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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分道揚镳

雙蓮将自己的身世來歷說了一遍, 然後,她又對譚知風道:“譚掌櫃,我方才想了一想, 我……我一開始打算去西北, 确實是有些太魯莽了。且不說我能否到的了那裏, 就算是我去了, 萬一真的打起仗來,明旌他……他會不會……反而為我所累了呢?”

“譚掌櫃, ”她說着又對譚知風拜了一拜:“您和白大人,都是再好心不過的人,您要走了,至于您要去哪兒,或許這不是我該問的, 但我願意留下來,和這位大嫂一起幫您照看這家酒館, 若是這位大嫂不嫌棄我……”

周彥敬的妻子從剛才起就用贊賞的目光打量着雙蓮,聽雙蓮這麽說,她連忙開口道:“我怎麽會嫌棄你……我正想找一個像你這樣伶俐的孩子來幫我呢……”

這時,外面又響起了馬蹄聲, 譚知風他們知道, 這回是展昭和白玉堂來了。果然,外面很快就傳來了展昭的聲音:“知風、徐賢弟,都準備好了,走吧!”

譚知風最後匆匆交代了兩個女人幾句, 而徐玕走到隔壁, 抱起熟睡的淩兒,帶上裳裳, 對坐在那裏發愣的陳青道:“要一起走嗎?”

陳青這回沒再猶豫,他拎着包袱跟在徐玕身後往外走去,走過譚知風身邊的時候,他停下來道:“知風,咱們會在西北再見面嗎?”

譚知風點了點頭,對他道:“子衿,一路保重。”

陳青“嗯”了一聲,快步往門外走去,雙蓮則遲疑的看着譚知風道:“譚掌櫃,你們……你們什麽時候回來?”

“我不知道。”譚知風對她笑了笑:“不過你放心,若是我見了明旌,我會讓他寫信給你,待到戰事稍緩,若是可以的話,我會告訴他你在等他,他一定會找機會回來看望你的。”

“多謝您了……”雙蓮定定的看着譚知風,好像是對他說,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我會一直等下去的……”

譚知風正想再寬慰她幾句,猗猗在他身後說道:“走吧。”

譚知風只能轉過身,朝那幾輛馬車走去,徐玕站在其中一輛馬車旁邊,對裏面的人道:“誰會駕車,出來。”

他話音剛落,車廂裏走出來了一名帶着鐐铐的年輕男子,那男子見了徐玕,臉上馬上露出了驚訝和感激的神色:“您……”

徐玕擡手制止了他繼續說下去,那男子便閉上了嘴,有些惶恐的站在一旁等待着。徐玕盯着他手上鐐铐看了一會兒,铮一聲拔出昆吾劍,把連着他兩手的鐐铐的鐵鏈砍斷了,對他說道:“你駕這輛車,跟在我後面,出城時小心些。”

那男子有些僵硬的脖頸轉了轉,點頭說了聲“是”,然後他熟練的跳上馬車,等在徐玕那輛車的後面。譚知風眼看着徐玕讓陳青和裳裳上了車,又把淩兒抱了上去,然後,徐玕回過頭來,望着譚知風的方向,在自己的心口輕輕一按,跳上車,朝城門駛去。

譚知風悵然若失的站在車廂處,只聽駕車的展昭對他道:“知風,上車吧,我們也該走了。”他擡頭一望,那兩輛車都眼看要駛出巷子了,他趕緊爬進車廂,剛剛坐穩,馬車就轟隆隆随往麥稭巷外駛去。

白玉堂坐在車廂前面,輕聲哼唱着:“彼黍離離,彼稷之苗……”展昭趕着車,低聲随他一起唱道:“行邁靡靡,中心搖搖……”

譚知風掀開一點車簾往外望去,只見城外那一片樹林已經被他們抛在了後面,兩邊現在都是一望無際的麥田。他再回頭看看,莊嚴高大的開封城門和連綿的城牆早就消失在了路的盡頭,再瞧瞧自己腳邊,仍然放着來時那個大筐,灼灼和猗猗不見了,只有文惠坐在他對面,也和他一樣興致盎然的欣賞着車外的黑黝黝的田地。

“別看了。”譚知風正在往另一個方向張望,文惠忽然放下簾子開口說道:“徐玕走的是另一條路,你早就瞧不見他們了。”

譚知風輕聲嘆了口氣:“我知道。”

“別怕。”文惠擡起手來在譚知風放在膝上的手上輕輕拍了拍,用同樣的話安慰着他:“你們會再見面的。”

譚知風看着文惠,他一直都沒太弄清文惠的來歷,但卻對他有一種莫名的親近和熟悉的感覺。或許是因為他和應龍相識了數千年,或許因為這幾次他都盡全力對他們伸出了援手,或許是因為第一次和他相見的時候,他說的那一句“別來滄海事,語罷暮天鐘”,不管怎麽樣,這一次路上有文惠同行,他心裏感覺踏實多了。

“你好像對我很感興趣。”文惠見譚知風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臉上,便起身往前挪了挪,也盯着譚知風道:“你是不是想知道我和應龍是怎麽認識的?”

“我……我想我知道一點。”譚知風記得猗猗給他們講過《山海經》還是什麽古書中的片段:“你和應龍……一起助黃帝平定了叛亂,但從那以後,你們耗盡神力,都不能再回歸天界了……”

“是啊……”文惠聽了,重新倚了回去,嘆着氣道:“我可真的沒有想到過,一轉眼已經這麽多年了。我更沒有想到,現在,我和應龍又要出來打仗,知風,你說天道輪回,是不是就是這麽回事?”

譚知風搖了搖頭:“輪回嗎?可我總覺得這一次,應該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太一樣啊。”

“當然。”文惠又坐直了身子:“我們的力量都已經削弱了,但他的力量卻越來越強,知風,沒有誰只是為了殺人而殺人,在那場戰争最初的時候,我們都覺得自己是正義的一方。可實際上,我們還是受到了懲罰。”

“而現在呢?”他繼續說道:“我們去西北,難免又要再打一仗,你說我們是為了殺人,還是為了救人?”

“如果能不殺人,當然最好。”譚知風低聲道:“但那或許是不可能的。”

“已經死了很多人了。”文惠說道:“三川口數千人,這次好水川死去的宋軍超過萬人,可是知風,這次,我沒有感覺到那些死去的将士的魂魄回到故鄉來。”

譚知風沉默了,他知道文惠說的是什麽意思,如果他們死了,亡魂應該回到故鄉,可如果他們是被那些傳說中西夏忽然出現的戰無不勝的“騎兵”所殺,那麽他們的魂魄,就會困在他們的身體內,像他所看見的被阿元殺死的大理寺的衙役,像周彥敬——如果徐玕不用昆吾劍把周彥敬殺死,那麽周彥敬也會變成失去意識,被他身體內的團團黑氣所支配,成為會動的,無所畏懼的殺人工具。

“不說這些了。”文惠忽然又笑了笑,對譚知風道:“有些事情,我們不到西北是弄不明白的,現在想這些也無濟于事。你想不想聽聽,我是怎麽撿到我這位徒弟的?”

他話音剛落,灼灼和猗猗都冒了出來,灼灼坐在文惠身邊,猗猗則坐在譚知風這一側。灼灼開口催促文惠道:“大師,您說說吧,我一直想知道呢。”

“師父,我可是能聽見的。”就坐在車廂前的白玉堂插了一句:“不過您說也無妨,說實話,我也很想知道我當時是怎麽活下來的……”

譚知風明顯感到馬車行駛的速度慢了下來,他聽到車廂前有點響動,好像是展昭也坐了過來,緊張的等待着文惠開始講這一段往事。文惠卻不說話了,從袖中掏出幾枚和白玉堂用做暗器的墨玉飛蝗石一模一樣的石子,遞給譚知風他們,讓他們拿在手中把玩。譚知風看了一會兒,對文惠道:“這石子中有天地靈氣,應該是随着您修行了很多年了吧?”

“我可沒有那麽大的本事。”文惠笑道:“這是女娲補天後散落在赤水邊的碎石。我當時神力盡失,又被人們當做兇神,一直驅逐到赤水附近,偶爾間發現了這些有靈力的石頭,靠着他們,我才能慢慢恢複本來的力量,才能化形,才能在這次感覺到危難發生的時候重新回到人世間……”

“我一直很羨慕應龍,雖然同樣被放逐,他還要經受轉世之苦,但始終有知風你陪伴着他。”文惠接着道:“所以再次來到塵世,我也希望能找到一個像你這麽乖巧聽話,以後和我作伴的人。”

車廂外面傳來了一陣笑聲:“師父,真抱歉,我好像讓您失望了。”

“是啊,太失望了。”文惠笑着道:“不過,我一點也不後悔救了你,你當時快要死了,不,你的魂魄已經離開了身體,你的身體也殘缺不全,可是你的靈魂和知風的很像,很澄澈,很幹淨,我覺得非常可惜,所以……所以我花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時間用我的羽毛幫你重塑了肉身,然後又用這種靈力充盈的神石聚攏了你的魂魄,可是你醒了之後,說了一句’我要去找展昭算賬‘,然後你就走了……”

車廂內外安靜了半晌,展昭在車廂外開口說道:“大師,謝謝您救了玉堂,今後,我一定、一定會想辦法報答您的……”

“唉,好了好了,我不要你們兩個報答我。”文惠無奈的攤了攤手:“大概我就是命犯孤鸾吧!但能收個徒弟,也比什麽都沒有的強。等以後,我可不想再回什麽天清寺了,我想去到處走走,說不定還能碰上什麽人呢!”

“對了!”灼灼好像又想起了什麽:“我聽猗猗那家夥說,您是天帝之女,那麽……您……”

“哈哈,”文惠笑了起來,他的聲音也忽然變了,變得輕柔動聽:“哎,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那時我來到開封,正逢趙祯患了病昏迷不醒,若我不喬裝改扮一下,就沒有那麽容易入宮為他治病,之後要打聽消息也會有諸多不便,做了天清寺的住持就好多了,不僅可以時常入宮,朝中那些大臣也經常我去家中誦講佛經,我也因此知道了不少事情。”

這時,猗猗道:“《山海經》上還說,天帝之女魃,着青衣,貌美,卻無發,不知……是不是真的?”

他問的很小心,文惠卻毫不介意的笑着答道:“是啊,所以……我要想恢複女子的打扮,恐怕會把大家吓一跳吧?”

“這有什麽?”灼灼知道文惠并非男子,親熱的拉着她的手,道:“嗯,将來,你可以和我們一起去另一個時空生活,那兒的女孩就算是這樣也很好看,沒有人會說三道四的!”

“哦?”文惠好奇的問:“真的嗎?”

灼灼一看自己有了發揮的機會,興高采烈地講了起來。譚知風坐在對面看着她們說說笑笑,忽然感覺這一車人不是在奔赴危險的戰場,而是一起出門游玩度假。他再次拉開車簾往外看去,夜空中明星閃爍,一輪滿月挂在當空,馬車又行駛的快了起來,明亮的月光下,他往後看去,還能看到清楚的馬車駛過的痕跡。

可是這時,夜晚的微風拂過,他卻忍不住想起了樹林中徐玕落在他唇間的親吻。他忍不住擡手放在胸前,就在那兒,那片龍鱗仍然向他傳遞着微弱卻令他安心的消息。

我們,很快就會再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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