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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姜婉微微昂着頭,脖子線條十分僵硬。她不再哭,眼裏幹而冷,像兩顆玻璃球,混着碎冰碴子。

章文踉跄一下,被姜婉的話逼到絕路。面上浮現冰冷的譏诮:“誰知道是誰的野種?!”

“是你的!”姜婉的語氣十分堅定,像英勇就義的革命烈士。她甚至盯着章文的眼睛,極其坦然地說:“可以做dna檢測。”

章文像被人兜頭打了一記重拳,卻毫無還手之力,憋一肚子悶氣不知去哪裏發洩。他惡狠狠地盯着姜婉,半晌吐出一句:“拿化驗單給我。”

說完,撇下姜婉,走到客廳,怒氣沖沖地奪門而出。

姜婉只聽見摔門的一聲巨響,震得整個屋子都在顫動。

不知道淩晨幾點,姜婉聽見客廳裏傳來響動。她伸手開了床頭燈,坐起來,穿上拖鞋走出去看。

只見章文喝得醉醺醺地回來。臉、脖子全都是紅的,走路時跌跌撞撞。姜婉趕緊上前扶他,卻被章文一手推開:“滾!”

“進去睡覺。”

“你他媽別惡心我!”章文頭暈得厲害,扶着牆去洗手間吐得昏天黑死。吐完以後,在洗臉池漱個口,一手打掉姜婉遞來的毛巾。踉踉跄跄地回到客廳,倒在沙發上,頭偏向一邊。臉上表情痛苦又無奈。

姜婉拿了一個塑料盆放在沙發邊,又倒了一杯熱水,才去卧室拿出一床空調被,蓋在章文身上。然後回卧室。

狹小的沙發讓章文只能蜷縮着腿。腦子像被一輛轟隆隆的泥頭車碾壓而過。

——————

顧容公司的業務逐漸上軌道,現有的四個人不夠用,打算再招幾個。陸陸續續面試過幾個人之後,都不是太滿意。

小公司用人就是比較苦難。有經驗有學歷的不願意來,沒經驗沒學歷的他又看不上。那天下午剛面完一個本科畢業的女生,專業方面幾乎一問三不知。他客氣地說:“你的情況我已經大致了解,我們會再聯系你。”

不想那個女生一昂頭,望着他,直接問:“其實就是再也不會聯系我的意思,是吧?”

顧容差點一口噴出來,心道真是跟不上年輕人的思維步伐了。現在年輕人都這麽直接的!他維持風度地笑笑,起身做出送客的姿勢:“謝謝你今天過來。”

送走那個愣頭青之後,顧容掃了一遍公司賬本,出去交代幾句,便拿着包外出。

前兩天,園區一家銀行網點的人和園區工作人員一起來拜訪他,希望他可以将公司賬戶放在園區這家網店,并提出了一定的貸款優惠。

顧容沒有絲毫考慮,十分爽快地到:“當然沒問題,也是方便我的事情。”然而,話鋒一轉,又到:“但是,公司注冊時,和另一家銀行已經達成合作協議。”看他表情,像是無限遺憾的樣子。

事實上,根本沒有任何合作協議。他只是想去孟黎的網店開戶而已。

以他對孟黎的了解,之前一直在銀行的機關工作,沒有客戶資源,現在下到網店,肯定十分需要自己的客戶。

他當然不能放棄這個既可以不着痕跡表達關心又可以加強彼此聯系的機會。

今天下午,他就是要去孟黎的網店開戶。

他事先沒和孟黎打招呼,進去之後說要開公司賬戶。網點裏人很多,但都是個人客戶。迎賓的一聽說他的要求,立刻找來專門對公的同事。

來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女的,領着他往裏面的貴賓廳走。填完資料以後,他笑着說:“我和你們孟副行長是朋友,她在哪裏辦公?我和她打個招呼。”

因為顧容放的資金比較大,接待他的工作人員笑容滿面到:“我現在就去請副行長。”

孟黎還以為是林一白來了。走到外面一看,完全沒想到是顧容。

“你……你怎麽在這兒?”

工業園區離市中心很有一段距離,顧容千裏迢迢跑來這裏開戶肯定不會是因為這個網店讓他格外喜歡。只能是因為在這裏的她。

顧容望着她一笑:“來開戶啊。”

負責接待顧容的女員工剛剛還以為顧容說的“朋友”就是那種碰過幾次面,社交場合的所謂朋友,但是現在看兩人,完全是十分熟悉的人才會有的表情。心中才明白顧容不是剛好來網點辦業務,壓根就是看孟黎面子才來的。

孟黎走過去看了一下顧容要辦的業務,算一下資金量也稱得上大客戶了,便說:“給你介紹一下我們行長認識吧。”這樣做,一來是間接通知行長她拉了大客戶;二來是給行長面子,顯示自己不會卡着資源。

顧容面對楊行長時,和面對孟黎時完全不一樣。客套,熱情,有謙遜。兩個人相見甚歡。

末了,顧容說:“也到點下班了,這樣啊,今天晚上我請大家吃飯。”

“來了就是客,我做東。小孟,你說去哪兒吃。”楊行長說完,又向顧容介紹:“小孟是我們這兒最會吃的,哪裏又好吃的,她門兒清。”

顧容心道:這我了解得可比你深!笑笑說:“是,她對吃的特別有研究。”

孟黎聞言也一笑,說:“去新開的那家悅庭吧,我試過,味道還不錯。”

楊行長也沒叫所有人都去。只叫了一個酒量好的客戶經理,還有今年剛招的一個櫃員——大學剛畢業,長得還漂亮。

臨去前,孟黎給林一白打電話。

“喂,我今晚不回家吃飯,單位有飯局。”

“好,那我吃完飯來找你。”

孟黎想了想,還是決定把話說清楚:“請的客戶是顧容——就是我前夫。他今天來我們網點辦業務。”說完以後,不知怎麽的有點緊張。實在拿不準林一白會有什麽反應。

沒想到林一白卻挺平靜:“你去吧。大概幾點結束?我接你回家。”

孟黎說了個大概時間,又補充一句:“快走時我給你發短信。”

——————

顧容沒開車,席間,楊行長一直熱情勸酒。他推不過,只得喝了幾杯。但他一直酒量不好,喝了幾杯就堅決不再喝。

一直低頭和楊行長說業務,還請他有時間去公司坐坐。其實這頓飯交流不過在其次,顧容的主要目的是何孟黎一起吃頓飯。

離婚以後,這是頭一回兩個人平心靜氣地坐在同一張餐桌上。顧容心中不斷飄起一層一層的高興。

就算他知道孟黎已經有男朋友,那又如何?!他覺得他一定能搶過來。他一定能再追回前妻。

他可以喝得少一點,以便一會兒送孟黎回家。

快到九點時,大家酒酣耳熱,吃得差不多。孟黎就給林一白發了短信說了地點。

飯局結束之後,一群人往外走。楊行長很客氣,非得送顧容回去。他喝了酒,不能開車,便說:“找個代駕就行。”

“不用這麽麻煩,我還要回趟公司。在工業園那邊,不順路。咱們下次再喝。”

不料楊行長擺擺手:“不麻煩,我一定得送送你。往常在銀行大家還說我是工作狂,和顧總你沒法比。”楊行長本來就是個話多的人,今天被顧容恭維得格外舒服,忍不住拉着顧容說長道短,一副不舍得分開的樣子。

顧容面上笑着,心裏卻已經咆哮一萬遍。一雙眼睛不住地瞄孟黎,沖她使眼色。

孟黎在旁邊捂着嘴笑。

好不容易代駕的人來了,顧容趕緊把楊行長往車上送,還說:“咱們下次再喝。都不開車,好好喝一回。”

送走之後,弄了一腦門的汗。其他人也各自打車要走。孟黎正要和衆人一起去路邊,卻被顧容一下抓住胳膊:“你等等,我送你。”

旁邊兩人一起回頭,看着顧容拉着孟黎,不禁露出心知肚明的笑容,笑道:“我們就不做電燈泡了。”說完,沖孟黎揮揮手,往一邊走去。

顧容拉着孟黎,在她耳邊笑:“你同事們還挺會看眼色啊。”

夏天的夜風帶着微微涼意,吹在身上,很是惬意。城市中心區有璀璨霓虹。流星一樣的燈管纏繞在樹上,流光溢彩的繁華。

顧容覺得好像回到他和孟黎談戀愛的時光。只有他和她。

孟黎抽回手,攏了攏頭發,說:“不用了……”話沒說完,感覺到背後一股力量——有人牽起了她的手。

她轉過身去,看見林一白。露出笑容,自然地跨了一步,挨在他身側。兩個人肩貼着肩,親密無間的模樣。

而她和顧容之間,很快拉開距離。

她沖顧容搖搖手:“拜拜。”然後,和林一白一起轉身離去。

快得不過一、兩分鐘,卻讓顧容感到持續不斷的鈍痛。本來是應該一直挨着他,屬于他的女人,卻變得跟他無關!他盯着兩個人的背影,盯着那牽在一起的手,嘴唇緊抿,眼中燃起嫉妒與不甘的熊熊怒意。

這就是現實。你不喜歡的,憎惡的,全都難以逃避。它是無所不在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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