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謂我何求
展昭剛剛走出麥稭巷, 卻見眼前銀光一閃,一枚石子從屋檐上擲了過來,正好落在離他一步遠的地面上。他擡眼望去, 只見淡淡月光下, 有人穿着一襲白衫翩翩輕踏着青色的瓦片從屋檐上掠過, 朝更遠處天清寺高大莊嚴的佛堂飛去。
展昭微微一笑, 也施展輕功,跟随在這身影之後, 和他一同踏過幾條街巷或高或低的屋頂,兩人一同落在了鐘樓之側一座偏殿上。
白玉堂坐下之後,從懷中掏出個酒壺在手中晃着,然後側身看了展昭一眼,對他說道:“你不是還有公事要辦嗎?怎麽又有空陪我到這兒來喝閑酒?”
展昭并沒回答, 只是接過白玉堂遞過來的酒壺喝了一口,說道:“玉堂, 我知道你痛恨襄陽王和他的黨羽,我也知道你覺得徐玕的來歷十分可疑。其實,我細細查過,雖然并未查到什麽不妥之處, 但我也知道, 若不是有高人時時教導,他一個生長于市井之中的人又怎麽會熟讀詩書,武藝過人呢?只是,你如今也和他們接觸過一些日子了, 眼見為實, 他和知風的為人你想必心中也已經有了判斷,他們并非……”
白玉堂冷冷哼了一聲, 打斷了展昭的話,低聲吟誦道:“’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展大俠你既然也知道黍離之嘆,為何還總是不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他舉起酒壺飲了一口,接着說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知風當然沒有什麽問題,可是徐玕……?好啊,展大俠你既然也相信我師父說的那套什麽應龍轉世之類的說辭,你又何必與我坐在此處浪費光陰?”
展昭見白玉堂臉色不善,知道再和他争執下去一定會惹他發火,便轉過身去默默喝酒,再也不做聲了。白玉堂接過酒壺将壺裏最後一點酒喝了下去,站起身來,在冷冷月色下,他的臉龐依然俊美出塵,但他的眉眼間卻籠罩着一層陰沉的殺氣。
“我絕不能容忍這些人再活在世上。”他說,“不管是西夏反賊,還是襄陽王的餘黨,還是遼國的奸細,展昭,我一定把他們鏟除幹淨,至于你願不願意幫忙,那就随你的便了。”說罷,他将酒壺一抛,飛身翻下側殿,朝來時的方向走去。只剩展昭一個人站在冰冷的屋頂上輕輕嘆了口氣。
……
“知風哥哥,為什麽白、白大哥要住在咱們家呀?”譚知風和裳裳兩人安頓好淩兒收拾着殘局,裳裳好奇的問知風道。
“怎麽?白大哥住咱們這兒不是很好嗎?他懂很多好吃的好玩的,我看平時你也挺喜歡他的。”譚知風笑着反問。
“哦,可是灼灼說他應該和展大哥住在一起,知風哥哥,他為什麽應該和展大哥住在一起?”
“呃……他……”譚知風往賬臺旁邊的粉紅色的風信子那裏看了一眼,風信子整個花苞晃悠悠的縮成了一團:“……他也可以和展大哥住在一塊,但是他不是已經給了我們很多錢嗎?對吧,要讓猗猗把錢還給他,那……”
“那好像很難。”裳裳好像有點開始同情白玉堂了,他剛想繼續說點什麽,忽然,隔壁傳來了一陣響動,他和譚知風頓時都停住了手上的活,朝那扇并不特別堅實的門望了過去。
譚知風以為徐玕醒了,他走到後面,剛打算把門推開,隔壁卻忽然傳來了說話聲:“……如果不是我冬至的時候認出了你,如果不是我跟到這兒,你還想躲到什麽時候?!”
譚知風一愣,已經放在門上的手又縮了回來。這是一個年輕氣盛的,男孩,或者說是少年的嗓音,帶着驕傲,卻又帶着幾分不滿:“你不知道嗎,前些日子我們都在尋找你的下落……”
“回去吧,阿元。”徐玕低沉的聲音響起:“我有我的日子要過。”
“徐玕!”少年憤怒的聲音顫抖着:“徐玕,你從前,可不是這麽對我的!以前你我沒有一天不在一起,哪怕你娶了妻子,有了……有了這個小孩,但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 ……”
裳裳聽到這裏,納悶的開口想要問話,他身後馬上伸出一只手,把他的嘴緊緊捂住了。
譚知風回頭一看,原來灼灼早就和猗猗一起趴在門邊,非常專注的聽着,譚知風打手勢讓他們回去睡覺,可他們卻都好像沒瞧見一樣。這時,只聽隔壁那少年接着說道:“……自從你出去為這孩子治病,你就不再理我了……你回來之後生了病我也不是不肯去照顧你,是因為你不辭而別在先,我……我實在生你的氣……原本現在我想原諒你,可是這幾個月你又到哪裏去了!你為什麽賣了徐鐵匠留給你的鋪子,你為什麽都不告訴我們一聲你搬來了這裏?!……”
說到這兒,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柔軟:“軒哥哥,我很想念你,你和我是一樣的,在開封,除了你,我還有誰能依靠呢?”
譚知風不知道自己心裏這一刻是驚訝還是愕然,這個少年的口氣又親熱又古怪,他自然十分疑惑,而且還有些不安,不但如此,他同時感覺到,就在屋頂上,還有另外一個人,一種熟悉的溫暖的靈力在萦繞着,這個人,也在專注的聽着這場莫名其妙的對話。
譚知風不知道隔壁的徐玕是否意識這一點,但他似乎只是默然聽着,良久方才淡淡的開口說道:“那些事,已經過去了。”
譚知風皺起眉頭後退了一步,徐玕的聲音似乎有了變化,是的,和他陷入昏睡之前相比,他的聲音顯得更冷冰冰的,幾乎和兩人剛剛遇見的時候一樣,他把手按在胸前,發現那曾經在他心中回蕩的跳動的溫暖的脈搏也消失了。
他後退了一步,卻不小心撞到了灼灼身上,拉着裳裳的灼灼把手一松,裳裳已經又困又累,暈頭漲腦的一頭朝着那門撞了過去。
裳裳現在已經是個個壯實的半大小夥子了,單薄的木門經不起他的這一撞,他站立不穩,趕緊扯住了猗猗的袖子。
“放手!”漪漪被他這麽一拉,自己腳下也是一個趔趄,他咬牙切齒的邊罵邊伸手往旁邊摸索,正好推着魂不守舍的譚知風,四個人你抓我、我拽你,一起轟的一聲撞開門,摔了進去。
最後關頭,猗猗不僅擡手抓住了厚實的門框,還拉住了眼看就要摔到地上的譚知風。譚知風半仰着往後一看,看到的是徐玕如山般漠然矗立着的身影,和另外一個修長,結實而健美的少年。
嘶啦一聲,譚知風那單薄的袖子斷了,他自暴自棄的把眼一閉,卻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相反,一雙厚實有力的,溫暖的手托住了他。
譚知風睜眼一看,徐玕深邃雙眸緊緊盯着他,他的目光雖然顯得有些複雜,但卻仍然帶着一絲譚知風所熟悉的暖意。譚知風穩住身體,推開身上的灼灼、裳裳,拉着猗猗的手站了起來,轉過身,對徐玕道:“我……”
他還在努力措詞,徐玕卻把他打斷了。他拉過譚知風的手,走到那少年面前,對他道:“阿元,這是知風,他是我的弟弟。”
譚知風這才看清,面前的少年不僅身材挺拔,人也長得非常漂亮。他有着一雙驕傲的,圓圓的貓眼,小巧的鼻子,厚實的嘴唇,看上去有點像一只警惕而充滿了防備的貓,不,應該說更像一只桀骜不馴的獵豹,他眼睛中閃動着不快的光,上下打量着譚知風。
“啊,這位是……?”譚知風見徐玕沒有開口介紹的意思,只得自己問道。
“這是和我一起在城南長大的鄰家阿嬸的兒子,名叫阿元。”徐玕道。
說罷,他輕輕攬住譚知風的肩膀,對站在對面的阿元道:“淩兒睡了,阿元,我們改日再見吧。”
阿元看到譚知風的時候目光中閃過一絲驚訝,瞬間又填滿了怨恨和不甘,他皺起眉頭,惡狠狠的看着譚知風。然後,他忽然冷聲笑了起來,道:“你?你是徐玕的弟弟?你有什麽證據麽?你和他長得一點也不像!你到底是誰?!”
說着,他的手冷不防的向譚知風伸了過來,卻被徐玕一把打開了。
“夠了!”徐玕低低的怒喝了一聲。他聲音不大,但卻吓得阿元打了一個哆嗦。
阿元整個人忽然像被冰凍住了一樣,愣愣的站了一會兒,然後自嘲的笑了一聲,擡腳往外走去,當他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轉過身來,冷冷的盯着徐玕低聲說道:“徐玕,你不要忘了你自己是誰。”
這奇怪的話落入了衆人的耳中,大家都看着徐玕,徐玕的表情卻仍然像剛才一樣平靜冷淡,阿元則蔑視的瞪了一眼譚知風,然後一把把們推開,邁開步子往巷外跑去。
屋頂上傳來幾聲輕響,灼灼和裳裳互相埋怨着,譚知風好說歹說把他們趕了回去,一把關上了通往隔壁的門。
譚知風疑惑的看着徐玕,徐玕卻沖他笑了笑,直接問道:“怎麽回事,我覺得我睡了好久,這一陣子到底發生了什麽?”
譚知風擡手放在徐玕心口,徐玕的心髒仍然強有力的跳動着,他皺起眉頭看着徐玕問道:“你……你都記得什麽?”
徐玕握住譚知風放在他胸口的手,閉上眼睛回想了一陣,答道:“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