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命案
年初那場大戰中發生的事, 已經漸漸在京城傳開,劉平将軍帶領區區三千人和李元昊的十萬大軍在三川口激戰三天,最後全軍覆沒, 将士們壯烈殉國的那慘烈的場面也被不少邊關的客人帶回了京城, 傳的京城百姓人心惶惶, 尤其是家中有人在京城戍邊的, 更是夜夜都難以安寝。
徐玕聽了譚知風的話,又想起那些傳言, 也不僅有些動容。他點了點頭,道:“‘古來征戰幾人回?’誰也不想打仗。可是,歷朝歷代,太平歲月能有十年,二十年, 就已經很難得了。剩下的日子,大部分都不怎麽好過。”
譚知風琢磨着徐玕的話, 固然先前和應龍一起經歷過一個個朝代,但他總是把自己當做一個置身事外的過客,如今徐玕這麽一說,他不由得想道——前朝享國近三百年, 萬國來朝, 最興盛的時候,不要說燕雲十六州,就連漠北,西域諸國都是大唐的疆土。可開國後的貞觀之治也不過二十年的光景, 只傳了一代便被武周所篡, 後來雖有開元盛世,轉眼安祿山卻又攻破了東都, 歷史上有名的繁華之地被掠劫一空,那就是所謂的“安史之亂”。史載,當時人人争相南渡,猶如永嘉之亂時一般,“人煙斷絕,千裏蕭條”,而那時,唐朝也不過立國一百多年而已啊。
如今,從太。祖陳橋兵變算起,到如今也已經有八十載了。大宋的繁榮,開封城的繁榮,還能在維持多久呢?
……他和徐玕這樣平靜的日子,還能再過幾天?
徐玕的手有一下沒一下的在譚知風肩頭輕拍着,就如同他哄睡淩兒時一般溫柔。譚知風的眉眼看上去有些模糊,越來越像他夢中的模樣。徐玕忍不住俯身靠了過去,他越靠越近,甚至,他的記憶中湧起了一種熟悉的觸感,或許,或許如果他的雙唇碰一碰眼前這蒼白的臉頰,他就能回憶起那種感覺,讓那些他一直無法拼湊到一起,破碎的圖案恢複它本來的模樣。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他腦海中忽然響起了那個古怪的,嘶啞低沉的聲音:“……離開他,和我一起回到東山去……”
徐玕心頭一亂,太陽xue也開始隐隐作痛。就在這時,門口忽然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譚掌櫃,打擾了!”
這是王朝的聲音,譚知風趕緊起來過去開了門,簾子一掀起來,門口站的卻是展昭,他身後跟着一隊全副武裝的開封府的士兵。
展昭面色有些不太尋常,他越過譚知風的肩膀往院子裏看去,目光落在坐在那裏的徐玕身上。他身後,王朝和馬漢似乎滿臉焦急,但展昭卻回頭對他們耳語了幾句,然後走進來,把門關上了。
“出了什麽事?”譚知風不安的問,“展大哥,這麽晚了……”
大概是聽到了巷子裏的響動,猗猗和灼灼也跑了過來,譚知風聽見了灼灼驚慌的喊聲:“怎麽……這麽多官兵?!”緊接着,是王朝開口向他們解釋的聲音。
灼灼沒聽幾句就推開院門一步跨進了院子:“知風……展侍衛,到底怎麽了?”
“是這樣的……”展昭醞釀了一下,目光在院裏的人身上一一掃過:“天清寺發生了命案,一位在寺中清修的婦人,姓桑,名似君,她就在今晚被人用刀刺死了。”
“什麽?!”猗猗和灼灼都愣住了,譚知風也一臉驚愕,他沒想到,就在剛才大家其樂融融,推杯換盞的時候,在一個如此莊嚴的寺廟裏,竟然有人被這麽殘忍的殺害了。
等等,天清寺……譚知風往東北方向看去,他曾經聽人提到過,天清寺就在這附近,離麥稭巷不遠,莫非……
“這和我們有什麽關系?!”猗猗冷冷的開口道:“難道一戶戶的都要搜查才行嗎?”
“并非如此,”展昭緩聲道,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卻沒有看着猗猗,而是一直落在徐玕身上:“徐玕,恐怕,要請你到開封府走一趟了。”
“怎麽……為什麽?”譚知風這回徹底呆住了,他看看展昭,又看看徐玕,一時間甚至不知道該問誰,該問些什麽。
這時,展昭目光閃了閃,他從懷中掏出了一個譚知風十分熟悉的,皮質的猙獰的面罩,他對譚知風道:“譚賢弟,寺裏的僧人看見帶着這個面罩的人刺死了桑似君,然後逃跑了。他們所描述的那人……很像令兄。”
譚知風頓時擡頭望着徐玕。徐玕面色如常,也沒有開口辯解什麽。他回視着展昭看向他的目光,神色中沒有絲毫慌亂。
“我沒有殺人。”他微微一側身,雖然他沒有看譚知風,但所有的人都能感覺到,他在對着譚知風說話:“別怕,我會回來的。”
說完這一句之後,他下巴一揚,對展昭道:“我跟你走。”
展昭反倒遲疑了一下。最終,他眼中的疑惑漸漸散去,又露出了平日裏沉穩而清明的光芒,他點點頭,和徐玕一前一後的走了出去。
譚知風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痛恨自己剛才竟然沒有問問徐玕到底去了哪兒,但話又說回來,如果他問的話,徐玕就會告訴他嗎?
“等等!”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光顧着發愣,連話都沒有和徐玕說上一句。他追着展昭和徐玕跑了出去,那一隊人還在院外的小巷裏,展昭對徐玕道:“徐玕,委屈你一下吧。”
說着,他的手下拿出一根粗糙的麻繩,把徐玕的雙手拉在身前,熟練的綁了起來。譚知風快步跑到徐玕身邊,看着他道:“我、我相信你,但到底出了什麽事,能不能告訴我?!”
徐玕雙眸幽黑,但卻顯得溫和而坦然。他一眨不眨的看着譚知風的眼睛,湊過了過來,他的額頭輕輕地抵在譚知風的額頭上,碰了一下。就在這時,他用只有譚知風能聽得見的聲音低語道:“下一個。要知道下一個是誰。”
說完這句,他直起身子,唇角挑了挑,像出一趟平常的遠門之前那樣,對譚知風淡淡的道:“錢都在猗猗那,別累着自己,酒館想開就開,不想開就關上幾天。”
最後,他又加了一句:“照顧好淩兒。”
“準備回開封府。”展昭對等的已經有些不耐煩的官兵們揮了揮手,然後,他拍了拍譚知風的肩膀,道:“譚賢弟,對不住了。”
他的眼神堅定而清澈,滿是安慰,譚知風心裏好受了些,稀裏糊塗的點了點頭。
展昭也走了,譚知風一個人留在門口,他腦子裏亂的很。看着那些官兵腳步整齊的轉過身,發出了一陣铠甲摩擦的聲音,往巷口走去。誰知就在這時,這旁邊院子的門忽然“砰”一聲開了,陳青倉皇無措的穿着睡袍站在院口,像發瘋一樣驚叫起來:“官兵!……血!死了人啦!”
走在最後的展昭轉過頭去,站在那裏看了他一會兒,只見陳青嘴唇哆嗦着,臉色發青,一副神志不清的樣子。
展昭最終收回目光,對譚知風揮了揮手,一行人就這麽消失在了暮色中。
……
“我聽見他說啦,想開業就開,不想開就歇着,知風,咱們難道就不能歇幾天嗎?”徐玕被帶走之後,酒館裏的一切仿佛都沒有改變。天越來越冷,灼灼和猗猗瞌睡的時間越來越長,就連譚知風自己也無精打采的。一大早起來,灼灼抓着譚知風的胳膊晃蕩着,不停地對他抱怨:“我實在是受不了啦!”
“不能。”譚知風面無表情的擦幹淨最後一張桌子,然後握住灼灼的手認真的說道:“‘一年之計在于春,一生之計在于勤。’這兒交給你了,我去後面收拾收拾。”
“知風哥哥,那個……你哥哥到底去哪兒了怎麽這幾天都沒見着他?”裳裳從隔壁走過來,揉着眼睛問道。
“哦,他有事出去幾天,你去陪着淩兒吧,如果淩兒問,你就這麽告訴他。”譚知風走到後面,喘了口氣。一回頭,才發現身旁還有一個人。
“天啊,猗猗,你想吓死我嗎?”譚知風往牆上一倚:“為什麽不聲不響呆在這兒?”
“說吧,譚知風,你又想出了什麽馊主意?”猗猗直盯着他,“我可不像灼灼那麽傻。以為你會真的老老實實什麽也不幹等徐玕回來。”
“我也沒打算瞞着你。”譚知風小聲道:“我昨天想了一晚上……”
灼灼和裳裳一起把頭探了進來,見譚知風看着他們,灼灼趕緊道:“外頭都收拾好了……當然,是你收拾的……”
裳裳則道:“淩兒還睡着呢,昨天他睡得晚,我把我的花盆放在一邊陪着他了。”
譚知風無語的望着擠進來的三個人,他清清嗓子,把那兩次看見天空中灰白色煙霧的事情告訴了他們。
“什麽?!”灼灼一雙杏眼睜得老大:“簡直像黑手黨,殺人還留記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