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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二種做法

這天已經過了晌午, 可酒館裏的客人還是絡繹不絕。明早就各館就要開館考試,昨夜不少士子們讀書讀了大半夜,這會兒才搖搖晃晃過來吃今天的第一頓飯。譚知風送走了一桌又一桌客人, 卻仍然忙的腳不沾地。灼灼就像一陣風一樣在後廚和前廳間不斷穿梭, 時不時跑到譚知風跟前對他說上兩句:“知風啊, 我聽說大神寫的那個什麽南征賦火了, 各個學館都在争相傳頌呢,”

“哦, 是嗎?”譚知風聽了不禁有些意外。雖然前幾日呂揚告訴他那兩位先生讀過徐玕的幾篇文章之後非常贊賞,兩人都願意舉薦他入太學讀書,但他沒想到這文章竟然能流傳到士子們中間,還被他們傳閱了起來。

“看來,他是非要進考場不可了……”譚知風自言自語了一句, 他翻來覆去的按着手中的面團,對灼灼道:“今天猗猗買的菜可能不太夠了, 下午我要出去一趟,你別告訴他。”

“什麽?”灼灼納悶的打量着譚知風:“你去買菜?怎麽還不讓猗猗去?”

“嗯,我給徐玕做好這個就去,我看再過一會兒……人就應該少了。”譚知風把面擀開, 手中的刀上下翻飛, 薄薄的面片變成了細細的面絲,面中帶着一種淡淡的椒末和芝麻的清香,灼灼湊過來聞了聞:“咦,這不是那個什麽五香湯餅嗎?你好久都沒做了, 能不能給我也留一碗啊?”

“當然可以, 給你、給猗猗我都各做了一份。還有黃精熬的果食,這兩天你們也很辛苦, 待會兒吃點東西,多少也能恢複恢複體力。”譚知風指着一旁的木盤對灼灼道。

灼灼高興的端起一盤盤茶果仁兒和譚知風剛做好的蜜煎跑了出去,擺在那些新來的客人面前,譚知風往外看了一眼,外頭熱熱鬧鬧,卻又有一種特別的安靜,讓他感覺在後廚的時光仿佛是一種享受。

簡簡單單的五香湯餅下了鍋,撈出來之後拌上他調好的醬汁,聞上去又鮮又香,令人食欲大開。如今終于冬去春來,開封集市上供應的各種南方的瓜果菜蔬漸漸多了,天氣也漸漸好了,厚厚的棉布簾子高高卷起,溫暖而和煦的午後陽光穿過門框窗棂,把酒館的每個角落都照的明亮,角落裏的花草欣欣向榮的生長着,充滿了春日的勃勃生機。

譚知風收回目光,專心致志的盛好了三碗面,果然如他所料,這會兒進屋的人已經少了許多。灼灼來到後廚端起她那碗面,高高興興坐在一邊吃了起來,然後又拿起幾塊黃精做的果食開心的嚼着。譚知風則将另一碗放在木盤中,又放了些果子和茶點,捧起木盤來到了隔壁。

徐玕并沒有在看書,而是坐在窗邊凝神沉思,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譚知風将那碗面放在徐玕的面前,徐玕回過頭來對他一笑,拿起竹箸剛想吃面,忽然又指着旁邊那幾塊糖饴狀的點心問譚知風道:“這是何物?難道不是給裳裳、淩兒他們吃的麽?”

譚知風道:“那天你不是說黃精餅很補益嗎?這是另一種做法。我看書上說,’仲春深釆根,九蒸九曝,搗如饴,可作果食。‘這幾日正好有些時間,便試了試,這不是糖,并沒有那麽甜的。”

徐玕拿起一塊放入口中,果然只有淡淡的清香,清脆而甜美,既不粘,也不太膩。他忍不住感嘆道:“知風,我忽然想起,黃帝曾經問過仙人:’天地所生,豈有食之令人不死者乎?‘仙人答曰:’太陽之草,名曰黃精,餌而食之,可以長生。‘”

“古往今來,有幾人能真正長生呢?”譚知風自己也拿起一塊嘗了嘗,發覺味道确實還算令人滿意,他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活的最長的,恐怕也只有你和文惠了。”

徐玕也笑了:“能否長生并不要緊,’神龜雖壽,猶有竟時。螣蛇乘霧,終為土灰。‘我想,你說得對,到時候,把這些事情了結之後,我們就找個地方去過這樣能日日享受’人間煙火‘的日子,不管是在這兒,還是在什麽其他別的地方,只要和你一起……”

他說着說着,聲音忽然便弱了。譚知風擡手扶住了他,在他身旁坐了一會兒,輕聲叫道:“徐玕。”

徐玕并沒有回答,于是譚知風便關好窗戶,讓他輕輕倚在窗邊,然後将他吃了一半的五香湯餅和其他東西收好,整齊的擺在木盤上端了出去。

外面的客人都離開了,猗猗不知去向,灼灼和裳裳坐在後廚的地板上呼呼大睡。譚知風舒了口氣披上外衣,卻聽見淩兒怯生生的在一旁叫他:“知風哥哥,你、你要到哪兒去?”

“哦,我出去一趟,待會兒……嗯……過一會兒回來。裳裳和灼灼,他們馬上就醒了,你若是喝水,我給你倒一杯放在這兒。要麽,我帶你去隔壁等着,徐玕醒的應該比較快……”

淩兒搖了搖頭:“我不喝水,知風哥哥。我昨天聽見爹……爹跟猗猗哥哥說,叫他看着你,這幾天不要出門。你一定要出去嗎?”

譚知風摸着他的頭笑了笑,卻沒有說話。淩兒也沒有再問,只是用他軟軟的小手抓着譚知風的手捏了捏:“知風哥哥,你要小心。”

譚知風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摸了摸他的臉蛋。

淩兒對他露出了一個甜甜的笑容,譚知風這才發現,淩兒好像也長大了。他和徐玕越來越不像了,他看上去清秀可愛,有點嬌弱,但他那沒有焦點的目光中,仍帶着幾分男孩子的勇敢和率真,他對着他想象中譚知風離開的方向揮了揮手:“好,我會聽話的。”

譚知風拉緊外衣往麥稭巷外走去,他以前還偶爾去開封府看看展昭,現在展昭不在,他頗有一陣子沒出門了,外面的陽光甚至讓他感覺有點不太适應。不過,他像所有的花草一樣,對于陽光有一種本能的渴望。他停了下來,一半是想好好享受一下這種暖洋洋的,甚至還帶着香氣的春日暖陽,另一半是因為……他忘了去集市的路怎麽走了。

譚知風站在路口猶豫着,不少人朝他投來了好奇的目光。這些目光中不乏好奇也不乏窺探,譚知風卻并沒覺得尴尬,他喃喃道:“沒關系,應該快來了吧。”

正當他打定主意要往右拐的時候,他身後忽然傳來了一個瞬間把他拽回了寒冬臘月的聲音:“譚知風,你到底,想幹什麽?!”

譚知風吓了一跳,他正在琢磨着自己是應該拔腿就跑還是回頭坦然面對的時候,猗猗繞到他的跟前,拉着臉對他道:“你是不是覺得你自己很聰明?”

譚知風趕忙擺手,猗猗又緊接着問道:“還是你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我可沒這麽想。”譚知風趕緊回答:“我只是……”

“你這個傻瓜!”猗猗咬牙切齒的低聲罵道:“走,不要在這兒傻站着!”

“不行啊猗猗,”譚知風吸了口氣,認真的說道:“你瞧,他們到現在仍然這麽不相信徐玕,那個人也沒有出來跟徐玕見面,所以明天……他們讓徐玕進考場,難道不是因為怕他臨陣退縮嗎?可這樣還不夠,只有他們手裏有了另外的人質,他們才會對徐玕放松警惕,也只有這樣,徐玕才能和開封府的差役裏應外合……而我也可以趁機查一查那個人到底是誰……”

“你閉嘴。”猗猗白皙的臉氣的通紅:“所以呢?所以你現在一個人上街溜達,你覺得他們會相信嗎?”

“所以……你是來幫我的?!”譚知風一時有些不敢相信:“你……”

“你這個傻瓜……”猗猗又低聲重複了一遍,只不過這一次,他的聲音柔和了許多:“你知道開封的集市在哪兒嗎?你不準說話,跟我走。”

譚知風心頭一顫,雖然知道猗猗不讓他說話,他還是忍不住道:“猗猗,謝謝你。”

猗猗不再跟他說話,他把手中的竹簍往譚知風手裏一塞,然後昂首闊步走在前頭,壓根不再回頭看譚知風一眼。譚知風又在後面低低說了一聲:“謝謝。”猗猗的腳步卻沒有絲毫停頓,只是側了側臉問道:“你想去哪兒?”

譚知風想了想,道:“呃……去個稍微偏僻點,但又不能太偏僻的地方……怎麽樣?”

“好,那就去新鄭門買魚吧。”猗猗的氣好像消了些,走的也漸漸慢了,很快兩人就開始并肩而行,待兩人又走到一個岔路口處,猗猗說道:“新鄭門就在西邊……西、我說西,譚知風你往哪兒走?!”

“哦……”譚知風趕緊轉身跟上了猗猗,他眼看着猗猗那剛好轉一點的臉色又重新變的滿是冰霜了,忍不住想說幾句話緩和氣氛,想來想去,他盡力語調輕松的對猗猗道:“其實,他們不知道我會法術,而且我這幾日都沒有動用一點靈力,所以……你真的不用為我擔心。”

“你沒用靈力?”猗猗冷笑一聲:“那你是怎麽把徐玕和灼灼迷倒的?”

“哦,那不過是普通的迷藥而已……”譚知風小聲答道:“徐玕畢竟是凡人之身,至于灼灼……她本來吃多了就愛睡覺……可是你……”

“我早知道你不會老老實實的。”猗猗兩眼看着前方往河邊走着,那裏一個個買魚的販子三三兩兩坐在大木桶旁邊吆喝着,他下意識的放慢了腳步:“不撞南牆不回頭啊。”

譚知風剛想反駁幾句,卻聽猗猗停頓了一下,接着道:“但是你要知道……”他說,“不管你有沒有靈力,我都不會讓你一個人做這麽危險的事。”

譚知風愣了愣,他喉嚨有點發澀,連“謝”都沒說出口,只能加快腳步跟上猗猗朝其中一個攤販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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