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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那句話後, 便是死一般的安靜。

顧然見虞舒有所動容,想繼續勸說,冷不丁瞥見樓梯口站了一個人, 便下意識地望過去。看清對方面容後愣了一瞬, 旋即露出輕蔑之色, 絲毫沒有被當事人抓包的心虛。

在他看來,薄晏之隐瞞自己那些可怕的過去, 才是無恥的那一方。

瞧見顧然表情, 虞舒若有所感地回了頭, 視線也不過交彙了一剎那, 就看到薄晏之猛然別過頭, 轉身就走。

“薄晏之——!”

虞舒顧不上繼續跟顧然理論,立刻追了過去。

聽到她的喊聲, 薄晏之不僅沒有停下,反而加快腳步将她遠遠甩在身後,狼狽又倉惶。

她看過來的那一刻,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害怕, 以至于除了逃沒有別的選擇。

——“看看!就是他!薄家大小姐在外面生的野種!真搞不懂薄老爺子怎麽想的,再怎麽後繼無人也不能把他接回來啊!那可是殺死他女兒兇手的種!誰知道他骨子裏是不是跟他爸一樣壞?”

——“滾遠點!殺人犯的野種!先生只是把你接回來當條狗養着,別以為自己就是薄家的繼承人!呸!”

——“聽說了嗎?那個野種居然把高家的孩子從樓上推下去了!我就說嘛,上梁不正下梁歪, 殺人犯能生出什麽好東西來?”

——“瞪我幹什麽?要殺人了嗎?哎喲,我好怕哦!狗雜種!再瞪老子把你眼珠子挖了!”

那些回憶像揮之不去的噩夢,不斷交織在腦中。

他忽然想起新年那晚虞舒問他的那個問題——“新的家人對你好嗎?”

當時他撒了謊, 告訴她“好”。但其實不好,一點都不好!這些年在薄家的日子有如地獄!

他是京市上流的笑話,受盡白眼和欺辱。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母親私奔生下的野種,老爺子人前裝糊塗,人後恨他入骨。可偏偏又舍不得他身體裏流淌着的那一半薄家血脈,将他當做繼承人培養。

那些日子很難熬。

每一個夜晚他都蜷縮在黑暗中,乞求能快點長大,好遠遠逃開這些痛苦。只是越長大卻越明白,有些宿命根本就逃不掉。

老爺子不會放過他。

就像“殺人犯兒子”這一身份,将伴随着他到老到死,永遠無法擺脫……

他一路橫沖直撞、漫無目的地逃,最後走到教學樓背後的小道盡頭,發現沒路了。

虞舒緊随其後,就在幾步之遙的地方。

他回頭想從她身邊走來,然而她卻張開手臂朝他直接撲了過來!少女纖細的胳膊緊緊抱着他,并不是什麽牢不可破的力度,他卻…掙脫不了。

虞舒一邊喘氣一邊擡頭。

薄晏之慌忙別過臉,喉結上下滾了滾,擠出艱難的兩個字:“放手……”

“憑什麽?”虞舒偏不,這會兒丢下平日的羞赧,又往他懷裏湊了湊,理直氣壯地說,“你是我男朋友,我就要抱!”

他狠下心去扳她肩膀,剛把人從身上撕下來,她又像吸鐵石般纏了上來。這回手腳并用,八爪魚一樣挂在他身上。

這副無賴模樣還真有她小時候的風采。

薄晏之拿她沒轍,唇緊抿着,無奈地問她:“你想幹什麽?”

“這話該我問你。”虞舒仰頭看着他,少年面容蒼白得像是浸過冰水,讓人心疼得難受,“見了我就跑,你是想幹什麽?”

他想幹什麽……

除了逃走,他還能幹什麽?

世上沒有藏得住的秘密,他早知道事情會暴-露,卻沒料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麽快,快到他一點準備都沒有。

他咽了咽嗓子,滿喉苦澀:“顧然那些話你沒聽清?還是他說得不夠明白?”

想到那些觸目驚心的案件記錄和那份病歷,虞舒心一顫,聲音也跟着一顫:“聽清了的,檔案也看了。你的事我全都知道了……”

這話讓他感到撲面而來的難堪。再次伸手推她,是不留情面的力道。這次他沒再給她纏上來的機會,甩下她大步流星往小道外走。

額角暴起青筋,冷靜在他眼底一寸寸坍塌。

既然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世,又追上來做什麽?又為什麽要若無其事地抱着他不放?

是想在推他下地獄前給顆糖安慰嗎?

如果是那樣的話,他不需要。她越是給他念想,摔下去的時候就會越痛。是他根本承受不了的痛……

然而沒等他走出小道,她又再次追了上來。這回沒往他懷裏鑽,而是從身後撲上來,緊緊抱住了他。

他眉梢一跳,停下來隐忍地掰她的手,胸口壓着重重郁氣,以至于聲音顯得十分低沉:“松開。”

“不松!”嬌小柔弱的少女在這一刻表現出驚人的固執,“不把話說清楚我就不松!”

把話說清楚……

薄晏之心又沉了沉。是打算跟他提分手麽?

也是,單是“殺人犯兒子”這一身份就足以叫人忌憚,更別提是目睹生父親手殺死生母、有攻擊行為的危險人物。

“知道了……”他望着前方,語氣是心灰意冷到極致的疲倦,“分手是吧?好,我同意。現在可以松手了。”

“分手”兩個字一說出口,眼底立刻不受控制地湧上暗流。

真沒出息!

他用力地閉了閉眼。

明明受再重的傷他都不曾哭過,卻因為一個女人而狼狽成這樣……

他等着她如釋重負地離開,卻突然被她狠狠擰了一把,原本在身後抱着他的人繞到了跟前,鼓着腮幫子狠狠瞪了他一眼,覺得不足以表達此刻的憤怒,又握起小拳頭往他身上招呼。

她打得挺重,看樣子是氣得不輕。

他一動不動站在原地,沉默地受着。等她消停後,才故作冷淡地問一句:“打完了?我可以走了嗎?”

被他這種人隐瞞身世欺騙感情是挺生氣的,她就是扇他兩耳光也不算過分。

他藏起難過,努力維持着最後那點自尊。然而,在聽到她那句“誰說要分手了?”後,卻輕易粉碎了所有假象。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她,眼底淺薄的水光倒映着她愠怒的面容,愣了好一會兒,才啞着聲音問:“你說什麽?”

“我說我不分手!”虞舒憤憤道,“我根本就沒提分手好吧?薄晏之你都自己腦補了些什麽亂七八糟的?”

“不分手”三個字像是死刑前突然收到的豁免,不真實得讓人沒有勇氣去相信。

薄晏之斂住呼吸,緊盯着她問:“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顧然那些話你到底有沒有聽進去!要我再重複一遍嗎?我……”

知道親口說出那段身世需要多大的勇氣,又會再次對他造成多大的傷害,虞舒打斷他,揚聲道:“我知道!我很清楚!你不用再說了!”

既然都清楚地知道了一切真相,她又為什麽不分手?不覺得害怕惡心嗎?

他定定地看着她,有一個答案在心裏悄然生起,可是卻沒有确認的自信和勇氣。

那雙眼裏所流露出的不安和卑怯,虞舒看得清清楚楚。她輕輕嘆口氣,拉過他的手放在身前,一邊摩挲他分明的骨節,一邊說:“在你心裏,我的感情就這麽不值得信任嗎?因為你的那段身世我就要分手,你把喜歡當什麽了?薄晏之你是在侮辱我嗎?”

沒料到她興師問罪的點會是這個,薄晏之愣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不怪我隐瞞?”

“怎麽會怪你?”虞舒說着擡起頭,眼裏寫滿心疼,“我只怪我沒能在那個時候陪着你……”

出乎意料的展開讓他一瞬間有些恍惚。

他以為她也會像其他人那樣厭惡他躲避他,卻沒想她會在得知一切後選擇繼續留在他身邊。

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洶湧得快要溢出來!

他太過驚喜,以至于除了伸手抱住她外,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少年胸口溫熱,呼吸像起伏的海潮。

虞舒側臉緊貼着他,兇巴巴地警告:“這次是初犯,我就勉為其難原諒你了。以後要是再說分手這兩個字,我跟你沒完!”

他下巴搭着她頸窩,低笑着應了聲“好”,只是垂下去的眼裏卻積滿水光。

她這樣……

叫他怎麽放手?

放不開了…

再也不會放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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