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原本渾身緊繃想要拼死一搏的樂繁頓時呆在原地,看着眼前這人不人鬼不鬼因為狂喜而癫狂笑着哭着的老人,耳邊只回蕩着他的話,楚家有後?指的是她?這個楚家是她想的那個麽?可是她不姓楚,她爹娘就是普通的修士,很早就離開她了,她家裏也從沒聽說過和姓楚的有關系的。可是……魔族一直盯着她,幾次三番想取她精血,難道就是因為她是楚家後人?
可是這個存在于虛空幻境中的老人,怎麽又會和萬年前據聞滅族了的楚家有關系,滿腦的疑惑震驚讓她半晌回不過神,她呆愣愣看着終于平靜下的老者。
老人意識到自己還緊緊束縛着樂繁,立刻慌亂松了力道,樂繁正愣神體力也不濟,被猝然松開,直接滾下去了,又被老人手忙腳亂地拉了起來。扶好她後,老人又是一愣,迅速探了下樂繁的身體,頓時眼裏黑氣翻湧顯然怒不可遏,他幾乎是咆哮道:“誰取了你的精血!”他顯然怒極了,一時間整個石室陰風怒號。外面一群鬼靈吓得瑟瑟發抖,樂繁都被陰風刮得睜不開眼,又想到白潋,慌忙道:“您別生氣,是魔族,你別傷到我朋友。”
聞言老者這才強壓下怒火,只是平息了一室狂風,但是臉色絲毫沒有好起來:“魔族,他們竟然又來了修真大陸,居然都混到虛空幻境裏了,各大家族都是吃幹飯得麽?!”
樂繁看他雖然脾氣可怕喜怒難控,可是方才種種卻還是很愛護她,她踟蹰了片刻,看了看好好靠在那裏的白潋,才定下心小心道:“您說楚家有後了,是說我是楚家人麽?”
老人臉上怒意一滞,看着樂繁神色悲苦:“你一直不知曉麽?”
樂繁搖了搖頭:“楚家幾乎在修真大陸銷聲匿跡,幾乎沒多少人知道曾經還有這個家族,我也還是聽百脈宗副宗主提起過。至于而我爹娘,我一直以為只是普通散修,我家族也一直姓樂,從不知曉這事。”
老人沉默不語,臉上神情悲戚:“沒人記得楚家,哈哈,我們楚氏一族為了修真界拼光家底,耗盡我一族族人性命,落得個滅族無名的下場,竟然沒多人記得,可笑,可笑。”
樂繁看他這般也是不好受,這人應該是楚家那一輩的大人物,只是不知為何出現在虛空幻境,還是這等模樣。她嘆了口氣:“如今的修真界蠅營狗茍之事也是不少見,面對魔族,處境很是不妙。”
老者冷哼了聲:“他們不到死到臨頭是不會醒悟的,當年我一族的犧牲不一樣無人感懷。只是……”他看着樂繁,眼裏露出一絲慈愛的笑意:“老夫當真是沒想到我還能在有一口氣時見到我楚家嫡系血脈,也不知當初如何留了你們這一脈,當真是老天垂憐,總算顧念我楚家為蒼生出生入死,讓你陰差陽錯入了我的洞府之中。”
樂繁有些不解,輕聲道:“只是樂繁不知,老祖為何待在這虛空幻境之中,又成了……成了如今這模樣?”
老人神色怔忡,似乎陷入久遠的回憶中,許久後才娓娓道來:“當年那一戰,我和大哥也便是楚家當初的家主,攜八萬禦鬼靈和魔族對戰……”
那一戰極其慘烈,埋骨之地是主戰場,可是魔族大兵入侵修真界,卻是兵分三路,其中一路最為兇殘弑殺的一批魔修,全力攻打當時修真界的門戶,橫州。橫州城中都是修為低下或者年幼之人,尋常百姓也是多達數萬人,退無可退,楚家帶部下在抗擊魔兵,家主楚興和當時已經先天的楚盛支援埋骨之地。一戰之後,帶去的楚家精銳全部戰死,橫州城破之後楚家同樣拼死一搏,卻有家族退縮棄城,橫州當時橫屍遍野幾乎被屠城,因此就連楚家幼小也沒能逃脫,一族盡滅。
而埋骨之地,幾家幾乎是拼了性命和魔帝以及六大護法決一死戰,楚家協助百脈宗、萬劍門,砍下當時末路和九幽的首級,楚興當場身死,楚盛,也便是眼前這位和聞人家家主追殺岐山時身隕,卻因為禦鬼之術至臻化境,留得殘魂。回去後卻聽聞楚家一族盡亡,因為打擊太大,一時迷失了本性,最後迫于無奈自身煉化成鬼靈。當時恰逢虛空幻境開啓,游蕩至此被吸入虛空幻境,在這裏一待萬餘年。
樂繁聽罷看着這蒼老的人,心裏也是難受非常,一族被滅獨自人不人鬼不鬼被困在此,該是多麽的絕望和孤寂。
楚盛看她神色悲戚,自己反倒是哈哈笑了起來:“小娃兒打起精神,這麽多年了,難受痛苦我早就習慣了。楚家一生鑽研禦鬼之術,總被人所诟病,我這些年在這裏再也沒人能對我指手畫腳,也無需為了道貌岸然的一群家夥克制自己,逍遙快活。如今又得知我楚家還有血脈在,豈不是快哉快哉!”
他笑罷癡迷看着眼前的一切,手裏拿出一張畫滿陣符的魂幡,低低道:“只是這麽多年了,我也想放過自己,可是卻放不下楚家人幾輩人創造的禦鬼術,所以才讓外面那些家夥設下試煉,尋覓繼承之人,不料等到了你,天意天意!”
樂繁聽罷抿了抿唇,雖然能理解可是想到白潋她還是心疼惱怒,她神色的變化自然沒逃過楚盛的眼,他清咳了聲:“怎麽了?”
樂繁頓了頓直言道:“我朋友被它們所傷,現在都昏迷不醒,我擔心她。”
楚盛聞言笑了起來:“可是怪他們下手太狠了?”
樂繁不說話,态度很是明顯。她從來不是個咄咄逼人的人,若此時遭受這一切是她的,她都毫無怨言,可是涉及到白潋,她便有些難以釋懷。
楚盛見狀低聲安撫她:“別生氣,我替你教訓他們。”随即,楚盛眉頭一豎沉聲道:“傷了你們小主人朋友的,自去鬼池領罰,抽三十縛鬼鞭。”
話音一落外面一片哭嚎之聲,那女鬼哭得一邊臉上“眼淚”直流,只是鬼自然沒有眼淚的,于是只有那只獨眼裏鬼氣淌了出來,這麽一看別說同情,只恨不得趕緊拖下去鞭鬼。
女鬼便哭邊道:“小主人息怒,我們錯了,看在我已經替小主人的朋友抽出了鬼氣的份上,寬恕一二,我就剩半邊身子了,三十鞭會抽壞的,我日後定然乖乖聽話,保護小主人的朋友,小主人給我求情,嗚嗚。”
不看她那可怖的臉這哭聲的确是哀戚可憐,樂繁本來心中冷怒一片,此刻卻是忍不住有些無奈,這看起來如此霸氣厲害的老祖宗,怎麽禦下的鬼靈似乎有點缺心眼?
眼看樂繁有些許軟化,楚盛也開口道:“他們雖然有些蠢,不過也是因着我如今已是強弩之末,他們許多維持不住鬼體還有些心智不穩,和你交談的那一男一女原本是我手下八千鬼兵中的兩位紫金戰神,當年全盛時期,實力堪比洞虛巅峰,待我教你禦鬼之術後,他們便是你的了。”
這話很顯然告訴她,這些人日後都是她的了,罰太狠了損的還是她的人,在替他們求情。本來因為是他們的惡意導致白潋重傷,所以她才如此生氣,可如今看來楚盛有句話沒說錯,這鬼靈的确有點缺心眼,心頭耿耿于懷的事倒是稍稍淡了些,當下開口道:“便輕罰一些。”當然,可不能全算了。
最後女鬼一群人領人十五鞭,開心地往鬼池去了,看得樂繁不禁想是不是被設套了,那所謂縛鬼鞭并不厲害,不然抽十五鞭為何如此開心。當然聽到那一片凄厲的鬼哭狼嚎後,她打消了剛才的想法,再次确定,這鬼靈的确是缺心眼。
如今形勢明朗了,樂繁趕緊走到白潋身邊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臉蛋,還是冰涼涼的,又把了下脈,還是虛弱得厲害,心下有些着急,她轉身有些懇切地看着楚盛:“老祖宗,可否有辦法給白潋療傷,她看起來還是不大好。”
楚盛看了眼白潋:“你很緊張她?”
樂繁微微一頓,點了點頭:“她雖只是築基,可是這次若非她,我怕是就死在魔修手中了?之前段龍石落下,她本可以逃出去卻陪我進來,這才遭此大難,我欠她良多。”
楚盛聽罷倒是有些驚訝:“修真界難得有這般重情重義的,只是她體虛損耗頗重,需要慢慢恢複,我已不是活人對她反而無益。不過……你可以替她療傷。”
樂繁臉色微苦,無奈道:“我被取精血,如今就是半廢狀态,那一點靈力只是杯水車薪。”
楚盛輕聲笑了起來:“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你修為被廢大半本是極其着惱,如今卻是最好不過,哈哈。只是孩子,一定要記得,我楚家禦鬼之術并非邪術,日後也無需看他們臉色,也不要為了那群人委屈求全,往往和鬼神打交道遠比和人來的純粹。”
樂繁還未回過神只覺得他這話有些奇怪,突然間整個人被一團鬼氣束縛無法動彈,坐在椅子上楚盛已經出現在她身前,一股強大的吸引之力襲來,她不由自主擡手雙手和楚盛雙掌相對,濃郁的鬼氣直襲她體內,一時間如墜冰窖,渾身發寒。耳邊迷迷糊糊傳來楚盛的聲音:“不要怕,保持靈臺清明,固守本心,其他的交給我。”
不知過了多久,楚盛整個人以命化作了鬼氣,只能依稀看到他的面容,樂繁渾身發抖,整個人被鬼氣籠罩,而她識海中,源源不斷的信息湧了進來,遠古時複雜生澀的咒語,神奇詭異的禦鬼之術,錯綜複雜,卻又出乎意料的清晰。而門廊外,一衆鬼靈出奇的安靜,紛紛停留在那裏看着石室內一切,等待着他們下一任主人的誕生。
等到樂繁睜開眼時,楚盛最後一絲氣息也随之湮滅,只留下一聲解脫般的輕語:“一萬多年了,我也該離開了,好好活着,楚家就靠你了,鬼靈亦有情,莫要濫用禦鬼術。”
樂繁心頭猛然生出一股悲怆之感,即使他們不過是有了短短半天的相處,可是這人是和她血脈相承的先人,耗盡最後的心血靈力就是為了成全她,自此這世間又沒了她的親人。
看着跌落在地上的魂幡,她紅着眼眶,微微探出手,魂幡立刻自動落入她手中,淡淡的光芒在其中流轉着,随即一道符印直接沒入樂繁眉間,她眸子頓時湧出點點金色光芒。遠處的一群鬼靈原本沉浸在悲痛中哀哀哭泣,頓時全部列陣而起,整個通道內連綿排列着八千鬼靈,肅穆而可怖,鬼氣森然。最後他們齊齊無聲跪下,單膝落地,朝着樂繁俯首。
整個過程沒有一絲動靜,可是依舊顯露一種強大的氣勢,讓人忍不住血液沸騰,一時間當真有種君臨天下之感。尤其是此刻在樂繁眼裏,金色光芒中,那些鬼靈不再是一團鬼霧或者是殘破吓人的鬼靈,而是整整齊齊猶如亡靈軍一般的鬼修。為首的一男一女,身批紫金盔甲,身姿提拔英氣,眉目間剛毅銳利,尤其是那女鬼,絲毫看不出之前那缺心眼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