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又有人要走了
譚知風看着徐玕, 他的眸中閃爍着冷峻而深邃的光芒,一如兩人初見時一般。譚知風直直望着他的眼睛,卻不知道該問他些什麽, 徐玕是否還記得那天晚上他暈倒在酒館裏, 醒來之後吃下的那碗五香湯餅?他是否還記得角抵場上那一心想要取他性命的野人的低吼?他是否還記得, 他們兩人從雙蓮房中的窗戶裏縱身跳下, 深一腳淺一腳走回麥稭巷時雪夜中微寒而清冽的空氣?他是否記得冬至那天徐徐走過的象隊,朱雀門外初升的朝陽?他是否記得竹林中那一場混戰?他是否記得他親手寫下的不辭而別的紙條?……他是否記得, 那個夜晚,在一輪滿月的清輝之中,一只青色的鳥兒迎風展翅,帶着自己徐徐向他飛來……
記憶,正如徐玕所說的那樣, 實在是太多了,譚知風想, 據說一個人見過的人和事都會存在在腦海中,記憶如同深不見底的大海,任何記憶都可能在某個時候浮出,但也可能會被淹沒。有時候他一覺醒來都要花很久才能想明白自己到底身在何處, 他自己的記憶已經支離破碎, 難以複原,那麽徐玕呢?他那屬于應龍的記憶是否再次沉入了海底?是否……剛才那個少年的到來攪動了平靜的海面,如今浮上來記憶或許并不屬于應龍,而是屬于這個身體真正的主人?
徐玕見譚知風默然不語, 自己起身披上外袍, 朝門外走去。譚知風想了想,叫住他道:“前一陣子發生了很多事情, 我們……我們在天清寺和一頭怪獸打了一架,然後你昏睡了幾天,你先休息休息,以後我慢慢講給你聽。”
徐玕聞言停住了腳步,他轉過身來看着譚知風,問道:“知風,你在擔心什麽?”
譚知風也起身走到徐玕身旁,認真的看着他,對他說道:“嗯,從前,我擔心的事情很多,我擔心我能不能找到你,你是不是還活着,我擔心你一點也不認識我,或者是不想再見到我。我也擔心……你已經有了你自己的生活,我不知道我們會在一個什麽樣的情況下相見,我也不知道我們是否還有機會……再共同生活……”
“現在呢?”徐玕問道。
“現在?”譚知風也往外走了兩步,小聲說道:“現在我只擔心一件事。”
“什麽?”
“不知道明天給大家做什麽吃的。”譚知風笑了起來,徐玕臉上也露出微笑,跟在譚知風身後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知風,你為什麽學做飯?”離着上次兩人一起坐在階下聊天好像已經過去很久了。徐玕把自己外袍給譚知風披上,低聲問他。
“我?”譚知風也沒有拒絕。他把衣帶拉了拉,想了一會兒,回答:“前兩天,文惠大師告訴我:’世間無常,四大苦空,生滅變異,虛僞無主。‘可是他還告訴我,人生在世,是為了修行。他說修行的方式有很多種,我想我修行的方式,就是給大家做飯吧?”
徐玕沒有說話,譚知風接着道:“從前我在鄉下,看着到了天色變暗的時候,家家戶戶都冒起炊煙來,我想,這就叫人間煙火,讓人覺得特別溫暖,即使是遠遠的看着,也不覺得我自己一個人很孤單。”
徐玕聽到這裏,擡起手來搭在他的肩頭,把他往自己這邊拉了拉,問道:“你為何不早點來找我呢?”
譚知風安靜的坐着,空中一抹輕雲飄散,屋頂上立着的人影落在院子裏,那人也靜靜站着原地,沒有躲避也沒有離開,半晌過後方才輕輕一躍,消失在小巷的深處了。
“我這不是找來了嘛?”他說。
……
“哎呀,原來是你們啊,咦,陳青?你……”第二天灼灼剛打開門,就迎來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周彥敬和呂揚帶着數日未見的陳青出現在了知風的酒館門口。灼灼忙把他們讓了進來。
譚知風往外頭一瞧,陳青看上去消瘦了些,臉色蒼白,但精神還算不錯。前些日子,來喝酒的王朝馬漢告訴他們,天清寺命案已經開始審理,陳餘萬的供詞中說,當時他和桑似君正在房內争執,不知為何他們都失去了知覺,等他醒來的時候,桑似君就已經死了,而他看到自己和自己的獨子陳青都昏倒在屋內,還以為是陳青一時被桑似君的言語所激殺了她,他心中害怕,所以那日見到展昭之後,便下定決心,由自己替兒子把這個罪名扛下來。
“我這一生最錯的就是貪圖一時的富貴,入贅桑家,娶了桑似君,她最錯的也是嫁了我。”接連被審的陳餘萬已經沒有了一開始的驚恐,而是平靜的甚至有些木然的在公堂上對包大人說道,“可惜大錯已經釀成……如果是我殺了她,我自然理當償命,可是,雖然我對她有諸多怨恨,我也從沒有對她起過殺心。我想阿青也是一樣,他心地善良,我當時就應該想到,是那個野利長榮搞的鬼……我也愧對阿青,我雖然從桑家得到了這麽多錢財,可……可我卻沒有讓阿青和他娘過上一天好日子……”
王朝說的繪聲繪色,大家聽了以後都忍不住唏噓起來,灼灼甚至對陳餘萬流露出了幾分同情。“怨憎會,愛離別,求不得……”只有猗猗一個人冷淡的說道:“他如今明白了又有什麽用?已經晚了。況且,就算他沒有殺人,他窩藏野利長榮,裏通西夏的罪名怕是也跑不了了吧?”
“哦,這件事倒是也已經查清了,那是因為幾個月前野利長榮他們一夥人施展妖術,混進了桑家瓦子角抵,後來就經常在那兒出入。不少夥計和客人都出來作證,說他們數次莫名其妙在桑家瓦子昏過去,醒來後唯一的記得的就是暈倒前見過一條形狀可怕的巨蛇……他們還以為桑家瓦子鬧鬼,最近這一陣子那兒的生意也凋零多了……”
王朝繼續對他們說道:“不過陳餘萬後來倒是承認,數次之後,他也發覺那兩個角抵的人不太對勁,但野利長榮幹脆亮明了身份,用他獨子陳青的性命要挾他,讓他把自己的宅子借給他們使用,但他一再堅持,他們做的事情他是一概不知道的……唉,不過猗猗你說得對,這畢竟是通敵叛國的大事,到底怎麽判,恐怕要上報朝廷,由那些大老爺們一起定奪啦!只是可憐了陳青……”
自那之後陳青再也沒來過他們的酒館,這時他第一次出現,灼灼自然有些為他擔心,大概是看出了灼灼目光中的關切,陳青對她笑了笑,說了句:“灼灼姑娘好久不見了。”便跟在周彥敬身後和他們一起走了進來,灼灼趕忙跟上去問道:“呃,各位想吃點什麽呀?今天知風做了松黃餅、碧澗羹、還有百合面……”
“呵呵,子衿,這幾日你都沒來,不知道咱們掌櫃的又有新花樣了吧?”周彥敬一邊讓着陳青坐下,一邊笑着問他:“怎麽樣,用不用我給你介紹介紹這些都是什麽?”
“不用麻煩了,你們兩個今早都要去太學聽講,不如就簡單用些吧。”陳青答道:“我來碗羹就好。”說罷,他對灼灼道了聲謝,其他兩人也都點了松黃餅和碧澗羹,幾人結果灼灼給他們倒好的茶,一邊喝一邊聊起天來。
“子衿,這些日子,若有什麽需要我二人之處,你可莫要見外,一定要告訴我們啊!”周彥敬把灼灼端上來的茶先推到了陳青面前,對他說道:“大丈夫人生在世,’留得五湖明月在,何愁無處挂金鈎‘?何況令尊的案子還未判下來,我和錄長二人一定想法設法為你奔走,絕不會讓此事耽誤你考取功名的!”
“沒錯,”呂揚也趕緊跟着勸道:“子衿你別怕,我呂家在這京中多少也算是有些聲望的,昨日我已經跟我爹細細講了,他肯定會去跟我大伯那裏說明事情的原委,萬一包大人判的過嚴,我大伯也會在官家面前為你爹說幾句好話,況且有明旌的案子在先,令尊應該不會被判重罪,至少……至少不會有性命之憂的!”
“周兄、呂兄,多謝你們的好意,不必為我擔心了,”陳青淡淡的道:“其實,我早已經想過,我原本就資質愚魯,讀書根本不适合我,再在科舉這條路上走下去,無非也只是像巷子裏頭那些久試不中的士子們一樣,白白浪費光陰,我在京城等等看判決結果下來之後,我就會離開此地……”
“什麽?你要走?你要去哪兒?”端着大木盤過來的灼灼聽見這句話,連忙問道。
“我……我想試着去找找我娘,”陳青神色有些黯然,低頭說道:“唉!她不辭而別,這始終是我心中的一件憾事,如果找不到她,那我就在南方找個地方住下來,教教書,或者種種地,安安靜靜的過我自己的日子,或許,或許比我留在這兒過得要舒坦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