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答應季洲第二天中午陪他一起吃飯, 虞舒自然不會爽約,跟杜娴幾人說明情況後,四人準備下課叫上唐蕾一起去高一找季洲。
結果剛跨出教室, 就看到季洲已經等在了樓梯口。
虞舒詫異:“這麽快?”
季洲沒說因為擔心錯過, 下課鈴響前五分鐘他就偷偷從教室後門溜走到高二來等她, 謊稱道:“我們放得早。”
虞舒沒懷疑,點點頭, 來到他身邊, 卻沒急着下樓, 指了指走廊那頭, 對他說:“我們等等唐蕾。”
季洲這才注意到虞舒不是一個人來赴約, 身後還跟了三個女生。歡喜淡了幾分,卻沒表現在臉上, 很給面子地和杜娴薛珊打了招呼,陪着等唐蕾。
六個人占了整整一張桌。
因為季洲這個新晉話題人物而備受關注。
食堂二樓。
顧然和常盛所在的位置将一樓情況一覽無餘。
常盛盯着季洲瞅了半晌,終于收回視線,沖好友揶揄地眨眼睛:“薄晏之那個情敵還沒解決, 現在又冒出來一個,然然你好忙啊!”
顧然皺眉:“別胡說。”
常盛摸摸鼻子:“不喜歡虞舒,那你之前幹嘛想約人家跨年?”
顧然給出解釋:“正好沒事。”
“沒事可以給廣大八中女生們送溫暖啊!只要你一句話,全校女生排隊和你一起跨年!……”
沒理會常盛八卦的絮叨, 顧然垂眸吃飯。
常盛自顧自說了半天,卻沒得到一點回應,有些洩氣地問:“真不在意啊?我覺得這個半路殺出來的小奶狗是匹黑馬诶!”
顧然眼皮都沒擡一下:“虞舒只當他是弟弟。”
“你這麽一說, 好像是。”常盛回憶,“昨天虞舒給人介紹的時候就說的弟弟。”
頓了頓,他又說,“不過話也不能說這麽絕,反正沒血緣,誰知道弟弟會不會突然上位成男友?”
都是南府名門上流,季家的事顧然已經從父母那裏得知,兩人不是親姐弟卻勝似親姐弟。而且他這雙眼睛會看,虞舒對季洲的态度俨然就是長輩對晚輩的愛護,沒半點男女情。
再說……
想到情人節那天在廣場偶然瞧見的那一幕,顧然表情一頓,很篤定地說:“他和虞舒沒可能。”
“這麽肯定?”常盛揶揄,“難不成你們倆在一起了?”
顧然沉默了很久,久到常盛差點以為自己不小心說中了的時候,卻聽到他說:“情人節那天,我在商業中心街的廣場看到了虞舒和薄晏之。”
一句話,點破虞舒的感情狀況。
常盛錯愕:“他倆真在一起了?!”
雖然之前兩人一起跨年的事鬧得沸沸揚揚,都在說他們成了,可畢竟是捕風捉影的八卦,當真就輸了。但情人節相約,那十有八.九都是真在一起了。
說到這件事,顧然有些食不知味,他沉了沉臉,放下筷子,斷言道:“但也不會在一起多久。”
常盛琢磨這話有內情,不自覺壓低了聲音,問:“你怎麽知道?”
顧然視線從自己擱在桌邊的手機上一掃而過,沒有多做解釋,拿起只吃了一半的餐盤,留給他四個字:“他們不配。”
……
午飯後,虞舒又領着季洲逛了下學校,這才分開。
目送季洲進了高一1班的教室,她轉身往樓上走。二三樓之間的拐角處,意外地碰到了顧然。
她點頭打了個招呼,想接着往上走,卻被顧然攔住了去路。
少年表情嚴肅,盯着她眼睛說:“虞舒,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虞舒猜想會是班級日志或者什麽難題,卻沒想對方竟然點開手機遞給了她。
“什麽?”她愣愣地接下,有點不明所以。
顧然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示意她先看:“這是我找關系拿到的內部資料,我覺得有必要讓你知道。”
“內部資料?”虞舒疑惑地低頭。手機屏幕上顯示着一份文件,記錄着七年前的一起兇殺案。
死者是一位33歲的女性,被她的丈夫親手捅死在出租屋內。兩人當時育有一個10歲的兒子,案發時就在牆角親眼目睹這場慘劇。
除了文字,還有幾張血淋淋的配圖,老照片像素不高,看上去有些模糊,卻也叫人毛骨悚然。
她看了一半有些看不下去,問顧然:“你給我看這個幹什麽?”
顧然沒回答,讓她接着往下看:“後面還有一份病歷,你仔細看看患者的名字。”
虞舒連忙略過那些血淋淋的照片,直接跳至他所說的病歷,“沈晏之”三個字直直闖入視線。
這是……?!
怕她不明白,顧然在一旁補充提醒:“薄晏之在被女方親屬接走前姓沈。”
虞舒感覺自己不小心觸及了不該觸及的秘密,心狂跳不止。
剛才那起兇殺案,結合這份病歷,一切零散的信息都串聯了起來——
薄晏之就是當年目睹自己父親殺害母親的小男孩,就是病歷上被診斷為創傷後應激障礙的患者!
全校都知道薄晏之是殺人犯的兒子,卻不知其中還有生父殺死生母這樣駭人的內情!
虞舒突然感覺這部藏有薄晏之秘密的手機有千斤重,沉重得快要拿不住。
顧然托住她的手。
虞舒側頭看向他,聲音發顫地問:“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情人節那天,我在廣場看到你們了。”顧然說。
“所以?”虞舒不明白這兩者有什麽聯系。
顧然凝視她片刻,給出理由:“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麽會跟他那種人在一起,但無論出于什麽原因,你都最好馬上和他分手。”
這話讓虞舒聽着很不舒服,她把手機還給他,從他手裏抽回自己的手,稍稍站離一步:“那種人?在你眼裏,薄晏之是哪種人?”
此時,當事人正朝着三樓走來,冷不丁聽到自己的名字,腳下一頓。
緊接着聽到顧然的聲音:“我并沒有把人分成三五九等的意思,但薄晏之對你來說太危險了!剛才的病歷你有沒有仔細看?他的症狀裏有明顯的攻擊性行為!誰知道他會不會受到那起兇殺案的影響也對你做出可怕的事來?叔叔阿姨好不容易和你團聚,你想他們擔心嗎?!”
一番話,讓走到樓梯口的人徹底停下腳步。
薄晏之僵硬地擡起頭,面容迅速褪去血色,平日裏冷厲無懼的雙眼此時此刻裝滿無助驚惶。
他和虞舒之間隔着的十幾層階梯,像是跨不過去的天河,讓他再也無法前進一步。
天窗的光迎面而來,亮得刺目。恍惚間,他仿佛看見漫天血紅,怒吼、尖叫、哭喊彙成一陣轟鳴響在耳邊,腦子混亂得快要炸開。
——“你瘋了嗎?!那些錢是我存着給孩子上學用的!你為什麽要偷去買這些沒用的奢侈品?”
——“什麽叫偷?什麽叫沒用的奢侈品?這些東西我從小用到大!憑什麽之之不能用?有時間在這裏跟我大呼小叫不如想辦法出去多賺點錢!”
——“之之才十歲!他犯得着穿這麽貴的衣服嗎?還有那些進口零食進口玩具,你能不能別買了?我們家支付不起這些!”
——“聽聽你這個做爸爸的說的都是什麽話?支付不起就去賺!我的兒子我要給他最好的!”
——“我難道不想給他最好的嗎?但以我的能力給不了你爸給你的那些,之之也不可能像你爸養你那樣養!我盡我所能讓他吃飽穿暖有書讀,而不是搞那些華而不實的東西!薄曼凝,你給我清醒點!還當自己是豪門大小姐嗎?”
從記事起,這樣的争吵就沒斷過。
母親出身豪門,卻愛上清貧的父親,遭到家人反對,便和他偷偷私奔,一路東躲西藏背井離鄉。
或許一開始,兩人都沉浸在這段勇敢的愛情中,但生活不只詩和浪漫,柴米油鹽才是常态。
父親因為放棄京市的大好前途,一路輾轉,工作一次比一次不如意,最後在南府的小公司安定下來,收入微薄。然而過慣養尊處優生活的母親卻改不掉多年的習慣,剛開始可以為了愛情忍-耐,可有了孩子後,便控制不住地買大量高級兒童用品,敗光辛苦攢下的積蓄後又想法設法借錢,負債累累也不停手。
兩人不同的出身導致不同的生活習慣和三觀,矛盾日漸暴.露,當初的甜蜜不複存在,只剩無盡的争吵。
後來,母親實在無法忍受一輩子蝸居在貧民窟鄰街的出租屋裏沒有盼頭,她不能讓愛情毀了兒子的前途,于是收拾行李打算回娘家。
他記得那天天氣格外好,不小心丢了初吻的他通紅着臉跑回家,方才的惱漸漸化為甜,他想着既然都親了,那就勉為其難允許她長大後嫁給他好了!想着想着,他不自覺地笑了,然而推開門,卻看到母親提着行李箱,告訴他,他們要回京市住大房子過好日子了。
他從沒去過京市,但知道那是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他可能再也見不到他的小新娘。他不情願,問母親能不能留下來。
母親蹲下來揉揉他腦袋,說他們必須走:“我的之之怎麽能在這種地方長大?”
再後來,父親匆匆趕了回來,兩個大人又開始了争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激烈。
他像以前那樣,抱着膝蓋躲在牆角,等待這場暴風雨快點過去。
直到,他聽到母親痛苦的慘叫……
父親手裏不知什麽時候多了把刀子,刀尖深深埋進母親身體裏,那件純白的連衣裙瞬間染成血紅!
他驚愕地睜大眼睛。
就看到父親通紅着雙目,瘋了一樣往母親身上捅了一刀又一刀。溫熱的血濺在他臉上,似乎染紅了眼眸,整個世界一片血色。
“我那麽愛你!你為什麽離開我?!”
“阿凝,不要走…求你不要走……”
狹窄的屋子裏,再沒了女人的呼吸,只聽到男人悲痛的哭喊……
執行死刑前,男人隔着玻璃和他說話,目光一如既往的慈愛。他說:“之之,爸爸知道你現在一定很恨我。但你要知道,爸爸很愛你,也很愛你媽媽。我想,你長大後會明白的。”
再後來,他被素昧蒙面的老人帶回京市,改姓為薄。他住進了母親所說的大房子,過上了無數人羨慕的優渥生活,可卻并沒有感受到母親所說的快樂。
這裏繁華卻也冰冷。
日複一日,讓他忘了自己曾經也是會笑的。
如今他好不容易找回當年的笑容,卻被人掀開面罩,露出拼命藏匿的醜陋。
他站在那裏,渾身發冷。
當年的那些血仿佛滲進了皮膚,無論他怎麽洗也洗不幹淨。就像“殺人犯兒子”的标簽,永遠都摘不下。
一個目睹生父親手殺死生母的人、一個被診斷心理有問題的人。
虞舒會怎麽看他?
毫無疑問,會覺得他很可怕很肮髒——就像其他人一樣。
這些年他在薄家受盡白眼,回來南府身世曝光後也被一群人避之不及。
他可以不在乎其他人怎麽看他,卻無法不在意她……
如果她再度對他流露出懼怕,甚至是厭惡的表情,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失控,會不會…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