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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林一白本來約了他在帝都關系比較好的一些朋友吃個飯,算是昭告孟黎的女朋友身份。但是不巧,孟黎臨時加班,周末兩天都不得休息,只能将日子押後。

九點多,章文加班剛回來。靠着門框換了拖鞋。走到屋裏,看見姜婉正座在沙發上看電視——某個衛視的綜藝節目。以前他常和姜婉一起縮在沙發上看,一邊看一邊哈哈大笑。

現在,卻只覺得心裏一股邪火。他一揚手,手中的皮鞋飛出,正正砸在電視屏幕上。姜婉在沙發上一哆嗦,轉過頭來看了看章文。

她一點都不生氣,反而溫柔一笑,說:“你回來了。”

然後起身,走到電視附近,拾起皮鞋,放回鞋架。

章文覺得他一拳打在了海綿上,更加憋氣。看着姜婉渾然無事的笑容,恨不能撕碎它!

姜婉像完全看不到章文的憤怒一樣,關心地問:“餓不餓?我煮了燙,給你盛一碗。”

章文正要出言譏諷,聽見手機響,顧不上姜婉,只得先接電話。

“喂,本來說周六吃飯的,但孟黎要加班走不開。換個時間,改下周六。你怎麽樣,有時間沒?”

“行,我沒問題。”章文說着,瞥見姜婉盛了湯,放在桌上。他走過去,想都沒想,一下将整碗湯掃到地上。

瓷器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的聲音甚至透過電話傳到林一白耳朵裏。他吓一跳,問到:“怎麽了?沒事吧?”

剛剛煮開的湯汁四處飛濺,濺到姜婉手上。燙得她低呼一聲。

“啊!”

林一白沒聽到章文的回應,更加着急:“章文!出什麽事了?”

“哥,出來喝杯酒吧。”章文沒看姜婉一眼,直接出門。

姜婉蹲下去收拾地上的碎碗。白底藍魚的瓷碗,碎瓷片上是裂開的魚眼睛。灑了一地的骨頭湯散發出濃烈的油腥氣。

她是前兩天開始孕反的。胃上像堵了一塊大石頭,什麽都吃不下。此刻受到油腥味刺激,胃裏像被攪動一般,不禁幹嘔起來。嘔得後背微微顫抖,額頭上逐漸沁出汗珠。

章文離開的身形頓了一頓,腳下一滞。他很痛苦,看見姜婉高興他痛苦,看見姜婉難受也痛苦。

到底沒有回頭,依然開門出去了。

——————

露天酒吧,燈光昏暗,大風扇呼呼地吹,吵吵嚷嚷。

章文和林一白圍一張高桌站着。桌上放了一瓶傑克丹尼,已經空了一大半。章文喝得兇,小半杯酒兌點冰,直接灌。一邊喝,一邊抽煙,狠狠地吸進,再狠狠地吐出。

林一白皺緊眉頭,不知該說什麽好。當初能語重心長地勸章文再考慮考慮,慎重一點。現在肚子裏的孩子,可是等不了的。

章文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頓,說:“她做了羊水穿刺,孩子确實是我的。可是他媽的我……我怎想都不痛快!”

林一白點根煙,夾在指間,半晌才說:“你先別想她,想想孩子。這個孩子,你想不想要?喜歡不喜歡?”

“怎麽說,到底是自己的骨肉,肯定是舍不得的。”

“那她就是你孩子的媽!”

“我……我他媽就是過不了這道坎,咽不下這口氣。哥,你沒有有讨厭過一個人,看哪兒,哪兒都不順眼?心裏時時刻刻都點着一把火。而且我覺得我壓根就看不明白她到底是什麽樣的人!我以前覺得她乖巧,善良,我覺得世界上不會再有比她更善良的女人。”

章文冷笑起來:“可他媽的,她都做了些什麽操蛋的事兒!我他媽就一傻逼!我一想起來就跟吃了蒼蠅一樣惡心,還他媽吐不出來!”

林一白拍拍他的後背:“這不就是過日子嘛。你以為人活一輩子,都是吃香喝辣的,總得吞幾只蒼蠅。”

“靠!”章文不禁低聲咒罵。

林一白繼續勸他:“不管以後怎麽樣,結婚不結婚,一輩子這些都另說。她畢竟是個女人,又是個孕婦。懷孕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你別鑽進死胡同,折磨你,也折磨她。一切等孩子生下來,再說。”

章文只灌了一大口酒沒說話。

——————

過了淩晨,林一白送喝得醉醺醺的章文回家。姜婉來開的門。林一白和她打了個招呼,說:“我扶他進去,你扶不動。”

章文已經癱軟得像一灘泥,整個人的重量全壓在林一白身上。

自從事情鬧出來以後,章文就不跟姜婉睡一張床。睡了幾天沙發以後,姜婉沒辦法,才在書房裏擺了張小床。她領着林一白把章文扶進書房。

林一白看這小床,就明白兩人分床而睡的狀态,沒說其他。和姜婉說聲再見,便轉身出來。

下了電梯,看看時間雖然晚,還是給孟黎打了個電話。

“我剛送章文回家。”又簡單講了一下章文和姜婉現在的情況。

孟黎一直不知道章文和姜婉已經徹底鬧翻,十分驚訝,唏噓半晌,只說一句:“孩子到底是無辜的。”說得雲淡風輕,心裏卻一點也不平靜。驀地想起她失去的那個孩子,真希望姜婉也嘗嘗那種切膚之痛!

她煩躁地抓了把頭發:“別再跟我說他們的事了,不然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些什麽來!”

林一白沉默一下,問到:“要不要我來看看你?”

“不用了,我已經上床要睡了。明天再說吧。”

孟黎挂了電話,關了燈。向右邊側着躺下。以前的畫面走馬燈一樣從眼前一一閃過。窺鏡、鑷子,金屬相交的聲音刺耳地響起。

——————

那天晚上以後,章文不再喝得醉醺醺地回來。也不再動辄砸東西掀桌。他不跟姜婉說話,不跟她一張桌上吃東西,也不進她的房間。

五十六平的兩房一廳,泾渭分明,如罩寒霜。

周三那天,姜婉去他們的婚房所在的新樓盤領鑰匙。領完回來以後把鑰匙交給章文。章文就像看不見她一樣,冷漠地接過鑰匙,轉身進書房。

姜婉想,這就是傳說中的冷暴力。将人一點一點磨成齑粉。

周六下午,她特意去附近的超市買了一堆章文愛吃的菜,忙活好幾個小時,做了一桌,興沖沖地叫章文來吃飯。

他只是冷漠地掃了一眼,揣上錢包就出去了。

聽見門響,想起章文一再一再嫌惡的眼神。姜婉站在餐桌旁邊,一手撐着桌角。突然覺得萬念俱灰。

她拿出手機,點開一個號碼,聲音幹澀地問:“要不要出來坐坐?”

——————

孟黎、林一白、章文等人在一條胡同裏的私房菜館吃飯。一共二十來個人,幾乎全部成雙成對。一個人來的只有章文和另外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

菜還沒上齊,一群人就起哄敬林一白和孟黎的酒。兩人推辭不過,只得照喝。林一白擔心孟黎白天沒吃東西,直接喝酒上頭,便說:“剩下的我來喝。”

“喲……喲……”其他人看見林一白代酒,開始起哄:“這就護上了!”

林一白沖那個三十多歲的胖子笑着說:“你眼紅,你也找一個護護!叫聲嫂子,就給你介紹一個。”

“行啊,只要介紹,別說一聲,一百聲都行。”

幾杯酒下肚,桌上局面更加熱鬧。吆五喝六劃拳的,隔着腦袋大聲說話的。孟黎和另外幾個女人第一次見面,只能聊些化妝品啊衣服啊。

林一白低聲問章文:“你最近怎麽樣?”

“就那樣,”章文一副無所謂,什麽都不在意的樣子,幫林一白點了火,又給自己點煙。

“我一直沒跟她說話。她倒是賢妻良母的樣子,洗衣做飯,逆來順受。”章文的嘴角帶着點譏诮。

“孕婦本來就情緒低落,容易抑郁。你這樣,不是個辦法。”

章文嘆口氣:“再過段時間吧。如果她能一直這樣老老實實下去,看在孩子的份上,再說。她一直跟我保證,會跟我好好走下去。我他媽的有點心軟。哥,你說我是不是特沒出息?!”

“你們兩個人的事情,之間的感情,只有你自己最清楚。她對你怎麽樣,你放不放的下她,都得你自己斟酌。”

兩人碰一下杯,一口喝幹。

吃到一半,章文感覺到手機震動。從褲兜裏掏出來,看見有短信。便點開。

“操!”章文臉色驟然大變。

林一白就在章文旁邊,見他臉色鐵青,像要吃人一樣。不禁探頭一看,手一松,筷子啪一聲掉在桌上。

那是一條彩信。姜婉雙頰赤紅,眼神迷茫,睡在酒店的床上。被子被掀開一半——露出來的地方都沒穿衣服,不難看出她是赤*裸的。照片邊上有一半男人的身影,也沒穿衣服,一身白花花的松肉。

章文騰地一下站起來,就往外沖。

林一白知道不好,交代一聲:“我和章文有急事,你們先吃。”立刻追上去。

孟黎在林一白旁邊,看他表情,知道有大事,也站起來,跟着他一起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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