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互相關照
衆人不覺動容, 這正是鎮守在邊陲重地延州的範仲淹範希文公在邊城所寫的一首《漁家傲》,雙蓮唱完這一曲後,便對着大家深深施了一個萬福, 站起身來, 回到李惟銘身邊坐下了。
又是幾杯酒下肚, 在座的人自然而言的議論起了邊關的戰事——年初宋軍在三川口大敗, 将近一年過去了,西夏軍隊騷擾不斷, 邊事吃緊,朝廷一直如何禦敵而争吵不休。七八月間,朝廷名聲名赫赫的夏竦為陝西四路經略安撫招讨使,年輕有為的韓琦和秉直穩重的範仲淹為副使,分別鎮守泾原路和鄜延路。
李惟銘嘆息道:“唉!我久困京城之中, 只為自己這一點眼前的得失,險些就喪失了本性!我害了張賢弟, 還差點上了野利長榮的當……如今清醒過來,想想我堂堂大宋,竟然被西夏這樣邊夷蠻族侵擾,邊境百姓生靈塗炭, 我一個讀了十多年聖人書的讀書人, 不竭力報國,那裏還有臉為自己這些事情而煩惱呢!”
他話音一落,席上不少人都面露愧色。周彥敬趕緊舉杯勸解道:“幸好朝廷中有韓公、範公,還有文大人, 龐大人, 包大人這樣的忠良賢能之士為官家分憂,先前西夏不過是出其不意打了個勝仗, 如今咱們大宋邊陲各地都布置了重兵,還有不少良将坐鎮。我就不信李元昊那厮有膽量再來侵犯咱們!”
開封府随展昭前來的一名文官也點頭道:“沒錯,這回,聽說不少禁軍中的将領也都前往邊關助戰了,我所知道的,就有原先殿前司的王珪、任福、武英這幾位,他們可都是骁勇善戰之輩啊!”
另一人也道:“是呀!尤其那是王珪,我可是認識他的,他從小就精于騎射,又通曉陰陽術數,使得一手好鐵鞭,人稱‘王鐵鞭’。如今他們都已經被調往泾源、環慶做了督監。有他們駐守邊境,官家想來應該能放心了吧。”
“對對!”呂揚連聲附和:“我聽人說啊,韓副使前幾日就進了京,想勸說官家早日同意出戰呢!這一回,咱們肯定能一雪前恥,把西夏人都打回老家去!”
“出戰?!”譚知風有點驚訝:“我們要主動出戰,和西夏人打仗?!”
“是啊!”呂揚點點頭,繼續道:“說起這位韓琦韓副使,他可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十九歲就考中進士,而且還是榜眼!幾年前他官拜右右司谏,見當時災變四起,流民無所安置,四位宰執大臣卻絲毫無所作為,一封奏疏将他們四人全參倒了。當時這事兒可是轟動了整個京師啊!”
衆人紛紛點頭,呂揚又道:“還有,不知道你們聽說了沒有,前些日子,他還在白豹城打了個大勝仗呢!這白豹城可是李元昊的軍事重鎮,被韓副使聲東擊西,一把火燒成了廢墟,西夏人大受打擊,龜縮回大漠,好久都沒有動靜了!”
“聽說了聽說了!”趙虎興奮的拍着桌子,“那場仗打的可真是揚眉吐氣!哎呀,依我看,這時候就該乘勝追擊!一口氣把西夏人徹底打回老家去!把西北的土地都收回來!”
“沒錯!沒錯!”長桌兩旁無論是文人還是武人都高舉酒杯,七嘴八舌的道:“早該如此了,讓李元昊那厮瞧瞧我們的厲害!”
也有人道:“唉,範希文公文章寫的雖好,大概是年紀大了,還是不如韓公年輕有為,聽說他在延州只知道修城,光修城怎麽能把西夏人吓跑呢?”
一番議論之後,衆人臉上凝重的表情漸漸散去,席上又重新恢複了熱鬧的氣氛。譚知風聽了李惟銘的話,心裏也有點後悔,自己對宋朝這一段往事一點都不熟悉,他只知道宋朝重文輕武,打了不少敗仗,但和西夏之間的争端最後到底是怎麽解決的?接下來又會發生些什麽?
雖然眼下大多數人都是一副“西夏人不足畏”的模樣,但想到年初的大敗,還有徐玕和展昭談論時說過的朝堂上百官舉棋不定的局面,譚知風卻總覺得事情或許并不像他們所想象的那麽簡單。
更何況,現在博也出現了,他有了一個新的身份——野利長榮,西夏的天大王。冬至那天抓獲的十來名西夏奸細裏并沒有他,這就意味着他仍然潛伏在開封城裏,而剛才的煙霧……譚知風心裏忍不住一陣發冷,他知道,博一定在策劃着什麽,而且,他絕對不會放過徐玕……
雖然僅僅在開封生活了兩個多月,但譚知風喜歡這個平和而富足的地方,他也喜歡眼前這些人,他希望他們能永遠這樣平和而富足的生活下去,不要受到像博那樣瘋狂的人的打擾,他更不希望看到,繁華美景變得滿目瘡痍,勤懇樸實的百姓流離失所,甚至受到性命的威脅。
畢竟那樣的慘狀,他以前見得太多了。
徐玕似乎發現了譚知風的不安,他的手搭了過來,在譚知風肩頭輕輕的,安慰似的拍了拍。譚知風舉起自己那盛着水的酒盅,和徐玕手裏的眉壽一碰,看着徐玕臉上微微的笑意,他也忍不住露出笑容,在心裏默默念道:“徐玕、應龍,不管你是誰,明年,咱們繼續互相關照……”
徐玕卻似乎瞧出了譚知風的心思,他把盞中美酒一飲而盡,對譚知風道:“阿弟,多謝你了。”又道:“往後,一切包在哥哥身上。”
譚知風放下杯盞,雖然沒有喝酒,但他的臉卻莫名其妙有點發熱。一不留神,文惠又湊了上來,擡手摸了摸譚知風的臉。譚知風被他吓了一大跳,但他還沒來得推開文惠,對方卻已經貼的緊緊的,在他耳邊輕聲問道:“譚掌櫃,你和你的兄長可長得一點也不像呀?你們真的是親兄弟?”
譚知風心中一震,他相信,自己的驚愕在這一瞬間肯定暴露無遺。在文惠面前,他簡直什麽也隐藏不住,難道,他真的是一位得道高人嗎?
況且,文惠到底為什麽對他和徐玕這麽感興趣?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态,他把手伸向了旁邊的一個杯子,誰知這一下子卻慌手亂腳的把那杯子碰到了地上。
趁着撿杯子的功夫,譚知風盡量平靜着內心的慌亂。可等他撿起杯子來的時候,文惠卻又指着對面的陳青對他道:“那個書生,從剛才就一直在盯着你看呢。不如這樣,我親你一下,你看是你哥哥先對我發難,還是那年輕人先坐不住……”
譚知風哐當一聲把剛撿起來的杯子又扔了。文惠卻馬上就哈哈大笑起來。譚知風發覺文惠根本就是在逗弄自己,但這個發現并沒有讓他放松,他反而更覺得如坐針氈。他幹脆撿起摔成兩半的杯子,紅着臉往後廚走去。
從後廚看着坐在前面的人大快朵頤的吃喝,譚知風心情平靜多了。文惠一副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模樣,一臉莊重的和身旁的周彥敬談論起了佛法。徐玕在給淩兒喂飯,裳裳、灼灼埋頭苦吃,猗猗和另一邊的展昭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一杯杯喝着酒。王朝馬漢一邊劃拳,一邊涮肉,雙蓮和李惟銘挨在一起私語着……咦?陳青哪兒去了?
“知風。”譚知風正在納悶,忽然身邊響起了陳青的聲音。原來陳青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站起身來到了後廚:“我……”
譚知風看着陳青,自從那天冬至他向譚知風吐露了心事,又被譚知風拒絕了之後,他雖然仍然來譚知風的酒館,卻總是和周彥敬一起,很少單獨來找譚知風了。譚知風本來以為他已經想開,可看着眼前眉頭緊鎖、半醉半醒的陳青,他發覺自己又低估了這位年輕人的執着勁兒。
陳青喝了不少酒,但譚知風覺得他還算清醒。他時不時緊張的看看外頭的徐玕,發現徐玕的注意力都在淩兒身上,便下定決心似的,對着譚知風開口道:“知、知風,那天的事,希望你不要見怪。我、我這幾日一直在想,那天我提的是不是太突然了,但、但我是真的喜歡你……”
“我沒有見怪,但我也說過了……”譚知風看着他,認真的說道,“子衿,我的确無法接受你的好意。”
“為什麽呢?”陳青着急的問:“我、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些,知風,我知道一開始這或許、或許有些別扭,但是,你要相信,兩個男子也是可以相伴終生的,喜歡一個人,根本不應該分男子還是女子。我喜歡你,就像明旌和雙蓮之間的感情一樣……我需要一個人,我需要你……”
譚知風耐着性子,繼續解釋道:“我相信,我也知道這種感情不分男女,但問題是我不喜歡你。子衿,不管你是因為什麽原因而喜歡我,我還是想告訴你,你應該早日去尋找屬于你自己的緣分,而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為什麽?!”陳青的表情忽然變得既沮喪,又激動:“難道你已經有了喜歡的姑娘?不對,你說過沒有的……那麽,難道你已經喜歡上了哪個男子?是誰?是展侍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