱職,一整個月晝夜颠倒晨昏不分,東曉忙得夠嗆,但心裏格外充實,他忙得值得,這一行當真學到了些幹貨。
整個劇組快馬加鞭,戲提前一天殺青。
白硯本來留他多待一晚,可想着這天是周末,宋彰會回家,東曉推了,這一個月宋憬聞也在外出差,孩子挺久沒見着他們了。
挺巧,去機場的路上,他接到宋憬聞的電話,宋憬聞告訴他,行程縮短,自己今天也能回家,已經準備上飛機。
整月沒見,今晚就能抱着宋先生睡,東曉無疑是高興的。他們回家,宋彰一定也會高興,東曉對宋憬聞說:“先別告訴宋彰,咱們突然出現,給他個驚喜。”
宋憬聞乘坐的飛機誤點,東曉先到。
他們想給宋彰驚喜,沒想到,宋彰反送給他們一個驚喜。
東曉進屋時,看見有個穿着校服套裙的女孩坐在客廳。
他愣了,這是誰?
女孩看起來十六七歲,一頭長發如瀑,眼珠漆黑,洋娃娃似的,清純可愛,可他沒見過。
保姆趕緊解釋,“這是宋彰的同學。”
東曉:“……”
宋彰第一次帶同學回家,帶了個女孩兒?
很快,宋彰從樓上下來了,看見他,眼神微愕,很快就神色如常地跟他寒暄,接着向他介紹,“這是我同學,秦小依。”
宋彰又告訴女孩:“這是東曉哥。”
女孩起身,朝東曉點頭招呼,“東曉哥。”
東曉只能微笑。
宋彰對他說:“你先休息吧,我帶她到樓上補習功課。”而後不容分說地拎起女孩的書包,“走。”
東曉:“……”
當真只是幫同學補習功課?
他這才發現宋彰已經那麽高了,十七歲的男孩,個子一米八,穿着校服的白襯衣灰西褲,身子挺拔如松,還真有些學霸校草的意思。旁邊的小依同學當真小鳥依人。
東曉站在原地,他好像有什麽話忘了說。
望着宋彰的背影,對,你爸今天要回!
其實,宋憬聞本人撞見驚喜,也不會怎麽樣,宋先生對孩子從來不粗暴。
所以,一個鐘頭之後,宋先生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東曉沖上去,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激動得難以言喻,他肚子裏憋了個好大的八卦。
宋憬聞放下行李,微微笑,捏他的臉頰,“怎麽了?這麽激動,你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東曉晃了晃宋憬聞的胳膊,不知道從哪說起才合适。宋憬聞環視一周,“宋彰還沒回?”而後低頭在他臉上偷了個吻。
提到宋彰,宋彰就出現了,當然,身後還跟着明媚少女。
宋憬聞目光也是一滞,倏忽間便平靜。
已經是飯點,宋彰送女孩下樓,像剛才一樣簡單介紹。宋憬聞對女孩挺客氣:“時間不早了,就在這兒吃飯?”
畢竟還是高中生,周末太晚回家不行,女孩婉拒邀請,随後,宋彰送女孩出門,安排司機送人。
等倆孩子出了門,宋憬聞握住東曉的手,嘆息道:“真是頭一遭。”
東曉說:“對,頭一遭,其實也不是壞事,咱們得小心處理。”
宋憬聞抱了抱他的腰,頭埋在他頸側,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嗅他的氣味,“放心,我懂。”
此時客廳沒別人,東曉在宋憬聞下巴親了一口,眼光瞥向沙發,剛巧看見一挂着卡通墜飾的手機。應該是小依同學的,他略微推開宋憬聞,“那孩子沒帶電話,我給她送出去。你去洗手,準備吃飯。”
東曉拿着手機追出門,宋彰剛好把女孩送到車邊。
東曉靠近些後,聽見宋彰教育妹子:“回去好好複習,不求你獨占鳌頭,可你也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