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樂繁一直沒動靜,可是兩個活人的氣息卻是引起了方才散去的鬼靈濃厚的興趣,它們樂此不疲地發出怪異的尖叫聲,露出隐隐綽綽的鬼影,不停戲耍推搡着白潋,如此陰森的黑暗中,這種無孔不入的怪異笑聲,哭聲,尖叫聲讓人精神極度緊張。
即使是所謂的戲弄,它們也不曾手下留情,新鮮的血肉同樣引得它們歡騰,時不時在白潋身上抓撓撕咬,留下片片血痕。白潋手中靈劍握得死緊,将樂繁護着,不讓它們靠近,看着此刻狹窄陰森的洞口,逼于無奈帶着樂繁咬牙往裏走。她一動作,那些鬼靈頓時變得躁動起來,一團撲過去想将她攔住,只是越是如此白潋便更是加速往裏走。
黑暗中有神識探明,她也能清楚看到眼前的景象,同樣還有那些模樣可怖的鬼靈死前凄慘的樣貌,她手指繃得死緊,靈力不斷被消耗,身上的傷口也越來越多,但是她看到了越來越開闊的通道盡頭,有一處光亮。原本詭異的暗器陷阱此刻似乎全部消失,只有這些越來越狠厲尖銳的鬼靈,環繞不散。
體力和靈力流逝,即使是丹藥也彌補不回來,她不敢在此刻過度激發自己潛能,否則她一倒下而樂繁沒醒,那她們便只能任人宰割。
她手中劍實在揮不動了,沒了靈力就只能靠着體力機械逼開靠過來鬼靈,意識到她的冥頑不靈,那些鬼靈原本戲耍的狀态也變的十分具有攻擊性,一團黑霧呼嘯着過來,厲聲嘶吼,猛然将她裹起來狠狠摔在地上,其餘的鬼靈高聲笑着,聽起來一片刺耳之聲,讓白潋混沌僵化的腦袋更是一片空白。
她幾乎忘了她要幹什麽,鬼氣侵入,四肢百骸都是蝕骨的寒意,身上無處不疼又似乎沒有知覺。只是看到樂繁跌在地上,那群鬼靈興致勃勃圍上去,她呆滞的眼睛裏驀然有了絲清明,“滾開,離……離她遠點。”她低低說着,踉跄揮着劍,拽着樂繁,幾乎是往那片光亮處爬,她已經看不大清那裏是什麽樣子了,但是很幹淨很溫暖,直覺告訴她,那裏會很安全。
被她甩開的鬼靈十分惱怒,化作一個巨大陰影,銳利的爪子倏然張開,想直接抓向白潋,卻是被突然高聲響起的嘶聲阻止。那個鬼靈瑟縮了一下,倒底沒下死手,卻是再次将白潋踹出老遠。
白潋低低咳嗽着,吐出一片血沫,卻還是喘了幾口氣,翻個身繼續往前爬。說來奇怪,樂繁一個人躺在那昏迷不醒,卻是沒多少鬼靈禍害她,只是一直圍過去。
白潋自然已經沒多餘的精力去注意這個,只是想讓那些讨厭的東西離樂繁遠點,終于掙紮着爬到她身邊,白潋拽住她的衣襟拉了拉,卻是再沒力氣拖動她分毫,她憋足勁努力了幾次,毫無用處,卻只能張口費力地喘息。
一直沒多少表情的臉上終于出現裂痕,所有的恐懼和無助倏然擊潰了她的堅強,她看着那不遠處模模糊糊的光亮,眼淚倏然落了下來。她趴在樂繁身上,将她護在身下,低低啜泣:“你怎麽還不醒?我……我撐不下去了……沒你,我什麽都做不了……做不了……”聲音滿是絕望和委屈,到最後越來越低,再沒了動靜。
身後幾個鬼靈還在試探着拽了她幾下,仍然沒動靜,只是抱着樂繁怎麽都扯不下來。看着幾個鬼靈還在那粗魯拽着,一直鬼叫的一群鬼靈中,突然出現一個低沉的嗓音:“別玩兒了,她快死了。”
聞言幾個鬼靈頓時一愣,那個動手最狠的鬼靈化作一個只剩一半身體的女人,說話聲音漏風,含糊不清:“這麽肉的西克雲,洗便洗了。”
那聲音有些冷:“說人話。”
女人瞪着僅剩的一個眼珠子,哼了聲:“我本來就不是人。這麽弱的一個人,又沒通過主人的試煉,死在這有什麽稀奇的。”
“你別忘了,她身下那個人很可能和主人有莫大關系。”
女人神色一僵,周圍一群鬼靈也迅速離白潋遠遠的,有些驚恐的躁動着。只是她依舊嘴硬道:“主人的血脈早就絕了,當年一戰全都沒了,不然主人又怎麽會落在這個地方成了現在這個模樣?”
“可是當時那種感覺你想必也有,萬一她真是,對主人來說意味着什麽?到時候當心你這半邊身子也保不住。”
女鬼半個臉頓時抽了抽,還是嘴硬道:“我只不過按照規定對她進行試煉,我…我問心無愧。”
說着問心無愧,她還是有些忐忑,她只是報複一下白潋之前那一劍差點劈中她的本體,就剩半個腦袋,要是再沒了她怎麽混?再說的确是這姑娘太弱了,經不起折騰。看了看那昏迷的人,好像真的進氣少出氣多了,別真死了,猶豫着過去想将她體內積攢過多的鬼氣取出來,剛湊近,樂繁卻是恰好醒了過來。
正開眼就看到只剩半個腦袋的女人湊得這麽近,手中靈劍瞬間祭出,直削那女鬼,只是樂繁被取了精血虛弱很多,只是險險擦過去,吓得女鬼尖叫着化作黑霧飄遠了。
樂繁心口急跳,瞬間清明過來,立刻發現趴在她身上的白潋,只是一眼就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她掙紮着翻身坐起來,抱着猶如破布娃娃樣的白潋,眼睛頓時紅了。白潋此刻臉色鐵青渾身冰冷,身上全是被抓開撕咬的傷口,血淋淋一片,幾乎沒有一處完好的,樂繁一時間都懷疑她已經……已經沒氣了。
因為恐懼她手都打起了顫,聲音也抖得不成樣:“白潋,白潋。”聽不到任何回應,她趕緊将靈力全灌入她體內,探到她微弱的呼吸,樂繁才找到一絲支撐,忙亂摸索着,将白潋懷裏的藥全找了出來。瘋子一般四處亂翻着,終于找到九轉丹,給她吊命。樂繁抱着她,渾身緊繃眼睛也是一片赤紅,心頭一腔憤怒心疼逼得她快要炸了。赤紅的眸子狠狠瞪向眼前的黑暗,咬牙道:“別藏頭露尾,給我出來!”
她剛被魔族取了精血,雖然因為白潋的打斷留了一命,可是此刻依舊手腳發軟,但是無盡的怒火和心疼讓她此刻氣勢依舊有些吓人。她依稀記得自己快要暈的時候,那段龍石落了下來,白潋明明在外面,此刻這種狀況她也知道是這傻子跑進來了,如今傷成這樣肯定是那些鬼靈幹的。再看自己除了身上被魔修造成的傷口,幾乎沒受多少傷害,心裏更是又酸又疼。即使如今她沒能力和那些鬼靈一戰,也想替白潋讨回來。
只是那些鬼影瑟縮了一下,不但沒出來,反而藏得更嚴實。樂繁只是一時間氣急攻心喪失了理智,可是見那些鬼靈沒有動作,當下想到的就是能避則避,只要有一絲生機,她就要替白潋争取到。
目光同樣看到了那處光亮,雖然不明白那些鬼靈為何不動手,她還是掙紮着背上白潋,一只手扶着牆壁,踉踉跄跄往裏走。
不過短短數十步,樂繁已經出了一頭虛汗,最後直接半跪在了地上,從來沒有過這般無力的感覺,讓她一時間懊惱非常。小心将白潋抱在懷裏,她便倚着牆壁,沉沉看着亦步亦趨在光亮之外看着她們的影子。許久後依舊相安無事,她摸着白潋蒼白的小臉,不同于之前光線黯淡,此刻在這片光亮中,白潋身上的傷痕便十分醒目,樂繁給她一點點上藥,到最後扔了空了的藥瓶,埋下頭抱着她直掉眼淚,安靜得洞府中,只有她壓抑不住的哽咽之聲。
許久後她取了件衣服給白潋裹好,她身子冰極了,鬼氣陰寒積聚體內十分傷人,可是此刻樂繁根本沒辦法替她逼出鬼氣,紅着眼她狠狠瞪着那群鬼靈,嗓音嘶啞:“你們到底想幹什麽?”
那些鬼靈沉默了許久,最後那道微冷的男聲響起:“你們通過了主人的試煉,可以進去。至于她……你若信的過我,送她過來,我給她将鬼氣抽出……”
“對對,我給她祛除鬼氣,她就不會有性命之憂。”急切的女聲插了過來,那張可怖的殘破臉探出來,讓樂繁渾身都繃緊,眼裏警惕之色溢于言表。
見狀女鬼立刻躲了進去,有些忐忑道:“我沒惡意,既然通過試煉,便是得了認可,自然不會再害她。”
樂繁眉頭緊皺,手指在袖子中緩緩緊縮,試煉……這差點要了白潋命的事她怎麽把它當成試煉!可她沒辦法,她現在基本就是半廢的狀态,白潋耽誤不起,抱着她緩緩貼緊,樂繁胸口起伏有些快,最終掙紮着站起身将白潋抱了過去:“希望你們不要騙我,即使我廢了,我也能拉你們墊背。”
女鬼沒再接話,只是靠近白潋濃郁的鬼氣形成一個漩渦,随即白潋體內黑色鬼氣一縷縷自他體內抽離出來,她神色極不安穩,臉色蒼白額頭卻是冷汗直冒,嘴裏呢喃着說着胡話,偶爾幾句,樂繁還能聽到自己的名字。心裏疼得無以複加,她卻無能為力,只能抱着握着她的手,捏着衣袖給她擦汗,低低安慰她。這種感覺太難受了,她說過會保護她,可是一連兩次遇到魔修,都是這個明明比她柔弱許多的人保護她,落得遍體鱗傷。
體內鬼氣除盡,冰冷的感覺逐漸消退,白潋凍得沒了知覺的身體開始打哆嗦,樂繁趕緊抱着人回到有光亮的地方,那裏不至于如此陰冷,随即用衣服将人裹緊抱在懷裏。
鬼靈看她完全沒有心思入內,只是緊張抱着白潋,猶豫了下,輕聲道:“你可以進去,也許對她更有好處。”
樂繁縱然因為白潋重傷而對那些鬼靈毫無好感,可是也發覺它們對她的确沒惡意,思忖片刻最終抱着白潋緩慢走進右邊盡頭的一扇門內。
走進去,裏面豁然開朗,寬大的石室中陰冷之意盡除,左右兩口大鼎燃着熊熊火焰,一個泛着紅色,另一邊火焰卻是毫無溫度藍色幽光,居中臺階之上是龍紋木做的椅子,就這般孤寂的立在那,椅背上一個巨大镂空骷髅,周圍龍紋盤繞,大氣中透着股邪肆陰森。
樂繁看着那顯然帶着威壓的尊坐,心頭驀然有些緊張。片刻後,一聲沉重蒼老的嘆息聲響起,在整個石室中回蕩着,帶着濃重的疲倦和嘆惋。
“終于有人能進來了,我以為我等不到了。”滄桑的嗓音響起,一個一身黑袍的男人出現在座位上,他面容蒼老透着慈愛祥和,只是他的下半身卻是只剩一團濃郁得鬼氣,在他身子周圍盤旋不散,時不時還有鬼嘯之聲傳來,這般看上去給樂繁帶來的沖擊不是一點半點。
她下意識後退一步,攬着白潋靠坐在門口。
老者擡眸看向她,頓時神色猛然一變,一團鬼霧撲散而來直接卷着樂繁将她拽到了椅子前,樂繁臉色發白卻動彈不得只能任其擺布。
只是這古怪的老人沒有對她下殺手,死死盯着她渾身卻是顫抖着,随即落下兩行渾濁的眼淚,聲音裏驚喜又傷痛:“我楚家……我楚家竟然還有後,哈哈哈,我楚家還有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