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繼續約定
那低沉的聲音雖然不大, 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屋內,圍坐在桌邊的十餘人無一例外的打起了哆嗦。“是誰在哪兒裝神弄鬼?”阿元怒氣沖沖沖着院子嚷道,他的身體卻因為恐懼不安而微微顫抖着。
“就是你嗎?”那聲音忽然在屋子的角落裏響了起來, 衆人大驚失色轉身看去, 只見那裏一個人影映在牆上, 門口卻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待他們回頭看時, 一個身披黑色鬥篷,健壯敦實的身影出現在了屋門處, 來人緩緩摘下兜帽,露出了一張模糊的面孔。
“你,就是襄陽王唯一的後人?”那人的聲音時高時低,雖然五官難以分辨,但卻能隐約看出, 他臉上帶着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過來。”
阿元的腳不受控制的向他挪去,可仍然忍不住憤然沖他喊着:“你、你到底是誰?西夏人怎麽會派像你這樣不人不鬼的家夥……”
他話音未落, 喉嚨就似乎被緊緊扼住了,漂亮的面孔瞬間扭曲,露出了恐懼和痛苦的神色:“放手!”那黑影離他還有兩三步的距離,但他卻再也無法前進, 只是在原地不停的掙紮着。
“空有一張皮囊, 想不到……他們教了你這麽多年,卻教出了一個廢物!”黑色的鬥篷中伸出一只粗壯的手,此時人們方才看見,來人的鬥篷下原來穿的是一身铠甲, 可他如此裝扮, 又是在城門關閉之後,怎能進入開封城呢?
座上幾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 其中年紀最大的那人慌慌張張站起身來:“大人,教導不利,是我們幾個的錯,我們公子他年紀輕輕,還請您不要為難他了吧?”
鬥篷中的手輕輕一擺,阿元如同一片落葉一樣搖搖晃晃的倒了下來。幾個人連忙上前将他扶起,讓他在附近一張椅子上坐了,然後其中一人問道:“大人此次前來,想必是有要事相商吧?不知野利長榮大人是否安然回到了西北?大夏如今有何打算?對了,可否請大人先報上姓名,讓我等知道該如何稱呼您……”
他話音未落,那模糊的面孔上團團黑氣散去,露出了一張圓圓的面孔,兩道濃眉,一雙鷹隼般的雙目,陰沉沉的從衆人身上掃過,他目光中滿是殺氣,铠甲和外袍上似乎還帶着并未幹涸的鮮血的腥味。他往前緩緩邁了一步,并未自報家門,而是沉聲說道:“我大夏,東盡黃河,西界玉門,南接蕭關,北控大漠,地方萬餘裏,雄兵數十萬,野利長榮是我的手下,我自然會保他安然無恙。”
“原來……原來是您?!”方才那老者愣住了,半晌才慌忙又起身深深行了一禮,再開口式更加恭敬:“這開封……內外守備森嚴,您萬金之軀,可要小心啊。”
來人輕輕哼了一聲,低頭看看自己的袍子,陰森森的道:“這蠢笨礙事的軀體,我不過是暫居一陣子罷了,再過些日子,只要再多死些人,我就能恢複我本來的模樣,到時候,若是你們幾個有幸,也能瞧瞧我真正的容貌,不過,若是想看到那一天……”
他那只手再次緩緩擡起,森然可怖的目光中閃過陰冷的笑意:“我們,都痛恨這趙宋王朝,我們都想讓這中原萬裏變成一片荒漠,想讓這繁華的開封變成冉冉火海,對嗎?”
阿元剛喘過氣來,正想反駁,卻被他身後的人按住肩膀,輕聲囑咐了幾句。他皺着眉頭,沒有作聲,那人便接着說了下去:“可是,我這樣大好的計劃,還是出了一點差錯,為何在這開封的天空中,我看到了青色的飛鳥,看到了墨色的巨龍?野利長榮到底隐瞞了什麽,我不得不親自來看一看……”
“不過……我暫時還無法在這天子之氣聚集的地方停留太久。你們幾人……我此次前來只是告訴你們,不要以為我大夏的勇士暫時離開了開封你們就有所懈怠,野利長榮和你們商定的事情,你們還要繼續進行下去。”他一邊說着,一邊朝那名老者靠了過去。
“你……”他那深不見底的雙眸如同幽暗的寒潭,兩眼直盯着對方蒼老的面容,低聲問道:“你歲數大了,想必,你常常擔憂時日不多,擔憂你不能再享受人世間的榮華富貴了吧?”
“這這……”那人吓得不知所措,語無倫次的答道:“這……只是,我,乃是人之常情……”
“沒錯,凡人的一生如同蝼蟻蠅營狗茍,且到頭來不過幾十載的光陰,可嘆你們卻一個個不肯放手,個個都想擁有永恒的生命,我從未見過一個例外。”他低聲笑着擡起頭來,一個個看過去,目光最後落在阿元身上:“還有你,如此年輕,你想留住你此刻最美好的樣子吧?你怕老去,容顏不再,你愛的人就會離你而去……”
“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你也想不到啊,有一天就會這麽結束……”
“是……是的……”阿元的眼神忽然變得迷離而恍惚:“是的,我怕、我非常害怕那一天。”
“好啊,不用怕。”他那冰冷的,如同鐵甲一般的手指在阿元額前劃過,阿元那光潔的臉頰頓時被一團淡淡的黑氣萦繞,那黑氣越來越深,越來越濃,開始如同青煙,慢慢的,卻好像墨汁一樣,變成了無數細小的顆粒,貼緊他的皮膚往裏鑽去。阿元那貓一樣渾圓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瞪的大大的,他張開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他心裏先是閃過無數的歡笑,如同和煦的春風一樣在他心中輕輕拂着,可随着黑氣的逼近,這一切全都消失了,他心中朝思暮想的面孔上露出的是冷淡的,甚至是帶着幾分嘲笑的神色,這讓他幾乎要窒息了,而且,他眼前又浮現了那張精致而生動的,帶着淡淡笑容的少年的臉,那少年的雙眼是如此清澈美麗,可當這雙眼睛在他心裏放大的時候,他卻感到心中從未有過的深刻的恨意一點點聚集起來。
“我、我恨他,信誓旦旦,不思其反……”阿元充滿怨毒的聲音回蕩在安靜的小屋裏,其他人都擠在了一起,眼看着黑氣沿着他的皮膚游走,仿佛是墨汁滴入清水,就那麽彌散開來,再也看不見了,但阿元的整個面孔,和他露在外面的皮膚都變得烏黑烏黑的,完全失去了原先的光彩。
“別怕、別怕,”那人欣賞着阿元,仿佛欣賞着一件傑作:“這樣,你永遠也不會老,永遠也不會死去,你會很強壯,無所畏懼,沒有人能威脅到你,沒有人能再搶走任何屬于你的東西……”
當那一小團黑氣徹底在阿元周身消失的時候,衆人臉上再次露出了驚奇的神色——那濃黑的顏色一點一點變淡了,阿元那年輕而充滿朝氣的,神氣活現的五官再次變得清晰,他眼中的身材甚至比以前更加靈動,他皮膚那種淡淡的褐色從裏到外閃着光芒,甚至讓人有些不敢直視。阿元自己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感覺身體的任何一部分都比以前更靈敏,更有力量,可當他擡手按在自己的胸前,他卻沒有感覺到心髒的跳動。
他驚異的往下拉了拉自己的衣領,看到的,卻是一根根黑色的骨骼,在他那強健流暢,卻不知為何變得透明的肌肉下若隐若現,騰騰黑氣散開聚攏,最後忽然就那麽消失了,他再次看到了自己淡褐色的皮膚,他眨了眨眼睛,仿佛剛才那一幕只是自己的錯覺一般。
“公子,你、你沒事吧?”幾個人湊了過來,争先恐後的詢問着。
剩下更為高大強壯的幾個人騰的站起身,警惕的看着正在向他們逼近的那名剛剛在阿元身上施展了一番法術的男子。“遼國人。”那男子冷笑着說道:“你們的三皇子呢?還有,你們中領頭的那位現在何處,為什麽今天沒按約定的到這兒來?”
其中一人站出來答道:“三皇子殿下……近日來出了些意外,我們大人吩咐靜觀其變,暫時不要驚擾殿下,他做事向來有他的主張,您不需為他們擔心,至于大人他今日赴宴去了,暫時不能來與您相見,還望您見諒。您若是有何吩咐,告訴我們幾人即可。”
“那真是可惜,他們就無緣像你們一樣長生不老,見到我恢複真身的那一天了……”這男子話音剛落,屋裏的每一個角落忽然都溢滿了黑騰騰的霧氣,這些霧氣正如一群螞蟻,迅速分成幾股,将屋裏站着的坐着的人團團圍住,朝他們聚攏,一瞬間屋裏的衆人全都被這些可怕的,冰冷黑沉的霧氣吞噬了……
……
“知風,今天可是要再次叨擾了!”周彥敬笑呵呵的走進了譚知風的酒館,他身後緊跟着的就是陳青和呂揚,譚知風和展昭、白玉堂正在屋裏說話,一聽門口的動靜,紛紛站起身來,走到門口迎接他們。
“哎呀,好香啊!知風,你先別說,讓我們猜上一猜!”後面幾人七嘴八舌的說道。大家坐下之後,一個個都伸着脖子往後頭看去,原來,這酒館裏頭幹幹淨淨只擺着小吃和茶點,可後院卻飄來了一陣陣濃郁的帶着些煙熏味兒的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