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姜婉一眼就認出了孟黎。那個長卷發,有一雙月牙眼的女人。
她當然知道,孟黎沒有她漂亮,也不夠她有女人味。可是她仍然恨孟黎。
可能孟黎都想不到,姜婉對她的仇恨并不比她對姜婉的少。
姜婉還和顧容在一起的時候,多次旁敲側擊顧容與孟黎的感情狀況。可是顧容從來都是一副不願意多說的樣子。結了婚的男人,在勾搭未婚姑娘時,最常用的手段便是若有若無地傾訴自己婚姻不順,老婆不理解自己。
可是顧容從來沒有在姜婉面前說過孟黎一句不是。
姜婉将之理解為顧容對孟黎的維護。
她憎恨這種維護,繼而開始憎恨孟黎。她一條條讀過孟黎的微博,注冊了小號去看孟黎的空間以及廢棄已久的人人網。
她看不出任何孟黎足以讓顧容死心塌地的地方。孟黎不是頂尖的大美女,在學校也不是風雲人物。不像她,有校花身份,有前赴後繼的追求者,還有營造出來的女神形象。
所以她不明白,在她和孟黎之間關于顧容的這場戰争,為什麽最後輸的竟然是她!
當顧容和孟黎離婚之後,顧容居然不願意和她繼續下去,而要回頭找孟黎時,這種嫉恨到達頂峰。她數次去找顧容,最後不顧形象地鬧到魚死網破,導致現在單位還有流言蜚語。到頭來卻一場空。
她挽着章文的手,微微皺下眉頭,低聲說:“那邊那個男的是你朋友?”
章文正急着過去和林一白打招呼,簡單對姜婉介紹到:“認識挺長時間的一個大哥,生意做得很好。叫林一白。”
姜婉其實對林一白并不感興趣,只是想把話題引到孟黎身上,便接着問:“旁邊那個是他女朋友嗎?”
“不知道,可能吧。以前沒見過。”說完,又補充一句:“林哥身邊好久沒有女人,要是真是他女朋友,也是好事。”
姜婉做出略有點擔心的樣子說:“其實我知道她。”
“誰?那個女的?”章文有點驚詫。
姜婉點點頭,頓一下,像是欲言又止的模樣,為難地說:“我也不好在背後說別人。她是我一個……前同事的,老婆。”
章文和林一白交情匪淺。一直以來他不僅把林一白當成大哥,還有點崇拜的意味,聽姜婉這樣說,不禁替林一白擔心起來。
然而,不多久就走到林一白和孟黎面前。他只得暫時将探究和擔心收起來,和林一白笑着打招呼,又介紹了姜婉。
林一白恭維一句:“找個這麽漂亮的弟妹,真給咱們兄弟長面子。”
聞言,姜婉略帶羞澀地笑笑,頭輕輕往章文肩上一靠,笑道:“林哥太會開玩笑了。”
章文得意地笑笑,一手攬住姜婉的腰,目光終究落在孟黎身上,問林一白:“這是林哥的……朋友?”他想了想,覺得用“朋友”比較妥當,又問:“怎麽稱呼?”
“他叫孟黎。”
孟黎站在林一白身邊,看着姜婉若無其事地跟着章文叫林一白“林哥”,然後帶着溫婉笑容,像第一次見面般跟自己打招呼。還叫“孟黎姐姐”。
一股強烈的作嘔的感覺突然沖上嗓子眼。孟黎伸手拍了拍胸前,盯着姜婉,似笑非笑的,沒接她的話。
被孟黎那冰涼的目光一掃,姜婉突然有點心虛。往章文身邊靠了靠,像是要躲掉那即将穿透她的目光。
陸陸續續又有不少賓客到來,章文不能一直陪着林一白聊天,便帶他們到位置上坐下,說到:“今天人多,招呼不周,你們不要客氣。”章文不放心,一手搭在林一白肩上,又補一句:“林哥,一會兒可千萬別急着走。你難得回來,我們好好聚聚。”
林一白沖他笑笑:“放心,你先去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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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差不多到齊之後,廳裏燈光驟然一暗。服務生打開投影儀,一束光射在白色幕布上。放起了照片配文字的短片。背景音樂是天空之城的主題曲。
說話聲漸漸低下去,衆人都專心看幕布上的故事。
孟黎也側着頭,一手托腮,看那上面的文字。
故事架構類似《向左走,向右走》,用的是姜婉的口吻。
我六歲的時候,你八歲。我們之間只隔着一條馬路。你是父母口中的鄰居哥哥。可是,我們互不認識。
我十八歲的時候,你二十歲。我來到你在的陌生城市。隔着兩個路口,我們仍舊從未見面。
我二十六的時候,你二十八歲。我相信,是命運讓我們繞過歲月與河流,最終相遇。以此生相托。
畫面上一幀幀的城市天空,街角,最後是終于相擁的男女。音樂如水般流淌。桌上有年輕一點的女孩子悄聲說:“好感人,好文藝。”
孟黎不禁冷嗤一聲,覺得悶得越發難受。于是起身站到一邊,看了一會,沒地方可去,便直接走向露臺,推開落地玻璃門,一個人站在外邊吹風。
彼時,章文一手摟着姜婉的腰,兩人都側頭,專心致志地看着幕布。章文只知道今天姜婉有個驚喜要給他,不知道就是這個短片。看得滿心歡心,情不自禁親了姜婉一下。
林一白本來正跟別人寒暄。餘光瞥見孟黎起身離開。于是也放下手中酒杯,跟了過來。
他走到露臺上,見孟黎背對着廳堂,看外面的連綿青山。幾只灰色的鳥低低飛過。
他上前站在孟黎旁邊,掏出煙盒,問一句:“不介意我抽煙吧?”
孟黎搖搖頭,看着他從白色煙盒裏拿出一支煙,用浮雕金屬打火機點燃,再緩緩吐出一個煙圈。
林一白問她:“你認識姜婉?剛剛看你們的臉色不對勁,有過節?”
孟黎一手撐在欄杆上,透過玻璃門看見短片結束。章文和姜婉被衆人起哄,要當衆接吻。有人拍着手大喊:“舌吻——舌吻——”
聲音太大,以至于隔着一道玻璃門,孟黎和林一白都聽得清清楚楚。
姜婉在章文的臂彎裏,笑得羞澀又幸福。
孟黎突然冷嗤一聲,嘲諷到:“綠茶婊真是永遠不缺接盤俠啊。”
她的語氣十分刻薄,像極了狗血劇裏的惡毒女配。
林一白笑起來:“幸好我認識你,要是我不認識你,聽你這麽說,肯定覺得你太刻薄。”
孟黎不介意,只是擡起下巴,朝着姜婉的方向,問到:“她那樣的,在男人眼裏,是不是女神?”
“盤靓條順,性格又溫柔活潑,是男人喜歡的類型。”林一白說得十分可觀。
“我是因為她離得婚。”孟黎的聲音淡淡的,像是不參雜任何私人情緒。
林一白卻詫異地看一眼裏面的姜婉,又回頭,仔細地看孟黎。
穿高跟鞋站得久了,腿有點酸。孟黎索性整個人都靠在欄杆上,接着說:“她和顧容——我前夫,是同事,兩個人勾搭了幾個月吧。”
“我也不知道他們兩個人進展到什麽地步。她說他們上床了,但我前夫說沒有。”
“會離婚是因為我懷孕兩個多月的時候,他們倆一起去了她的老家。當然我前夫跟我說的是去出差。半夜,她給我打電話,說他們在一起。還說了很多其他的話……不堪入耳的。”
“後來我就流産了。”
孟黎的聲音仍是淡淡的,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
彼時,遠方天空一團烏雲壓過來,遮了半邊藍天。太陽隐到雲層後,天色驟然就暗下來。陰沉沉的,像要下大雨。
孟黎那幾句沒有起伏的話卻在林一白心裏掀起滔天巨浪。
其實他是一個傳統的人,不想跟已婚女人扯上太多關系,也從沒想過要找一個離異的女人做女朋友。可是他跟孟黎的認識,到後來相遇,讓他覺得像宿命般不可抗拒。
此刻聽孟黎說起過往,他想不起任何世俗評判,只覺得心疼。
跳動的有力的心髒,驟然緊縮,像被揪起來。
于他而言,孟黎是生活中不常見的那類女人。他出身于一個不大的地級市,因為父親去世得早,可以說一直以來過的是底層人的生活。在三流學校裏,打架鬧事,是讓老師頭疼不已的學生。
而孟黎,就像他那時可望而不可即的好學生。成績好,性格好,是老師天天挂在嘴上的典範。這樣的人,當然跟他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他理所當然地認為,這樣的孟黎應該按部就班過完一生。不用嘗到任何社會艱辛,也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那幾句平淡的話,在他聽來,卻比任何哭訴更讓人心疼。
他突然扔掉煙頭,一腳踩上去。一手将孟黎陡然拉進自己懷裏。緊緊抱住,緊得像要摁進他身體裏。
孟黎突然被體溫和強烈男性氣息牢牢裹住。她在林一白懷裏,這種溫暖的,可靠的感覺,像想象中□□的味道。
林一白之兩手緊緊地抱住孟黎,正要說什麽。玻璃門卻突然被推開。章文和姜婉站在最前面,後面探着無數人頭。
這群人裏本來就有不少認識林一白的,也知道他的過去,見他和孟黎抱在一起,比看見章文和姜婉舌吻還興奮,一個勁兒地鼓噪:“林哥,好樣的!”
孟黎尴尬地趕緊從林一白懷裏掙紮出來,不自在地扯扯裙角。林一白臉皮挺厚,一副不在意的模樣,還沖衆人笑到:“好事都讓你們給破壞了!”
衆人的腎上腺都像被地按照一般,起哄喧鬧之聲差點掀翻屋頂。
轉瞬之間,訂婚宴的主角完全變成了林一白和孟黎。
姜婉覺得自己風頭被搶。而且竟然是孟黎!這讓她格外不爽。心道孟黎不是還吊着顧容麽?!怎麽又勾搭上一個男人!一肚子的不高興,咕咚咕咚,想要炸開一般。
她是和章文過來敬酒的,沒想到一群人跟在後面,更沒想到孟黎和林一白在這裏親親我我!她不禁冷哼一聲,拉着章文走上前,說:“大家都開始喝了,你們怎麽躲在這裏?我們來敬酒的。”手往前,将高腳玻璃杯遞到孟黎面前。
然後,手一滑,一杯紅酒盡數潑在孟黎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