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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人言豈可信哉?

裳裳被灼灼劃了一下, 愁眉苦臉的坐在一邊。譚知風等蓮花酥涼了一點,便開始把它們一個個放進做好的,刻着“知風”兩個字的桐油紙杯裏, 蓮花酥在紙杯裏晃來晃去, 裳裳忽然突發奇想, 找來一捆包粽子的細麻線在中間一系, 還打了個蝴蝶結。

“想不想跟我一起去廣文館?”譚知風問裳裳:“今天是個晴天,咱們出去走走。”

“去看陳大哥嗎?”裳裳還沒忘記剛才的事兒:“什麽叫捉奸呀?”

“這個……”譚知風想了半天, 只得道:“這……這是個非常生僻的詞,你不用學它。”

“哦。”裳裳最大的好處就是聽話。譚知風說什麽他聽什麽。不過,他看着外頭湛藍的天空,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我還是在家裏頭守着淩兒吧。”

譚知風摸了摸他的頭,然後, 他一個人準備好食盒,把蓮花酥裝進盒子裏出門了。

譚知風走過了狹長的麥稭巷, 到巷口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小心往牆上看了一眼。他沒有動用任何靈力,他頸間的水滴也只是微微發熱, 牆上的黑色印記隐約浮現, 但已經變得非常淡,不仔細看幾乎什麽都看不到。譚知風估計,大概是上一戰消耗了博不少的力量,他已經無力維持他在各個街巷留下的記號, 很快, 這個讨厭的黑眼就會徹底消失。

可是昨晚,譚知風卻發現這水滴上出現了一道淺淺的裂痕。那一場混戰之中, 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是誰的法力損傷了它。這水滴是應龍上一世臨死之前留給他的,既能幫他感知博的存在,又能在博面前隐藏他的氣息。如果這水滴裂開,失去了它應有的作用,那……他還能在博面前保護自己嗎?

譚知風決定暫時不去想這個問題,他加快腳步走出了巷子,水滴的溫度又漸漸降了下來,它還沒有完全失效,至少,還能再撐一段時間……

譚知風一邊想一邊往前走着,廣文館離麥稭巷不遠,很快就到了。他正琢磨着怎麽進去,卻意外的碰見了呂揚。

“咦,譚掌櫃,你來的這麽早?”呂揚熱情的拉着他:“走,我帶你去找陳青。”

譚知風跟着呂揚走進廣文館,廣文館不大,卻有一種寧靜而神聖的氣氛。冬日下午溫暖的陽光照着,香爐中青煙袅袅,兩旁齋房裏學生們大多在奮筆疾書,先生坐在上頭翻閱已經交上來的一張張墨卷。譚知風吸吸鼻子,清冽的空氣中飄蕩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呂揚走進一間齋房,往後走了幾步,對拿着本書正在愣神的陳青耳語兩句,陳青驚訝的擡起頭,往譚知風這邊看來。

他兩眼發亮,很快又變得暗淡,慢吞吞站起身,往外走着。

譚知風在院子裏找了個很不起眼的地方坐下了,很快,陳青來了,他眼神中閃爍着緊張不安:“知風,我……”

“坐下來說吧。”譚知風指指一旁石凳,順便把食盒遞給了他:“聽周兄說你們下午要去天清寺,可能顧不上用晚膳,這是我們給你做的。”

陳青打開看了看,裏頭剛做好的蓮花酥一個個下半部分包着疊的一折一折的桐油紙,用線系着,上面像一朵盛開的花,裏面清香甜軟的果餡帶着一點蜂蜜味兒,聞上去就讓人心情舒暢,食欲大振。

陳青看起來很高興,但也有些不知所措。這時,譚知風嘗試着開口道:“子衿,每次看見你,都覺得你心事重重的……”

雖然譚知風對自己的談話技巧很沒有把握,但他決定跟陳青好好聊聊。陳青是第一個光顧他的酒館的人,也算是他們來到開封後結識的第一個朋友。譚知風知道,眼下,陳青所面臨的困難遠不止這點感情上的挫折,他還年輕,不管他身上背負着什麽樣的秘密,他都有足夠長的時間去成長,去尋找屬于他自己的幸福。

“這段時間,酒館開張,忙忙碌碌的,也沒坐下來跟你好好說會兒話。”譚知風放輕聲音,對陳青說道,“你有什麽心事,能不能講給我聽?”

這會兒廣文館的院子裏非常安靜,樹影投在陳青棱角分明的側臉上,顯得他的神色更加晦暗不清了。

“知風……”陳青鼓起勇氣,側頭看着譚知風的雙眼,他再次感覺到了頭一回看見譚知風時心裏的那種悸動。他想起,冰冷而陰暗的早上,這個幹淨而平凡的少年回過頭來,目光是那麽澄澈,那麽通透,讓自己瞬間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和光明。

陳青往遠處看去,冬天晴朗的天空中只有一抹淡淡的浮雲。他想了想,低聲道:“你,你想必早已聽說了,我和我家中的關系……一直不怎麽好。”

陳青停下來看了看譚知風,見譚知風認真聽着,便繼續道:“我……我娘并不是我爹明媒正娶的妻子。從小到大,爹對我們母子兩個一直非常冷淡,早早就,就把我們送出家,安排在另一處宅子裏頭,派了人照顧我們的飲食起居,卻很少來看望我們。”

陳青目光漸暗,接着說了下去:“……小時候,我對我爹雖然有些怨恨,但好在還有我娘在我身邊陪伴着我,可幾年前,我娘忽然就不見了!”

譚知風看着陳青那焦急的模樣,馬上就明白了這件事對他的打擊有多麽大,他輕聲問道:“你娘有沒有給你留下什麽話呢?”

陳青垂下眼睫,搖搖頭:“……我……不知道,她确實留了封信,說我已經長大了,她要回去看看,叫我無論如何都不要為她擔心……”說着說着,陳青兩道濃眉緊皺:“可我怎麽能不擔心呢!在我心裏,只有她一個是我的親人!”

他聲音發顫的:“我去找我爹,他卻說我娘本來就是個怪人,她早晚要走,叫我回去好好讀書 ,不要亂想……爹本來就不喜歡我們,現在就連我娘也離我而去了,難道娘不再喜歡我了嗎?我讨厭我爹,還有他……他的妻子,我想,他們都讨厭我和我娘,可只有我娘,替我爹生了我這一個兒子,下人們總是議論……”

說到這裏,陳青的聲音中帶了幾分怨恨:“說我娘以前是個要飯的,說爹當時只是為了找個人為他生個兒子,好有人繼承他的家業。他的正妻壓根不許他納妾,不知他們從哪裏尋到了我娘,我娘也從不肯對我透露半分她的身世。況且他們還說,大娘最恨我,也恨我娘。因為是我娘讓她和爹之間有了隔閡。她、她是那麽獨斷專行,強橫、不講道理的一個女人!有好幾次,我覺得她甚至想害死我和我娘!一定是她把我娘趕走的!我、我一想到這些,就恨不能親手殺了她!”

“陳青!”譚知風出聲打斷了他:“你聽我說,有些事情,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樣。不要因為別人嘴裏的那些謠言就胡思亂想。子衿,你看……”

譚知風把蓮花酥拿了一個出來:“我聽說這是開封有名的點心,你肯定知道它的來歷吧?”

陳青見那蓮花酥很是精致,臉色緩和了不少,拿起一個瞧着,道:“怎麽不知道,這說的是貍貓換太子的事——劉太後和太監呂槐勾結,用貍貓換太子陷害官家的親生母親李太後,太後被打入冷宮,含冤投身蓮花池內而死。天上三位仙人施展法術,以芙蓉重塑李太後的肉身,使其成仙升天。頃刻間蓮花盛開,滿池芬芳……”

“那只是傳說罷了。”譚知風道,“事情的真相卻并非如此。劉太後雖然沒讓官家和他的生母相認,卻也不曾害過她。當年官家去洪福院祭祀李太後,打開棺椁,發現李太後是以皇太後禮下葬的,且用水銀保存着屍身,被害一說也只是虛言。官家還因此感嘆——‘人言其可信哉?!’”

陳青眸光一閃,喃喃自語:“人言……人言豈可信哉?!”

譚知風點點頭:“雖然不能什麽事情都想得太好,但也不用把一切都想得那麽糟。”說着,他站起身來,繼續道:“你娘的離開可能有她的原因,或許她有她的苦衷,正如你娘所說的那樣,你已經長大了,她之所以在這個時候離開,是因為她知道你足夠堅強,她知道,你一定能撐過去,你早晚會發現事情的真相,她相信你,你不能讓她失望!”

“是啊……”陳青心裏陡然一松,一直壓在心上的石頭仿佛霎時間消失了。他跟着起身,看着譚知風:“你說得對,不論我娘在哪兒,她、她心裏一定有我,我不能讓她為我擔心,我不能讓她失望!”

“沒錯!”譚知風沖他笑笑,“好好讀書,早點考入太學,或者是明年考過發解試,讓別人看見你的本事,不是為了你爹,是為了你娘,為了你自己,靠你自己的本事,為你自己掙一個未來,将來,誰也不會再在你面前說三道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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