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樂繁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我又如何知曉他們會突然出現?至于發現他們,是我打算回宗門,走在街上遇到前一位朋友路過這小巷,便想叫她,無意間發現裏面有魔氣。我抓人心切,也沒顧得上她。後續事情,各位身在橫州自然可以查清楚,我朋友受驚了,我得送她回去。”
樂繁說罷拱了拱手,拉着白潋便走,那男人雖有些懷疑卻也沒再話說,看着樂繁帶着白潋離開。
兩人走遠後,樂繁才松開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衣衫有些舊,可是卻洗得很幹淨,臉生得白白淨淨,比昨天看起來憔悴一些。
“怎麽樣,沒事吧?”看她不說話,樂繁開口問她。
白潋擡眸看着她,她的眸色偏淡,看起來泛着琥珀色,很漂亮,盯着人看時有種迷離的感覺。她搖了搖頭,随後才低聲道:“為何幫我,你應該知道我的身份的。”
樂繁看着她,随後笑了笑:“今天看起來很乖巧,昨日你可是很厲害,諾,我手上還有你的牙印。”
白潋瞅了眼她的手背,的确還有淺淺的牙印,昨天她是急得厲害了,那株結環草她找了許久,卻不料被樂繁截了胡,這才硬逼着給了錢,拿了靈草就跑。偏偏樂繁追得緊,逼得她用了不該用的藥,之前若只是靈草糾紛,那之後就是很嚴重了。所以情急之下,她才出此下策,咬了抓住她的樂繁,可最後樂繁松手後她也明白,她是對她留情了的。
思及至此,想到今日又欠了她一次,白皙的臉上有些不好意思,福身道:“昨日冒犯,是我的錯,我給你賠禮,只是那靈草對我十分重要,我……我可以不賠給你嗎?”
她擡眸小心翼翼地看着樂繁,顯然很緊張。
樂繁看她模樣有些好笑,不過想起蘇梓凝說的她的現狀,又有些同情,她眸光微閃,輕輕皺眉:“雖說我對那靈草很感興趣,不過要留給你也不是不可以,但你得配合我。”
白潋狐疑看了她一眼:“配合什麽?”
“今日那三個魔修追你,想必是有理由的,我想和你聊聊。”樂繁對于魔族之事還是很重視,認真道。
白潋神色有些凝滞,猶豫片刻又再次問起方才的問題:“你知道我的身份,對不對?”
樂繁笑了起來,搖了搖頭:“不知道,嗯,敢問姑娘芳名?”
白潋被她這模樣逗得臉紅,随後才穩住聲音:“我叫白潋。”
“白潋?水光潋滟的潋?”樂繁琢磨一會兒,輕聲自語道。
白潋有些驚訝,第一次聽到她名字的,很少有人會想到“潋”。
樂繁看她表情就知道自己沒猜錯,她正了神色才正式回答了她的問題:“我識人用的是眼睛和心,用耳朵識人豈不是笑話。他們追你,也恰好說明,你不是那些修士所說的那類人,你別擔心。至于靈草,我也不會搶回來的,現在可以放心和我走麽?”
白潋顯然有些不可思議,她剛才也聽到了,眼前的人是無極宗的弟子,無極宗也是修真界名門大派,對她們這類人,不應該是深惡痛絕,除之欲盡嗎?可是這兩次她都不曾對她有過惡意,的确是個很不一樣的人。她點了點頭,試探道:“可以去我的住處嗎?雖然有些破舊,但應該安靜。”
“可以。”
白潋住的地方就在巷子後面,穿過去後,印入眼簾的是一排低矮的房屋,有點像舊村舍,幾座房子環繞,比起橫州街頭高大恢弘的房屋,這裏似乎陡然墜入凡間,不,也許就是凡間。各家各戶燃起的炊煙,總角孩童嬉笑打鬧,樂繁看過去,除了一個男人是築基的修士,其餘大多是練氣,甚至是沒有靈力的普通人。
看到白潋回來,他們都很開心,揚起了笑臉。有些人已經容顏蒼老,笑容中帶着褶皺,一點都不美了,卻出乎意料的溫暖:“潋丫頭回來了?”
她是個普通人,看不出來樂繁的強大,只是看着白潋,笑眯眯地打招呼,其他幾個修行之人卻是看着樂繁,眼裏除了警惕,還有對白潋的擔憂。
白潋忙溫聲道:“嗯,我回來了。我今日帶了個朋友,先有事回家了,楊姨你和大夥兒忙着。”
她神色坦然,回過神的樂繁又笑了笑,那幾個男人才放下心,眼裏也是滿是笑意,卻還是目送她回屋。
“他們似乎怕我吃了你?”樂繁心情不錯,出聲調侃。
白潋沉默了下,才低聲道:“不是怕你吃了我,是怕你殺了我。”說罷,她推開門,目光落在遠處上鎖的屋子:“以前那裏住了一對夫婦,男人和我是一樣的人,人很好。就死在了門口,他媳婦也死在他身邊,剛滿月的兒子,都沒放過。”
樂繁眉頭微皺,同樣盯着那扇門看。白潋看她皺眉,以為她不高興了,畢竟她剛剛的語氣似乎不大合适,她有些懊惱,畢竟樂繁和那些人不一樣,對她們已經夠好了,正要道歉,樂繁收回目光輕聲道:“我很抱歉。”
這下白潋更是愧疚了,連忙道:“沒有,和你無關,是我……是我情緒過激了。”
樂繁進了她的屋子,房間不大,收拾的整整齊齊,裏面缺蔓延着一股淡淡的味道,樂繁也喜歡煉丹,自然知道這是什麽味道,轉頭道:“你在這煉藥?”
白潋點了點頭,又連忙道:“我沒用什麽偏門邪方,也沒害過人。”
“但你替外面那些人續命了?”樂繁神色有些凝重,那個老太太估計得有一百四十多歲了,沒有靈力在身的人,能活到這個年紀是不可能的。
見白潋點了點頭,樂繁嘆了口氣:“修仙延續生命,自是道行相抵,但延續生命是違背天意的,你擅自給凡人延續壽命,他們自身卻沒有修行,那些業報會落在你身上,你可知道?”
白潋垂下眸子,起身去燒水,淡聲道:“我曉得,可是……他們都很好,我舍不得。”
樂繁沒說話,看着她低頭微微嘆了口氣。原本來的意圖似乎被沖淡了,她看着那個素白的身影,望着家中破敗的連像樣的東西都沒有的潦倒模樣,眉心更是緊縮。一個丹師,能在築基期練出可以遏制她金丹靈力的藥,雖說效果短暫,卻也是驚才絕豔之人。卻因為被人劃為那一類人,只能在這個地方茍且偷生。
白潋去清洗茶具了,她便起身往後院走去,在後院她看到了一個破舊的藥鼎,許多地方已經磨損,品質也很粗劣,煉藥怕是靈氣都會溢出來。難怪,她的丹藥沒法成型,用的都是粉劑和藥汁。
院子裏有個小藥圃,種着一些很平常的靈藥,幾乎談不上品階,下品靈石能買一堆。而另一旁堆積如山的藥渣,讓她有些震撼。從殘渣來看,殘存的靈力十分少,也就是說,白潋幾乎将它們的藥性靈力都煉制出來了。
正看得出神,白潋卻是端了杯茶過來,遞給她。樂繁接了過來,不好意思道:“有些忍不住,我也喜歡煉藥,所以想看看。”
白潋抿了抿嘴,有些尴尬地看着那個缺了只腿的鼎:“讓你見笑了。”
“沒有,只是震撼,你很厲害。”樂繁眸光璀璨,喝了口茶,下一刻卻是驚奇地瞪大眼:“這味道,好奇妙。”
她低頭又喝了一口,細致地品茗着,白潋眼裏有些光芒,抿嘴盯着她,似乎很期待她說的下一句話。
裏面的茶葉是很普通的茶,可是茶水中靈氣出乎意料的濃郁,入口微苦,卻是帶着股清香,十分淡雅,後味微甘,滋味頗為醇厚,樂繁有些驚喜:“你加了木須草和回靈葉?”
白潋眸子微亮,漂亮的眼睛裏,此前的光芒因為愉悅,微微晃動着。她連連點頭:“你居然能喝出來,你覺得怎麽樣?”
似乎提到她喜愛的東西,白潋那有些低沉的臉色突然歡快起來,樂繁心下有些感慨,很是真誠道:“大概沒人會想到這種搭配,但是效果可見一斑,很好喝。”
接下來,樂繁似乎忘了她來的目的,和白潋興致勃勃探讨起靈茶的泡制,随即又聊到了煉藥。白潋只有小時候跟着父母學過煉藥,此後都是自己摸索,很多東西并沒有系統掌握,因此天賦雖好,卻總遇到一些問題想不透徹。樂繁對于理論基礎掌握得十分好,如今對煉丹手法火候的控制,都是如數家珍,可卻少了白潋那些跳出常理的嘗試和鑽研,兩人細談,簡直猶如知己。
白潋甚至拿了筆開始和樂繁邊談邊記,那模樣跟平日裏無極宗那是剛入門弟子一般,求知若渴。樂繁抿着嘴,邊說邊忍不住笑意。
等到外面太陽都快落山了,退開的殘影提醒了她們二人時辰不早了,樂繁回過神,有些詫異。白潋看了她一眼,有些歉意:“我有些過了。”
“無妨,我今日獲益匪淺,很值得。”樂繁眸子裏都是笑意,還帶着無法掩飾的欣賞。她和洛淵很像,對于有才之人,十分欣賞。想起她的正事,她只能按耐住心情:“我今日來,是為了一些事,還是需要弄清楚的。白姑娘,那魔族之人可和你透露過什麽?”
白潋也收回心神,慢慢回憶道:“其實此前他們來找我時,并未直接動手,只是勸我。說我是暗丹師,留在修真界沒有活路,該回我本該在的地方。只是,我雖對那些修士無感,魔族的殘暴我更清楚,我不願離開這裏。至于透露了什麽,他們在激動時,說了他們馬上就會回來,重新回到他們輝煌的時候,我現在去魔界,便是立功,日後不用藏頭露尾。”
樂繁聽得眉頭緊皺:“重新回來?他們萬年未能跨過洛水之濱,他們憑什麽而來得自信。難道魔族出了個魔帝樣的人物?”說完她又搖頭否決了,這些年他們并未放棄對魔族的監視,雖說厲害的大魔不少,可情況和修真界差不多,再也沒有突破渡劫之境的。而六大護法中逃脫的那人,同樣重傷,至今也是沒能跨入渡劫。
白潋一直注意着她的反應,聽她低聲自語,突然想起什麽,急忙道:“對了,其中一個人提過一句,說大人要回來了。”
樂繁眸子猛睜,倏然站起身:“什麽?大人要回來了?”她眼裏有些不安,神情更是肅穆,能被他們稱為大人,可以帶領魔族的人,回來?豈不是笑話!魔帝死了,六大護法中,九幽,末路,混沌,岐山,四人隕落,剩下的拓拔和女沅一個坐化,一個重傷,還有什麽大人?
她想不通可是卻莫名察覺到危險,再次嚴肅道:“你确定麽?白姑娘,這很重要,不可以有一絲差錯。”
白潋正了神色:“我确定,他說完便被同伴立刻打斷,不像謊話。”
樂繁後退一步:“多謝白姑娘給我這個消息。”說罷,她伸手拿出一個寶紅色儲物戒指,抹去她的神識,遞給白潋。
白潋一怔:“你救了我,不需要再給我什麽……”
樂繁微微一笑,定定看着她:“不是報酬,是作為同道中人,或者是朋友給你的。你很有天賦,不該被埋沒。等我回來,我會再和你細談。”說罷不等她拒絕,轉身走出屋。
白潋追出去,樂繁又回頭加了句:“這都是我這些年的私藏,你會喜歡的,等我回來,我想看看你新煉的丹藥,好麽?”
白潋稍微探了下儲物戒,激動得臉都紅了:“我……我不能……好……好!”看着樂繁的模樣,她咬咬牙,認真點頭答應。
這大概是白潋一生的轉折點,她從沒想過,她逼得胡亂咬了一口的人,會徹底改變她的人生,與她羁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