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等候了一年，八月十五如期而至，在此前一日夜裏，各家長老齊聚上雍之郊，終于推出虛空幻境所在。空曠的荒野之上，明月已經逐漸圓滿，低低垂在遠處天地相接的地空上，映照得整個荒原一片清冷微光，今夜的月亮格外的大，仿佛落入人間，觸手就能碰到。
而在月下空曠之處，八位身穿素色長袍的老者盤腿環繞而坐，在他們面前一臺巨大的星盤置于地上，皎潔的月色映照其上，順着上面雕刻的星圖線緩緩流動，仿若一汪活水，逐漸填滿其間所有的刻痕。當最後個凹槽內也溢滿了月華，星盤上的指針開始不停顫動，那環環相接的石盤也慢慢轉動，發出咔嚓聲響，秦家大長老秦柏睜開眸子，須發皆白的他眸光如炬，低聲道是：“來了，諸位，動手。”
他話音一路，其他七人迅速擡手，看起來都是滄桑老态的幾人，幹枯的手快速打出一串讓人眼花缭亂的法印，掌間靈力極速彙聚凝結，彙聚指尖？在幾人周圍，方圓百裏靈力迅速被他們抽聚在此，激蕩起一陣陣猛烈的風，翻滾間風起雲湧。天上安靜的雲朵在夜色中泛着黑色，此刻俱都翻騰不休，整個天際風雲變幻，場景十分駭人，唯獨那輪明月不收任何影響，依舊散發着微光。
靈力在各人手中彙聚成一股光束，在齊齊低喊一聲後，八道純白色靈光全部彙聚在星盤上，原本緩緩轉動的星盤倏然提速，轉得只剩殘影，八人神色凝重，臉上都有些吃力，原本置于胸前的左手猛然拍在撐着靈力的右手上，八道靈光猛然暴漲一倍，星盤間一個一人合抱粗的光柱自星盤間直沖天際，撞去那翻滾盤旋的漩渦中。
随後天際那輪明亮皎潔的月亮倏然黯淡，泛着血紅色，在幾息後，那片天際突然亮了起來，一道散發着淡藍色靈力波紋的圓形入口，緩緩在激蕩中平靜下來，最終猶如水面波紋一般，安靜地懸挂在天際，遠遠望去，和那暗紅色月亮懸挂在一起，竟然猶如雙月一般，只是一明一暗，十分稀奇。
八人見狀，虛脫般癱在地上，眼裏卻是洋溢着喜悅和欣慰。
“成了！”
第二日，整個橫州城空前熱鬧，有資格拿到虛空令的修士早早在虛空幻境入口前等待着。
在東面半空中，一扇圓形的光門依舊在緩緩閃爍着，在前面乃是八家一同設立的陣法，金色紋路順着陣旗，在緩緩流淌，隔絕所有人的進入，而在周圍方圓一百裏，俱是元嬰期修士暗中駐守，防止魔族窺見消息，破壞入秘境一事。
不過大概是此前屢屢失手，到了所有人都到齊後，一切仍然是平和安穩。聞人家家主聞人嘯，洛家家主洛升平，百脈宗宗主傅滄，俱都到場，就連一向不出現的秦百川都親過來，場內氛圍頓時有些熱烈。
洛升平目光落在安靜站在秦百川身邊的秦墨晗身上，爽朗笑了起來：“老夫終是有幸見到了秦家主，上次虛空幻境開啓，令郎入境都不見您出面，看來秦家主這孫女，深得您心啊。”
秦百川也是笑着和幾人見過禮：“我那小子入境已經兩百多歲，我哪裏用得着操心。可如今，這孩子還年輕，我總放心不下，好好叮囑一番才好。”
聞人家洛家幾人聞言笑得有些不是滋味，他們家幾個孫兒，都已經兩百多歲了，就秦家這個小變态還未滿百歲，偏偏已經結丹了。
秦百川從不露面，如今出現無論是否別有用心，都想借機認識試探一番，如今三大家族五大宗的掌權人都年紀相仿，除了聞人嘯和傅滄已經過了千歲，其餘都相差不多。通常而言家主掌權不會太久，因着境界越高耗費精力時間越久，因此過了千歲基本都會交給下一任，潛心修行，秦松便正是這麽做的。
秦百川執掌秦家已經三百餘年了，如今剛剛七百多歲，只比萬劍宗宗主萬盛大一些，但是幾大勢力掌權人暗中較量，卻無奈發現，除了聞人嘯步入了先天之境，其他幾人都停留在分神期，而秦百川已經是分神巅峰，若非這些年因為秦家之事勞心勞力，恐怕也成功步入先天。只是這一認知，讓他們臉色都有些不好看。畢竟秦家雖是老大，可下面幾家總會暗暗和秦家做對比，期望着能有逆襲這一日，可是老的比不過，小的也比不過，除了聞人家有個同樣讓人豔羨的聞人秋，勉強争了口氣，其餘幾人都郁結于心，也不再多客套，各自叮囑自家入境的後輩。畢竟，這些都是他們的希望。
當然虛空幻境雖然很誘人，但是與機遇并存的一定是挑戰，以往折在這裏的人可不在少數，所以，并不是所有天賦頂尖的小輩都會被送進來，大多是二選一，一個入境，另一個則留在家族，傾力培養以防萬一。
但是三家五宗，只有秦家只剩秦墨晗一個人，以至于秦百川等人慎之又慎，恨不得将所有能護身的寶貝都給秦墨晗帶着。
秦墨晗有些無奈，看着顏傾和秦止庭：“爹娘可以給我再添個弟弟妹妹。”
顏傾臉色一紅，嗔道：“你這孩子，還打趣爹娘了。”
說罷她神色有些難受，握着秦墨晗的手：“晗兒，你一定要好好的，爹娘只要你好好的，你不許說什麽留個弟弟妹妹。”
秦墨晗小聲安慰她：“我知道，只是別人都有兄弟姐妹，就我一個人，難免覺得孤獨。而且我如今抽不開身，總是忽略你們，晗兒覺得愧疚。我自出生便和別人不一樣，沒能讓爹娘體會那種繞膝陪伴的天倫之樂，若有個弟弟妹妹，也算彌補一二了。”
她說得正經，顏傾又是感懷又是尴尬：“傻孩子，這也不是說有便能有，就是你，我和你爹盼了一百多年才得了來，随緣看天意了。”
蘇梓凝看她那模樣也是忍不住發笑，趕緊過去插話，把她的傻媳婦帶走。
秦墨晗還是一臉無辜，這種話題放在現代就是很常見的二胎問題，她知道顏傾和秦止庭一直沒要孩子，除了子嗣難得，還是因為她，所以才和顏傾說的。只不過她忘了，這裏是修真界，觀念都還是很傳統，子女和父母讨論這話題，還是有些怪怪的。
眼看午時将至，除了那幾個被查出來虛空令被奪的幾人未到，其餘都陸陸續續到齊。
肖軒幾人一早就來了，此刻才得了機會過來，而在他後面，聞人秋葉映和韓霏微這兩家也到了，此刻幾人臉上神情各異，看着秦墨晗和蘇梓凝。
肖軒帶着肖家四個弟子快步過來，歡喜道：“梓凝，秦少主子。”
“嗯。”秦墨晗只是有禮地應了聲，便沒多說話，蘇梓凝打量了下他身後的三男一女，三個金丹初期一個築基，她看着都在等着入場的隊伍，轉頭看了眼秦墨晗，秦墨晗點了點頭，蘇梓凝才走到肖軒身邊，低聲道：“待會兒和秦家一起進去，不然容易分散。”
“好。”肖軒笑眯眯地應了。
身後韓霏微眉頭一皺：“肖軒，你不和我表哥一起和他們湊一起幹嘛？”
肖軒聽罷臉色一凝，淡淡瞥了眼他們：“我肖家勢單力薄，韓家既然和聞人家一同了，我便不湊這個熱鬧了。”
韓霏微有些氣惱，狠狠瞪了蘇梓凝一眼，定然是因為蘇梓凝厚顏無恥搭上了秦墨晗，連帶着肖軒也鬼迷心竅，不然他和表哥關系那麽好，怎麽不和他們一起。
聞人秋一直在一旁看着蘇梓凝，一年未見她還是那個模樣，只是身上的氣質越發吸引人，站在秦墨晗身邊時，退去了所有的尖銳，看起來輕松惬意，猶如冬日的暖陽，明媚卻不刺目。他開口阻止了韓霏微，低聲道：“若再惹是非，便各自進去吧。”說罷徑直在一旁靜站等候，并未上前和蘇梓凝說話，他大概清楚了，那個模樣的蘇梓凝是不會在他面前出現的。
葉映是韓家的家臣，韓霏微和蘇梓凝不對付，她雖想打招呼也只能忍耐。韓霏微只能壓下所有不滿，沉着臉一言不發。
終于遠處鐘聲傳來，厚重悠長，在場所有人騷動了一陣，便凝神看着那片陣法，激動而忐忑。
“請各家弟子，依次入場。開陣！”随着守門兩位長老開口，陣旗全部激活，金色符文迅速旋轉飛去半空中，随後化作一個金色圓圈和光門重疊在一起，原本安靜波動的紋路開始旋轉，成為一個漩渦，絲絲靈氣從中溢出。
為首的白發老人聲音低沉：“虛空幻境已開，三百年二十一載一輪回，一旦進去，驟時虛空之門關上，再想出來便是二十一年後，望各位慎重。”說罷，他和左邊同伴揮袖甩過去，一道傳送陣連接着虛空之門，随即便不再言語。
在場數十個對伍都在四處打量，似乎猶豫誰第一個進。洛家，萬劍宗，百脈宗，望仙宗皆是十五人隊伍，幾人在那試探着聊了幾句，也有些踟蹰。
聞人秋一言不發，只是略微偏過頭看了眼秦墨晗：“秦少主，我便不謙讓，先走了。”
秦墨晗好脾氣點點頭：“一路平安。”
她語氣淡雅沉靜，吐出的四個字卻讓聞人秋不怎麽舒服，他也沒什麽，掃了眼蘇梓凝帶着聞人家弟子，還有韓家幾人一同進去。
聞人家開了頭，洛家幾家自然不會落後，紛紛消失在眼前，秦墨晗卻一直未動，直到無極宗入內時，她才緩步跟在後面，讓顏肖等人又是驚訝又是欣喜。
樂繁站在最後，回頭看着一直開心盯着她的白潋，抿嘴笑了笑，随後才對秦墨晗蘇梓凝二人點了點頭。
蘇梓凝好笑，輕輕推了推白潋：“師姐在看你呢，過去吧。”
白潋臉色通紅，往後縮了下：“沒……沒，不用，哪有站在墨晗前面的道理，不成體統，不成體統。”
秦墨晗看她師姐時不時回頭，也是笑了笑，拍了拍蘇梓凝，示意她不要頑皮。随後對着身後幾人道：“記住拿好虛空令，若是不慎和我們失散，不要慌亂，也不要亂跑，帶好聯絡鏡，我會去找你們，明白麽？”
“是，小主子。”秦家身後幾人都比秦墨晗大，可是卻異常尊崇他們的小主子，聽得秦墨晗叮囑，都格外開心，仿佛吃了顆定心丸。在秦家他們跟過秦墨晗出去歷練，都相信只要秦墨晗說了，便會做到，因此完全沒有此前隊伍凝重緊張的模樣。
秦百川看得欣慰不已，在一邊滿意地捋胡子，周圍幾個老頭看得也是羨慕，無論他們心中如何想，對于優秀的後輩都是十分渴求的。
當最後一個人進入虛空幻境後，天上日頭倏然陰暗下去，一點點被黑暗侵蝕，那在昏暗中閃爍的漩渦最終歸為平靜，等到二十一年後的今日，他們将會迎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後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