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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采萱

“春日載陽、采萱于堂、天下樂兮、其憂乃忘……”

外面下着淅淅瀝瀝的細雨, 雖然還未到晌午,但天色如同傍晚時分一樣昏暗。空氣彌漫着淡淡的水氣,有些潮濕也有些發悶。白玉堂推開門跨進這間熟悉的酒館, 将身上那件薄薄的油衣順手脫了下來。

“裳裳, 你在唱什麽?”他把滴着水的油衣遞給了門口的灼灼, 走進來坐在裳裳的小桌邊, 看着他手裏拿着一大把細嫩的草葉,先是揀好, 然後放在木盆裏泡着。白玉堂把袖子卷了卷:“我幫你?”

裳裳“嗯”了一聲:“好啊。不過你得小心點,知風說,這是萱草的新苗,非常嫩,你力氣大, 不要把它掐斷了。然後這樣子的,是野草, 把它挑出來放這邊就好啦。”

白玉堂淡淡一笑,從他手裏接過一小把萱草苗揀了起來。

“咦,白大哥來啦。”譚知風從後廚探頭往外看着:“裳裳,你在幹什麽?為什麽讓白大哥幫你幹活啊?”

“沒關系。”白玉堂說道:“反正我在開封府也是領着閑差, 我才不想像展昭那樣天天賣命呢。”他站起來舒展了一下筋骨:“這幾天怎麽沒看見猗猗了?”

“哦……”譚知風的目光落在牆角的綠蘿上。正是春天, 他的花草一盆盆都茂盛的生長着,綠蘿一叢叢的葉子看上去卻有些黯淡無光。

譚知風從後面走出來告訴白玉堂:“前幾天……他受傷了,一時沒有辦法……沒有辦法……化形。”

白玉堂早已知道了酒館裏所有人的身份來歷。聽了譚知風的話,他也嘆了口氣:“那天的事, 說起來真是蹊跷……”

灼灼和譚知風都湊了過來, 他們在桌邊坐下,聽白玉堂接着說道:“你們有沒有想過, 為什麽呂家一定要派府中管事的一同前往,為什麽,他們會射死那兩個契丹人?”

“為什麽?”灼灼很配合的托着腮問道。

“因為……”白玉堂劍眉一挑:“姓呂的不想讓人知道這是契丹人幹的!”

“難道?!”灼灼驚訝的杏眼圓睜:“難道他裏通外國?”

“那……他倒是不一定有這個膽量,只是這些朝堂上的高官,向來貪生怕死,總是希望在他們有生之年能坐享太平,哪怕這太平,是用金銀綢緞、民脂民膏換來的!我聽人說,遼國一直在準備派使者來大宋,締結新的盟約,在這個時候,呂夷簡當然不想鬧出什麽事來,否則天家震怒,這盟約就沒法順利簽訂了。”

“可是這個時候他們若是派人前來……”譚知風盯着裳裳手中那一把嫩綠的萱草陷入了沉思:“恐怕只是趁火打劫吧。”

“哼。”白玉堂冷笑了一聲:“那還用問?不過,我只是忽然想到了這一點,所以……我想提醒你一句,以徐玕的身份,這個時候,恐怕不适合再繼續呆在開封了。”

譚知風聞言一愣,他覺得,好像有誰也說過同樣的話。是誰呢?他想着想着,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張他印象深刻的,總是溫和的帶着笑容的臉,可是,這張臉上卻漸漸爬滿了灰黑色的斑紋,他就那麽看着譚知風,對他說道:“知風啊,我死了以後,你和殿下兩個人離開開封,好好的生活……他的身份……不能留在這裏……”

“好吧。”譚知風走到窗前,深深呼吸了一口春雨後的空氣,這空氣中既有一絲泥土的芬芳,又夾雜着集市上的各種味道,熱鬧、鮮活,充滿他向往的那種人間煙火氣,他留戀開封這座城市,可沒有什麽,比徐玕的安危更重要了。他轉頭對白玉堂說道:“謝謝你。白大哥,我會考慮的。”

白玉堂也緊随他走到窗前,後院的門開着,對着不遠處太學門口繁華的街巷。士子們進進出出,滿臉笑意,小販們沿街叫賣,挑着琳琅滿目的貨物走來走去。白玉堂笑了一聲,在譚知風聽來,他的笑聲中卻帶着幾分和這融融春日不太相符的嘲弄。

“知風,”他擡手指着太學門口說:“你瞧這些健忘的人們,從去年開始,一場又一場的災禍就發生在他們身邊,西夏的鐵騎,遼國的刀弩,就這麽向他們逼近了,可他們呢?他們就和那個呂夷簡一樣,還在吟詩作對,歌詠太平。”

說罷,他轉身朝門外走去。譚知風跟在後面叫住他道:“等等,白大哥,你不用過午膳再走嗎?”

白玉堂停住腳步回頭看了看他:“唉,沒有什麽心情用午膳了,不過,你打算做些什麽?”

“我本來就打算用這萱草,做一份忘憂齑給你和展大哥送去。”譚知風答道:“要不,待會兒你差人過來拿吧。”

“忘憂齑?”白玉堂聽了忽然笑了起來,他一邊笑,一邊念着他進門時裳裳念的那幾句話:“’春日載陽,采萱于堂。天下樂兮,其憂乃忘。‘天下樂兮?哈哈……”

“哎!等等,你的油衣啊!”灼灼從牆邊摘下挂着的白玉堂來時穿的擋雨的外套,跑到酒館門口喊着。

“不用了,待會兒讓人來拿忘憂齑時,交給他一并帶回去吧!”白玉堂這次頭也不回,踩着地上那一層淺淺的積水大步朝巷外走去。

……

除了繁華富庶的開封,一路向西而去,出了虎牢關,武關,六盤山下,寒冷的風仍然在山澗中呼號着。一座座孤城在土石黃沙中聳立,城外的村莊早已荒廢,再也見不到一個百姓了。

城牆上,身穿铠甲的士兵們來回走動巡視着,忽然,其中有人停下腳步,盯住了遠處揚起的陣陣塵土,緊張的道:“那是……”

“或許是前幾日派出去的探子。”另一名士兵寬慰他道:“看樣子只有一兩人,沒什麽可怕的。”

片刻之後,衆人終于看清,原來來的不過是一人一馬,只是那人十分高大,身高臂長,坐在馬上如同巨人一般。牆上的兵士們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有人回過神來,道:“快、快去禀告韓相公!”

他話音未落,牆下那人忽然将馬頭調轉,搭弓射箭,一箭朝城牆上射來,兵士們急忙躲開,那箭,竟然越過了高高的城牆,落在了他們的身邊。

士兵們驚魂未定,再起身看時,城下的人已經策馬絕塵而去了。而他離去的時候,遠處一片沙塵滾動,他們隐隐瞧見一排大旗在昏黃的天空中飄蕩着,每一面旗上都寫着一個“夏”字。

“天吶!李元昊打來了!”有個士兵慌慌張張的張嘴喊道。

他話音未落,身旁有人沉聲喝道:“你說什麽?!”

士兵們回頭看時,只見韓琦穿着一身戎裝,在幾名禁軍和幕僚的簇擁下負手而立,面色嚴肅的站在一旁。韓琦此時不過三十出頭年紀,卻因早早入仕,舉手投足間不怒而威,一開口頓時就把那幾個人吓了一跳。他們趕緊辯解道:“大人,小的們實在是沒有想到李元昊會大白天的派人前來……”

韓琦一擡手止住了他的話,然後,他令一名侍衛上前将那箭拾起一瞧,箭上緊緊綁着一封書信。韓琦将信展開掃了一遍,冷笑着對身旁人道:“哼,李元昊竟然派人前來求和,還想讓我将這消息傳回開封?”

他身邊一名幕僚躬身一拜,道:“大人,或許是前一陣子我們識破了他的奸計,讓他無功而返……況且,自從宋夏交戰以來,天家已經下令關閉了邊關的互市,他們物資匮乏,如今終于忍不住了……”

韓琦打斷了他,厲聲道:“無約而請和,這肯定是李元昊的陰謀!”說罷,他轉身朝城下走去,一邊走,一邊囑咐身邊一人道:“你派人去任福營上,命他這幾日勤加操練兵馬,做好再次迎敵的準備。”

“韓大人。”這時,他身邊的另一名削瘦的幕僚開了口,這人擡起頭來時,韓琦仔細一看,原來是前些日子從鄜延路來到他帳下的李惟銘。原本三川口一戰之後,當時鎮守延州的官員被撤職,還是他力薦正貶往越州的範仲淹前往鄜延路任招讨副使,他當時希望,範仲淹能與他一同出戰,盡快平定這場“叛亂”,可去年進京面聖,範仲淹卻反對出戰,力主固守,令他泾源路一路人馬在此白白拖延了許多時日,始終難以出城與李元昊決一死戰。

所以,李惟銘一開口,韓琦的臉又拉了下來,果然,李惟銘說道:“屬下來這兒之前,範大人一再囑咐,如今雖然我們小勝了幾次,但一點也沒有撼動李元昊的根基,他仍然兵強馬壯,時時伺機對我們下手,唯今之計,不如仍然修築工事,加強防備,不到萬不得已……最好是不要貿然出擊。”

韓琦聽罷并未答話,只是默然站了一會兒,最後才開口說道:“那好,就由你去給任福送信吧。懷遠離此很近,我會派人與你同行保護你的。他是個武将,帳下正好缺一名筆吏,你就留在那裏,幫他起草文書,整頓軍紀,不用再回我這來了。”

說罷,他加快腳步,将發愣的李惟銘留在身後,帶着一衆随從走下了城牆。

……

夜晚,荒漠的邊緣零星散落着幾個鎮子,駐紮在那兒的忙碌操練了一天的士兵們終于安靜了下來。但一座座帳子中仍然燈火通明,博那高大的身影在其中一間軍帳裏不停踱步,身旁兩名西夏士兵小聲道:“野利大人不必焦急,皇上他馬上就來見您。”

這時賬口垂下的白色布簾一卷,那兩名士兵馬上噤若寒蟬,閉上嘴直挺挺的站在博的身後。進來的是一名四十上下,體格健壯的男子。他将頭盔摘下,露出了他那剃的圓禿禿的頭頂,他耳旁垂下的頭發都變成了發辮,上面綴滿了各種金光燦燦的飾物。還有,他的兩耳都帶着巨大的金色耳環,和那些飾物碰撞時叮咚作響,他長着一雙鷹一樣的眼睛,寬大的鼻子,厚厚的嘴唇,目光陰沉而冷漠。這就是自稱大夏國皇帝的李元昊。他的這張臉,在帳中的明亮光線下,被這不停閃耀的金色包圍着,看上去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也格外令人懼怕,令人心驚。

博比他至少要高了一頭,但在此人面前,他卻顯得有些氣勢不足。博上前單膝跪下行了個禮,道:“我之所以請您來,是有幾句話要與您說。”

“你們都出去吧。”李元昊淡淡的道。帳子裏的士兵們馬上如釋重負的退了出去。他擡了擡手,示意博站起身來。于是,博便小心的站了起來,繼續道:“我聽說,您在附近的鎮子上專門開辟了一塊營地,那裏關着饕餮,但您又命人将它帶走,把營帳重新圍了起來,誰都不準靠近。這鎮子裏的士兵,每日調到那裏不止百人,到如今,卻不見一名兵士出來……而且又無人往那裏運送任何物資,我知道您求勝心切,但如今……”

李元昊那雙鷹眼死死的盯着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他忽然又咧嘴一笑,開口對博說道:“怎麽?只準你自己一個人長生不老麽?我的神力在慢慢恢複,我能度化的人也越來越多了。我需要一支真正強壯、所向披靡的隊伍!因為你前一陣子獻的計策被開封來的那兩個小子識破了,我一直無法擴充我的鐵鹞軍,沒有死人,我就不能增強我的力量!況且,鐵鹞軍是騎兵,只有像你這樣,被我度化的人才能很好的掌握騎術,那些被他們殺死的,只是一群盲目亂轉的蝼蟻,需要之時,讓他們去沖鋒陷陣也就罷了……”說着,他輕蔑的瞟了一眼博那漸漸變得發白的臉色,笑着道:“怎麽?你擔心起我的手下來了?你不是,要幫我麽?難道你後悔了?”

博聲音顫抖的回答道:“我、我是自願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只是為了能讓我的後裔重新複興,我沒想到,現在,你絲毫不把這些人的性命放在眼裏,自從你遠征宋朝,族中不知道死了多少人!現在,你竟然明目張膽的把這些為你賣命的勇士變成半死不活的怪物,你可曾問過他們是否願意?!”

李元昊擡頭看了看博,雙目中閃過了一絲令人琢磨不透的精光,他湊上前去,低聲對博說道:“不要以為我讓你做了西夏的天大王,你就真的可以對我指手畫腳了。你回來之後,我還沒有問過你一句,你去開封,到底是為了什麽,你又到底知道了些什麽?”

“難道……”他的聲音猛的一沉,變得狠厲而充滿了威脅:“難道你以為你真的不知道你背叛了我?你去那裏不是為了為我辦事,你是為了尋找應龍的下落……還有他身邊那個來歷不明的少年,我知道……那少年長得很漂亮,原來,在我身首異處,長眠地下的時候,這世間還發生了這麽多的事情啊……”

博聽到對方提起應龍,他頓時往後一退,又跪了下來,但李元昊卻用同樣的聲調繼續往下說着:“……這些,我都可以既往不咎,可是,回來這麽久,你為什麽還沒有把應龍的存在告訴我?!你以為,我現在要盡快建成這一支鐵鹞軍是為了對付誰?!”

“不!”博着急的道:“這些,和應龍,還有……還有他身邊的人都沒有關系,應龍已經沒有神力了,我和他交過手,而且,他……”

“而且他還找到了昆吾!”李元昊忽然間拔出了腰間的佩劍,将它架在了博的頸邊:“這你也想瞞着我嗎?”

博整個人頹然跌落在地上,對李元昊道:“不瞞你說,我……我早已後悔了!我、我不該輕信你,要和你一起對付炎黃後人,你現在,其實和當時一樣,不是為了什麽大義,你只是為了你個人的野心!”

“我為了什麽并不要緊。”李元昊把那劍在博的頸邊用力一壓,緩緩地道:“現在,你已經和我在一條船上了,一起對付應龍,得到你愛的人;抑或再次被他殺死、再次被他滅族!你……應該不難做出選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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