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僥幸
譚知風再也忍不住了, 眼看黃蛇已經沒了法力,在三人的圍攻下不斷躲閃着,他的身體裏又産生了那種奇異的感覺, 枯竭的靈力如同泉湧, 一下子充盈了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該來的終于來了, 譚知風的身體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但他心裏卻非常鎮定。他知道發生了什麽。可是……這次該把水滴吊墜托付給誰……
他往遠處看去,隐約看到了和黃蛇激戰着的三個人, 他只能瞥見猗猗的鞭影,在竹林深處不斷閃動。他們沒有時間注意到自己,已經來不及了。
譚知風小心地摘下自己頸間的水滴,将它挂在了旁邊搖動的竹枝上。那水滴墜子不斷閃爍着,仿佛在召喚着它的主人, 讓他不要這麽魯莽的撲進那危險黑霧中。
但是譚知風卻只是輕輕聳了聳肩:“對不起,猗猗, 這是我的使命。”他說,然後,他的身影變得模糊,逐漸消失, 竹林深處, 仍然時不時響起黃蛇那沙啞而絕望的嘶鳴聲。
譚知風在渾身劇痛中醒來,兩只大手扼住了他的咽喉,讓他完全無法呼吸,他想擡起右手反抗, 卻發現右手軟綿綿的垂在身側, 怎麽也用不上一點力氣。他忽然意識到了徐玕所處的是一個多麽危險和糟糕的局面——他的右手斷了。
譚知風沒有喪氣,他知道博已經瀕臨瘋狂, 他勉強睜開眼睛,對視着博那睜的快要裂開的眼眶。那一瞬間,博的表情忽然有了變化:“我……我想起來了……”
他的手稍稍一松,譚知風卻抓住了這個或許是唯一的機會,他暫時還沒有那麽大力氣掙脫,但他把自己的靈力盡量集中在了徐玕那唯一還能移動的左手上,而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徐玕是慣用左手的,他的左手至少和右手一樣有力,一樣靈活。
譚知風覺得咽喉處火辣辣的,好像被什麽灼燒着一般,他輕輕笑了一聲,聽在耳中卻只是一聲低沉模糊的微哼。他拼命啞着嗓子道:“你這個……卑鄙……小人……”
聽到譚知風的聲音,博頓時愕然的松開了手,就在這時,譚知風揮起左拳,用盡全力向博的下巴擊去。
那純淨而強大的靈力盡數集中在這一擊中,博整個人被打的從徐玕身上飛起,轟然倒在地上,一根斷了的竹枝刺穿了他的手臂,鮮血噴湧,他也痛的眉頭緊皺,嘶的吸了口氣。譚知風扶着地面,艱難的站起身,他的右手仍然暫時無法修複,但他身體裏的力量卻已經回來了。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到底……是誰?!”博按住自己受傷的手臂,一點一點的站起了身:“你不是他,你是……我為什麽會忘記你?!”
“因為我本來不該認識你,因為你早該放下這一切,因為……”譚知風走到博身前,左拳忽然從身側甩出,化成一道流星般的白光:“因為我想現在就要了你的命!”
“不!”博也打起了全部精神,他也瞬間伸出左掌,黑氣騰騰,将譚知風迎面擊來的左拳往一旁推去,同時,他那受傷的右手向譚知風面頰伸來,卻被譚知風一閃避開,然後又是一拳擊在了他的臉上。
“知風、知風……”挨了這一拳的博雖然臉色變了,但他不但沒有着惱,反而雙眼冒着喜悅的光芒:“我記起來了!”
“那就再忘掉它!”譚知風往後一退,他收起左手,他有一種感覺,這一次,他和徐玕的身體融合的更好,他對靈力的感受也更加自如。屬于徐玕的胸膛裏,似乎有個聲音在呼喚他,這種熟悉的召喚讓他的五髒六腑都燃燒起來,靈力随着他激蕩的情緒不斷增長着,他整個人淹沒在無數銀白的星光閃爍中,這光越來越強烈,越來越耀眼,博再也無法直視他,只能用盡他所剩的力氣,來抵禦這和他完全不同的靈力的侵襲。
“不好了,竹林裏……竹林裏的黑氣越來越重了,還有,還有一片白光,再這樣下去,整個開封的人都會瞧見……”前面佛堂中,文惠仍然端坐在高處,他那一雙鳳眼閉着,嘴角帶着微微笑意。
“白光?”他緩慢的睜開眼睛,頗有興趣的往佛堂外瞧去,那幾個僧人急的團團亂轉已經有一會兒了,但文惠卻直到這會兒,才慢慢站起身來,外頭天已經有些發亮了,東邊黑沉沉的樹影上,天空泛着暗青色的晨光。而另一邊,籠罩了整個天幕的沉沉黑氣正在一點一點向地平下以下褪去。
“老朋友們都到齊了。”他終于悠然的站了起來,開口說道:“走,帶我去看一看。”
……
“我喜歡你,你叫什麽名字?”
“你為什麽不說話?你……是不是不能說話?”
“我給你起個名字吧,你叫……知風。以後我就這麽叫你,我叫你的時候,你點點頭就算答應。”
“……但是別人叫你,你不準随便答應。”
樹下的兩個人仍舊并肩而坐,樹後的人卻默然站在暗淡的陰影中。
樹下那兩人中,只有一個在不停的說話,但那輕垂的楊柳,日光投下的淡淡的影子,卻讓這一幕顯得分外和諧。
“我想讓你留在這裏,留在宮裏,我會告訴國師,讓他把你留下。他會幫我的,是嗎?”
“你想做什麽,告訴我?”說話的少年站起了身,他眉頭緊鎖,望着不遠處莊嚴安靜的殿堂:“我已經有了足夠的侍從,父皇不會答應的,那些先生們……他們會說……”
他低下頭,望着在自己腳邊盤膝而坐的那個少年。他剛剛給他起了一個好聽的名字,叫做知風。于是他繼續開口問道:“知風,你想留在我身邊嗎?”
……
黑色和白色的霧氣交織碰撞,喧騰翻滾,光柱卷起灰塵砂石,還有地上未消的殘雪,轟轟作響,沖向空中,天清寺附近的百姓們驚恐的從被窩裏爬起來,跑到街上,看着這奇怪而吓人的一幕,但很快,寺中鼓樓裏的鼓聲響起,那鼓聲震蕩着,化作一陣陣淡青色,如同山光雲影一樣的微波,在空中向周圍擴散開來。
站在街上的人們茫然的看着對方,他們還穿着裏衣裏褲,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站在那裏,天色黯淡而沉靜,沒有一絲一毫的異樣。他們奇怪的搖着腦袋,繼續回到家中睡覺去了。
鐘樓上,一只青色的鳥兒振翅飛起,它長長的羽毛飄動着,如同披着輕薄如雲的絲縧,它周身閃動着淡淡的光芒,朝竹林中那翻滾不停的氣浪中間直沖過去。鳥兒翅尖掠過之處,淡青色的煙塵升起,沿着那黑色煙霧圈成的圈子,如燎原之火朝四面八方翻滾而去,又迅速的升騰而起,瑩白的光點和紫黑的霧氣都被籠罩在了這青煙之中。
青光浮動,似穹廬,又似荒漠,正在和博對峙的譚知風感受到了這種新加入的超乎尋常的靈力的幹擾,他下意識的用心去感受着——這股力量幾乎和應龍一樣強大,卻和應龍和他那種沉厚安穩,高深莫測的靈力不同,它更加熾烈,孕育着源源不絕的蓬勃生機。
譚知風注視着對面的博,他擡起左手輕輕揮動,原本用以壓制博身上冒出的黑氣的白光一絲絲退了回來。他仿佛聽見圍繞他的青色煙塵中有個雌雄莫辯的聲音在對他說道:“譚知風,現在還不是時候,讓他走吧。”
譚知風詫異的擡頭看去,只見一只青鳥拖着長長的尾羽,在他頭頂上不住盤旋。就在這時,他聽到了煙塵之外灼灼歡喜的呼聲:“展侍衛,快結果了這個畜生!”
譚知風對面,博的表情從不安變成了畏懼,他兩道濃黑的眉毛擰了起來,砰然一聲巨響,他手中現出一根刻着黃蛇那猙獰的蛇頭的木杖,他擡起木杖發出了低沉的呼喊,在幾次之後,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譚知風不知道方才的聲音是否來自盤旋的青鳥,但他明白,自己和徐玕又一次脫險了。黑色的惡氣正在消散,淡青色的輕煙如同浮塵般布滿了這一小塊天空。面對着朝這邊跑來的僧人們,他一點點後退着,後退着,退到了方才他懸挂水滴吊墜的那個竹子旁邊。
不知道為什麽,這一次,譚知風很留戀徐玕的這具軀體。他溫暖,強壯,咚咚的心跳聲對譚知風來說并不陌生,就仿佛是他自己的一部分。龍魂在挽留着他,他甚至能感覺到,那種躁動比上一次更加強烈了。
“不行……”他忽然想起了方才在自己耳邊回蕩的那句話:“還不是時候。”他低聲說道。
“快看啊,就是那兒……”譚知風坐了下來,趁着煙塵還沒有散盡,悄悄的離開了。徐玕身子一晃,昏倒在了地上,但跑過來的僧人們很快就把他扶了起來。
“天啊,他的手斷了!”有個人道:“快點,把住持找來。”
譚知風就在幾步遠之外,看着僧人們圍住了徐玕,小心的把他放平,然後四處尋找着文惠。
“小掌櫃,做的不錯。”譚知風正聚精會神看着,忽然身後響起了文惠那笑意盈盈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