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這不是條件
譚知風這還是頭一回來到集市上買魚, 他好奇的湊上前一瞧,只見地上擺滿了淺淺的大木桶,裏面一尾尾活魚用柳條枝穿着, 浸泡在清水中不停游動。那賣魚的販子見兩人上前, 連忙招呼:“二位, 這可是剛剛從黃河那邊運來的車魚, 既新鮮又便宜,一斤不到百文, 不買些嘗嘗鮮麽?”
譚知風剛要答話,忽然感受到四周浮動着一股不尋常的氣息,這氣息,和那天來探訪徐玕的那名老者身上的氣息十分相似,他頓時心生警惕, 和猗猗交換了一個眼色。猗猗拉着他蹲了下來,兩人裝作仔細挑魚的樣子, 譚知風對猗猗小聲道:“來了。”
猗猗“嗯”了一聲,漫不經心的挑了一會兒,問譚知風道:“買麽?”
譚知風趕緊回答:“買……當然買啊。”猗猗有點猶豫的摸出錢來遞給那攤販,譚知風則接過一串串魚丢進竹簍裏, 同時對猗猗道:“是你說的, 不然他們怎麽會相信呢?”
猗猗有點心疼的看着賣魚的販子高興的數着錢,嘆了口氣:“譚知風,你真是個敗家子啊。”
說罷,他拎起竹簍, 兩人沿着河岸又繼續往前走了一會兒, 沿途停了幾次,買了些別的東西。前面來往的行人越來越少了, 譚知風也感覺到那種令他不快的氣息離他越來越近,就連猗猗的呼吸都變得重了起來。譚知風半開玩笑的湊上去跟他說道:“猗猗,你說他們是會用迷藥,還是套麻袋……”
他話音未落,身後就傳來了一陣迫近的腳步聲,譚知風心驚膽戰的回頭一瞧,只見跟上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天來的那名老者。他笑着對譚知風道:“這不是譚掌櫃麽?我們在你……和徐玕家中見過一面的。如今聽說徐玕明日就要去考太學館試了,我們這些往日裏的街鄰給他準備了一點薄禮。你也知道,城南讀書的孩子實在太少,若是他今年能高中,往後也希望他能照拂照拂我們這些舊交呀!”
譚知風和猗猗互看了一眼,譚知風正要點頭,猗猗卻攔住他對那老人道:“什麽禮物?拿出來便是。我們回去轉交徐玕。”
“啊……”那老人愣了一愣:“因是……街坊們湊的,所以零零碎碎有兩大箱子,雖沒什麽貴重的東西,到底也是我們一點心意,就在那邊巷子裏小兒幫忙挑着呢,煩請二位過去瞧瞧吧,待會兒讓小兒和你們一同送回去,至于我……我就不上門打擾徐玕讀書了。”
猗猗拉着譚知風的手一松,譚知風這才點了點頭,道:“那好。”然後就跟着老人往巷子裏走去。剛一進那狹窄的巷子,四周光線馬上暗了下來,兩名高大的男子從一旁人家的院門內走了出來,一前一後攔住了譚知風和猗猗的去路。
譚知風緊緊抓着手中竹簍,巷子裏只有那幾串魚上下撲騰的聲音。他正想着自己是不是應該喊一嗓子或者試圖奪路逃跑的時候,只見其中一人面無表情的擡手灑出一把不知何物的粉末,譚知風眼前一花,随即就被從天而降的麻袋套住了。
……
酒館午後就關了門,晚上也并沒有重新開張,很多士子過來瞧了一眼,然後悻悻的離開了。有人道:“哎,聽說那譚掌櫃的哥哥徐玕明日也要考太學,想來是怕他受到打擾,所以才關門了吧,咱們也就體諒體諒譚掌櫃,去別家随便用點便是了。”
另一人也應和道:“是啊,不過現在,若是能吃上一碗譚掌櫃先前做的椿根馄饨,或者是那香噴噴的灌湯饅頭……哎呀,我這下筆就更有神啦!”
與他們同來的士子們哈哈大笑,衆人細數着這知風酒館裏近來供應的種種美食,戀戀不舍的一起朝麥稭巷外走去。
隔壁的院內,徐玕沉着臉坐在臺階上,灼灼、裳裳和淩兒一起坐在階下,灼灼小心翼翼的開口說道:“大……大神?您應該往好的方面想,您瞧,不光譚知風丢了,猗猗……猗猗他也不見了……”
“灼灼姐,這是什麽好事嗎?”裳裳納悶的問:“猗猗哥哥不在,誰給咱們出謀劃策啊?”
“啊……我是說,萬一,萬一他倆在一塊兒呢?”灼灼一邊對裳裳打手勢讓他閉嘴,一邊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徐玕:“就、就算您不相信知風,您也得相信猗猗,是吧,他做事還是知風更有分寸的……”
灼灼隐隐覺得自己越說,徐玕的臉色越不對勁,她輕輕咳了一聲,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然後提着裙子往裳裳和淩兒這邊靠了靠:“淩兒,你說知風臨走時你看見,啊不,你沒看見,但是你知道他、他要出門了是嗎?”
淩兒點點頭,把譚知風離開前和他的對話重複了一遍。徐玕聽罷一句話也沒說,站了起來轉身朝屋內走去。
“哎,大神,您倒是說說我們該怎麽辦呀?”灼灼忍不住着急的起身,對着徐玕的背影喊道:“知風他到底去哪兒了,明天我們是不是該去找找他……”
這時,徐玕才回過頭來,他原本英氣勃勃的臉龐此時顯得十分冷峻,甚至還帶着一絲肅然的殺氣。他頓了一頓,方才開口說道:“灼灼,明日你陪我去太學。裳裳,你在家中照顧淩兒。”
他轉過身去,那種無形的威壓漸漸淡了些,灼灼仿佛聽到他輕輕舒了口氣,然後,他清楚的沉聲說道:“我相信知風。”
說罷,他擡腳邁進了屋檻。灼灼整個人一松:“哎,吓死我了……”然後又滿面憂愁的往門外瞅了瞅,擡手把淩兒和裳裳一邊一個攬在自己身旁,抱着他們感嘆道:“但願你那兩個傻哥哥都沒事吧……”
……
“您……您回來了?”徐玕剛一踏進鐵匠鋪子,就聽到了老人熟悉的聲音:“明日太學就要開館招生了,您不回去好好休息休息麽?”
徐玕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頓的道:“知風在哪兒?”
那人擡頭看了徐玕一眼,馬上心驚膽跳的挪開了目光,他一邊兩手發顫的擦着桌子一邊結結巴巴的答道:“那、那位譚公子不是跟您住在一起麽?他的下落,我們如何……”
徐玕往前一步,龐大的甚至有些笨重的昆吾出了鞘,那上面仍然萦繞的淡淡的微弱的瑩白光點,當并不鋒利的劍尖靠近那老人的時候,他整個身體都開始劇烈的不受控制的抖動起來。
“明日。”徐玕緩緩說道:“我會按你們的要求行事。但你們,必須把知風毫發無傷的送回來。若是出了半點差池……”
他靠上前去,壓低了聲音:“我即刻就會離開開封北上……有時候我覺得你們好像忘了,誰才是這裏地位最尊貴的人!”
昆吾劍铮铮作響,徐玕将劍一收,他面前的老人臉色已經慘白了,豆大的汗珠沿着他蒼老的臉頰不停往下滴。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徐玕拜道:“殿下,這絕不是我、我的意思。您也知道,大人只是希望您能親自出馬為我們做一點事,否則,您、您永遠也下不了決心和這些宋人決裂……至于譚公子,就算給我們一百個膽子,我們也不敢傷害了他。他、他好好的和他那小厮在一起、在、在個安全的地方……歇着呢。”
“明天入考場之前,我要見到他。”徐玕凝視着眼前的昆吾劍:“否則我不會入場的。”他的聲音一沉:“這不是條件,這是命令。”
那老人猶豫着,沉默着,心中仿佛忍受着巨大的煎熬。可就在這時,隔壁忽然傳來了敲擊聲。兩人凝神聽去,只見那隔壁又響了一響,然後一個男子用刻意掩飾的有些古怪的嗓音答道:“好的。”
徐玕冷聲一笑,提着劍往門外走去,但那聲音卻繼續道:“殿下,我不敢忤逆您的意思,但我想告訴您,您若是如此慈悲心懷,只怕能保住他,也不一定能保住別人。這也并非威脅……而僅僅是……提醒。”
徐玕将劍把緊緊一握,巨劍猛然一響,屋子裏頓時滿是寒氣。屋內屋外馬上陷入了一片寂靜,徐玕便在這瘆人的寂靜中邁步走了出去。
……
“譚知風!早知如此,就不該帶你去買什麽魚了。”猗猗憤憤的盯着扔在離他們兩人不遠處的竹簍,怒氣沖沖的埋怨道:“你還買了這麽多?你知道我每日辛辛苦苦算賬又多不容易?就是為了給你省幾個銅板!我昨日多走了三條街去給你買那什麽黃精,要是都像你和灼灼這樣整日大手大腳,你這酒館下個月就要倒閉了!”
譚知風很想對猗猗攤攤手表達自己內心的無奈,怎奈他的手腳都被綁住了,他只能對猗猗陪着笑臉道:“這……這也不是我的錯,我回去加倍幹活做飯,給你賺回來行不行?況且……況且我怎麽知道他們還會把魚簍子也一起帶來,而且還跟咱們關在一起……倒是可惜了這些本來很新鮮的魚啦……”
猗猗瞟了他一眼,在看到譚知風臉上那勉強的笑容的時候,他的臉色頓時緩和了下來。他努力屏住呼吸不去聞那一直往他鼻子裏鑽的魚腥味,壓低聲音問譚知風道:“你打算怎麽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