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究竟涅槃
很快, 有人将一匹高大的戰馬牽到了徐玕的面前。徐玕翻身上馬,接過那人手中弓箭,催動**戰馬, 奔向了朝習武場邊緣的一排靶子。衆人屏息凝氣仔細看着, 只見他将那張弓拉的如同滿月, 遠遠的一箭射出, 還未等人上前查看,他又同時搭上三支箭, 分別朝旁邊的幾個靶子一齊射了過去。
圍觀的士兵齊聲叫好,點着火把上前一瞧,幾支箭都正中紅心,分毫不差。他們頓時更激動了,喊着:“快!快放那些俘虜, 射中了活的,才算是真有本事!”
旁邊的西夏士兵手起刀落, 将綁着那幾個宋朝俘虜的繩索砍斷了。頓時,這十餘人驚慌的沿着習武場邊緣四處逃去。可那些西夏士兵圍在一旁,見他們要逃出習武場,便上前一頓拳打腳踢攔住了他們, 其中幾人傷痕累累, 跑動的速度明顯慢了。
在震天的歡呼聲中,徐玕調轉馬頭,緩緩從習武場的另一邊策馬走了過來。陳青還在習武場旁着急的看着。他看到,徐玕的目光從那幾個拼命奔逃的宋人身上一一掃過, 他的雙眸中有血色, 有殺氣,卻也有一絲無助和茫然。
陳青再轉頭看着那幾個俘虜, 他們有人已經跑不動了,氣喘籲籲的癱倒在地上,西夏人則紛紛催促:“快射啊!若是他們不跑了,還有什麽看頭?!”
高臺上,李元昊臉上的表情漸漸陰沉起來。他對博低聲吩咐道:“你去命令弓箭手們做好準備,若是他待會兒不肯殺那幾個宋人,就萬箭齊發,把他射死在這裏!”
博應聲往臺下走去,這時,只見徐玕又催動了馬,繞着習武場慢慢的跑動。他俯身去拿箭匣中的箭,可他的手卻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方才射中的靶子,在火把的照耀下靶心的紅色越發明顯,如同一片片殷紅的血跡在他眼前不住擴散。可是就在這血海深處,縷縷瑩白的花絲卻在安靜的伸展綻放着,那瑩白而純潔的光彩伴着皎潔月色,如同通往仙境的迷離的霧氣,将耀眼的紅光一點點往四周驅散。
徐玕心中一震,他擡頭看去,只見西南懷遠城方向,天空中隐約升起了淡淡的一道光華,這光華旋轉着,擴散着,把那一整塊天空的照的明亮而絢麗。仿佛春日的暖陽照耀,微風拂過,仿佛清冽的泉水沿着山澗拍打着小溪水面,一塊塊冰淩終于就這樣被沖開融化,随着水流往山下流去。
“知風,你怎麽了!快點開門!”懷遠城裏,猗猗和灼灼輪流拍打着譚知風的房門,譚知風坐在榻上,卻渾然不知外面發生了什麽事。自從李惟銘死後,他就清晰的感覺到,自己魂魄中那片龍鱗在不停的躁動着,而随着這種氣息的變化,他自己體內的靈力也在四處游走,仿佛要尋找到一種發洩的方式。這兩種力量的震蕩讓他越來越無法負荷,他幹脆把自己關在房內,靜靜的吟誦着文惠教過他的那幾句佛偈,這一開始讓他感覺好受了點,可随着夕陽西沉,天色變暗,他的靈力如同風暴一般沿着他的四肢百骸不斷沖蕩,他好像清晰的看見,那片龍鱗,就在這風暴之中,交替閃爍着血紅和烏黑的光芒,這兩種光芒最終交織成了一片熊熊烈火,在他的身體裏拼命的燃燒起來。
譚知風仍然安靜的坐着,可他的魂魄卻在痛苦的呻吟。随着火勢蔓延,他的腦海中開始出現許多他以前沒有看到過的景象,他看到的是巍峨而蒼涼的高山,萬年如一日沉寂不變的時光,他漸漸開始感受到了夜晚的寒冷,因為孤獨顯得那麽刺骨,那麽難以忍受。他感受到了風霜雨雪,毫無征兆的落在他的身上,可他卻不能避開,也無處躲藏。他看着周圍的草木枯萎,又看着新的草木痛苦的萌芽生長,他看着他們像他一樣忍受着寂寞,在漫無目的的等待中消磨着生命。
火焰燃燒的更加旺盛,他的靈力如同純白的雪片一樣飄灑而去,越來越難以和這烈火抗衡。那種絕望和恐懼痛徹心扉,讓他的魂魄随着龍鱗一起顫抖起來。他眼前晃動着那熟悉的修長有力的手指,巨大的神力從指間流瀉而出,撼動了着他那未成形的魂魄和他那微弱的沒有意識的生命。
可是,這一切給他帶來的卻只有怨恨,他眼前浮現的是山峽中那個電閃雷鳴的夜晚,他低聲哀求着,可他身旁的青龍卻展開雙翼,義無反顧的帶着他沖下了雲端。層疊的宮室中,他努力的一次又一次的尋找着,打開一扇又一扇緊閉的宮門,卻還是尋找不到那個高大的身影。他坐在牆角,坐在榻邊,聽着那低沉的聲音說出一句句親密的話語,他看見自己試圖擡手去觸碰近在咫尺的臉頰,他的手卻總是像一陣微風一樣,沒有碰到對方就無聲的消失了。
他知道,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這一切都是他的幻覺,可他還是眼看着自己拉着那少年的的衣袖,伏在他的胸前,讓巨劍同時刺穿了他們兩人的身體。“我寧願這樣。”他聽着自己說道:“我寧願和你死在一起。”
冥冥之中,他仿佛走過了一條漫長的隧道。他看到了許多以前他沒有看過的,令人恐懼和不安的畫面,他看到女子分娩時扭曲的面龐,窮困的老人在茅屋中呻吟,一張張蠟黃的臉沒精打采的望着他,還有那晚無數百姓手舉招魂幡悲痛的眼神。他看到自己茫然漫步在陌生的街頭,從每一個路過的人的面龐上尋找他心中思念的人的影子,他看到博靠近自己時,他心中的驚慌和漸漸蔓延的恐懼。等這一切開始變得模糊的時候,他發現龍鱗所燃起的火焰已經幾乎把他的整個身體都吞噬了。他的靈力變得微乎其微,最後一片雪花慢慢飄落,卻也要在火苗的灼燒中,化作一滴就要消失的水珠……
譚知風默默的看着這一切,他并不害怕,他想,終于可以結束了。
可就在這時,最後一個畫面出現在了他的面前——郁郁蔥蔥的綠樹林中,林間微風吹拂在他的面頰上,帶着幾分令人惬意的微涼。可是,落在他唇間的接連的親吻,卻是那麽的灼熱真摯。他擡起手臂遮住了從葉子的縫隙中射過來的幾縷陽光,他的身體在顫抖着,當他張開雙唇的時候,他忽然感覺到,他那眼看就要消失的靈力又一點點的回來了。
“不,不能結束。”他喃喃的道:“春日遲遲,采蘩祁祁……應龍,這不是你對我所承諾過的……娑婆世界,一切莫非是苦,可正是這無盡的苦難,才能蘊育出人世、萬物、還有你和我這樣的生靈……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心無挂礙……遠離颠倒夢想……究竟涅槃!”
一時間,習武場上耀眼的白光如雷霆般當空閃過,李元昊驚慌的朝後退去,對博揮了揮手:“放箭!”
他話音未落,徐玕挽弓催馬,戰馬嘶鳴着擡起了前蹄,徐玕手中的箭帶着瑩白的光點如同流星一般朝高臺上射去。李元昊側身一躲,那箭仍然穿透了他的盔甲,正正射在了他的肩膀上。
頓時高臺上黑氣騰空,李元昊把身後大氅一擺,彌散的黑氣中翻滾着駭人的殺意,一點一點變成了濃濃的紫黑色。西夏士兵們就這樣眼看着他們的皇帝在高臺上,在黑氣的裹挾中憤怒的嘶吼着,咆哮着,他發出的是一種他們聽不懂的,嘶啞而癫狂的聲音。
已經走到臺下的博望着丢下弓箭,反手拔出昆吾的徐玕,咬了咬牙,對身旁的衛兵們下了命令:“放箭!”
箭矢像雨一樣朝徐玕飛射而去,徐玕勒馬回身,不慌不忙的揮動手中昆吾,上古神劍赤紅色的光芒未曾有絲毫減弱。它好像一面巨大的燃着火的盾牌,将所有射來的箭都熔化成了灰燼。
徐玕策馬沖出了習武場,在目瞪口呆的西夏人的注視下,他沖進營帳,将劍插回背後,一手抱起淩兒,一手拉住裳裳,對他們道:“走!我們去找知風。”
裳裳歡喜的點了點頭,可這時,淩兒的身軀卻在徐玕懷中消失了。他化作了一團銀灰色的霧氣,慢慢飄向習武場的方向。裳裳着急的大叫:“淩兒……淩兒回來!”可是,當他沖出去的時候,他只捕捉到了一抹銀色的光影。他放聲大哭,死死拉住帳子,說什麽也不肯跟徐玕一起離開。
“來不及了。”徐玕長嘆一聲,不由分說的抱起了他,踏着已經撕破的營帳朝營門口奔去。習武場上,還回蕩着李元昊憤怒的吼聲,一只如山般的惡獸正在他的怒吼中朝這座營帳奔來,一路上,它将好幾個沒來得及躲開的西夏士兵都吞進了腹中,每次吞下一個人,它的身軀就更加龐大了。
“饕餮。”徐玕目光發冷的道:“我們必須快走。”
好在,他**的戰馬是匹難得的良駒,不過片刻,這馬已經帶着他們跑出了軍營,西平城下,沉重的城門被徐玕昆吾劍的劍氣劈成了兩半,踏着倒下的城門和揚起的陣陣黃沙,他們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西北的荒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