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02章 火和雨

譚知風慌忙站起身來, 躬身要拜,那人卻擡手拉住了他,他面帶笑容, 對譚知風說道:“展昭時時在我面前提起你, 說你和令兄都是當今世上少見的令他佩服的人。我也知道, 先前那兩件案子之所以能将真兇抓獲, 而未傷及多少百姓,其中有你們不少的功勞。但我沒想到的是, 自打白護衛回到開封,他竟然對你也贊不絕口,這讓我心中實在好奇,到底是何等人物,能讓得到他二人如此高的評價?”

譚知風心裏不停打鼓, 恭敬的低着頭聽對方繼續說着:“……後來因為桑似君的案子,展昭和令兄定下計策, 暫時委屈令兄在開封府關押幾日,當時我去獄裏見他,他果真是器宇軒昂,一表人才, 我當時就想, 此人絕不是庸俗之輩。後來案子破了,我一直想請你二人前往開封府再見上一見,展昭卻勸我說,你們做這些事情都是為了百姓和心中的正道, 絕不是沽名釣譽的人, 也不希望因為這些事而受到打擾,我想了想, 覺得他說的也有些道理,因此我心中雖然有些遺憾,但也只能暫時作罷了。想不到,如今竟有人妄圖趁着邊關戰局未穩,借着太學開館廣招天下士子之機挑起事端,他們竟敢用數千名國之棟梁的性命做賭注,作為籌碼來威脅我大宋的安危!因此,這次我必須親自前來太學,确保士子們都安然無恙,否則我豈不是愧對皇恩,愧對所有的開封百姓?!方才,我出府之時,忽然想,此次若能将那些人抓獲,又是你和徐玕的功勞最大,我何不趁此機會,來麥稭巷向你道一聲謝呢?”

譚知風聽了這番話,一時頭腦有些發懵,他實在沒想到,太學和麥稭巷只有一街之隔,這位大人物竟然會冒着風險親臨此地,他擡起頭來,見對方肅然端坐,面容鎮定而沉靜,目光中沒有一絲懼意,他頓時心生敬意,又拜了拜,答道:“大人,展大哥說得對,我……和徐玕,我們兩人只不過是兩名普通的百姓,但我們正如所有百姓一樣,都希望天下太平,我們能自食其力,安居樂業……’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但……但徐玕曾對我說,歷朝歷代,太平歲月能有十年,二十年,就已經很難得了。剩下的年月,老百姓的日子大部分都不怎麽好過。”

對面幾人聽罷,面色都顯得更凝重了,王朝馬漢先前都是山中的草寇,見識過不少民間疾苦,聞言不約而同嘆了口氣。譚知風頓了頓,接着道:“徐玕問我怕不怕打仗,我說我不怕,但我怕無辜的百姓因此送命,其實,從去年年末到現在,就在開封城中,就有人因這各種争端而慘死了不是麽?或許,在他們眼裏,一兩條人命算不了什麽,但、但因為我聽過、見過這些活生生的人,我、我能感受到他們曾經有過的喜怒哀樂,我……我不覺得任何一個人的生命都是應該如此被犧牲的。”

“所以,”譚知風說道:“所以我和徐玕并不後悔卷入這些紛争,我們還會繼續、繼續做我們能做的,雖然我們現在能做的并不算多。’慶父不死,魯難未已‘,大人,站在他們背後的,或許不僅僅是一個人,又或許他們比我們想象的更強大,更難對付,但大人,您不要謝我,我們做這些不是為了您,也不是為了朝廷,我們只是為了和我們一樣渺小的芸芸衆生,我只是希望……希望他們,在餘生中都常常有像您和我這樣坐下來和朋友、家人一起安安靜靜吃點可口的家鄉點心的機會。”

那名文士看向譚知風的目光驟然變了,從一開始的溫和、平靜變得有些訝異,漸漸的,他的眼神中又多了幾分贊許,甚至是敬重。他緩緩站起身來對着譚知風一拜,道:“受教了。”

這時,房門輕輕一響,進來的,是一名身穿短衣長褲,商販打扮的男子,他朝譚知風對面的人一拜,湊上前去對他耳語了幾句。那人神色微微一變,他點頭道:“知道了,你們繼續守着,他們一旦動手,便将他們一網打盡,記住,千萬不要傷害徐玕。”說罷,他又對身後幾人把手一揮,道:“走吧。”

這回輪到譚知風驚訝了,他開口問道:“大人,您……這是要到哪兒去?”

說話間,只聽後院不遠處傳來一陣喧鬧,有人喊道:“走水了!太學學宮裏走水啦!”各種混亂的聲音穿過了并不寬敞的街巷,譚知風雖然一直在等待這這一刻,但此時還是忍不住有些慌了手腳,他穿過後廚往對面看去,只見太學附近的天空中已經冒起了陣陣濃煙,附近的百姓尖叫着四處奔散,商販們急匆匆的扔下貨攤奪路而逃,但譚知風馬上發現,奇怪的是,太學裏居然安安靜靜的,并沒有傳出一點動靜。

譚知風回到前廳,發現那幾人都已經走了,只剩下灼灼還如夢初醒的站在桌邊,一見譚知風就拉着他問道:“知風,剛才來的是誰啊?哦對了!咱們是不是得去救火?!”

“走!”譚知風帶着灼灼兩人一起朝麥稭巷外跑去,然而剛到巷外,就看見一隊隊軍容嚴整的禁軍兵士從各個方向湧來,齊齊朝着太學逼近。譚知風不禁放慢了腳步:“這到底是……”

他正在疑惑,忽然前面有兩名身穿铠甲的士兵逆着人流,朝譚知風走了過來,這兩人一名身姿高大挺拔,另一人則修長勻稱,潇灑從容,即使在禁軍士兵中也顯得十分出衆,格外引人注目。譚知風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這兩人越走越近,他甚至有些懷疑自己的眼睛,可就在此時,其中一人已經加快腳步走到了他的面前,他停下之後,擡手将半遮住臉的兜帽往上一擡,微笑着擡手在譚知風臉上輕輕一拍,對他說道:“譚賢弟,別來無恙呀?”

“白……”灼灼剛吐出這個字,白玉堂便對她一眨眼,擡起手指輕輕“噓”了一聲。灼灼頓時覺得眼前一陣金星亂閃,拼命點頭:“知道、知道。”

“太學裏已經無事了。”展昭從白玉堂身後走到他旁邊,他懷中抱着兩套普通開封府士兵的衣服遞給了譚知風:“有徐玕和文惠在,火勢已經控制住,知風,我知道你一定心系徐玕的安危,我帶你去看看。”

譚知風也趕緊點頭,和灼灼二人一同套上衣服,帶上軟帽,跟在展昭白玉堂身後往太學走去,他們剛走了幾步,只見太學那邊一片學宮中青光閃動,所有的人都驚訝的擡頭望向天空。這光芒越來越強,如同火焰燃起的煙塵一般冉冉升起,一直沖向太學上方的天空,這奇異的景象讓行進中的兵士們停住了腳步,站在路邊不斷指指點點,有人道:“莫非是孔聖人顯靈了……”

他話音未落,太學裏忽然又響起了一陣清越、悠揚的吟誦聲,衆人側耳聽時,那聲音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挂礙。無挂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颠倒夢想,究竟涅槃……”

“文惠……是文惠大師!”禁軍中也有不少人去天清寺聽過文惠講經說法,此時紛紛議論道:“原來他早已在太學中設壇做法,怪不得大人能及時得到消息,調遣我們來這兒守着呢!”

譚知風擡頭看去,只見一只青色的鳥兒振翅從太學重重學舍中飛了出來,在學宮上方不斷旋轉。那鳥兒飛了三圈,天空中已是陰雲密布,淅淅瀝瀝的雨滴飄落下來,打濕了譚知風的臉頰。譚知風卻沒有低頭,也顧不上擦拭,他仍舊仔細往空中看去,果真如他所料,細看之下,在那鳥兒伸展開的雙翼之後,那沉沉烏雲之中隐約盤桓着一條青黑色的巨龍的身影。

雨越來越大,逃跑的人們卻都停住了腳步,他們的目光都落在太學上空那只青鳥身上,不少人停下來跪在街旁,異口同聲的高聲誦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究竟涅槃……”

展昭擡起衣袖替譚知風擋了擋不斷落下的雨水,低聲喚道:“知風?”譚知風這才回過神來,繼續随他一同往太學走去,這時,大雨已經将太學中冒起的濃煙徹底澆滅了,禁軍兵士将四周團團圍住,展昭趁機帶譚知風從一扇側門走了進去,譚知風進去一瞧,這原來是一間太學裏的先生們用來休息的齋室,齋室中端坐着方才那位中年人,另一人和王朝馬漢都站在他的身後。展昭拱手一拜,道:“包大人,我二人來遲了。”

譚知風身後的灼灼驚訝的拽緊了譚知風的衣袖:“他?他是包大人?!知風,這不是開玩笑吧?包大人難道不是又黑又老,怎麽會……怎麽會是個白面書生?!”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